宮脇商店 - 界線

當麻醉藥生效，書雅就再感覺不到任何痛楚。她很清楚手術的內容和可能的後果，並簽署了同意書。金善熙醫師甚至幫她找來一位辯護士，立了簡單的遺囑——畢竟，她只擁有很少的個人財產和物品。在麻醉師為她戴上麻醉面罩之際，她告訴自己，若果要死在手術台上，她已經無憾；若能活著醒來，她就要開展嶄新的人生旅程。

隨著大腦訊息被阻隔，她長久以來第一次陷入無痛無憂的深沉睡眠，沒有夢境，也沒有記憶。直至不知過了多久，她朦朦朧朧地聽到一個愉快的聲音：「恭喜您，手術很成功呢，快醒來吧！」

「嗯⋯⋯」她含糊地發出囈語，然後又再睡去。

當再次恢復意識，書雅感到有人正在捏她的前臂，但她眼皮沉重如鉛，完全無力張開。

「姐姐，醒了嗎？」熟悉的聲音。

書雅勉力睜開一線，望向床邊的人，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敏？」

「要喝水嗎？」

「嗯。」她發出了一個聲音，便隨即有一支吸管湊到唇邊：「先喝一口，慢慢來。」

喝了幾口水後，她又陷入昏睡。

書雅再次醒來，窗外的天空昏昏沉沉，也無法確定究竟是清晨還是黃昏。

「終於醒了？要上廁所嗎？」原來不是夢，女孩真的在這裡。

「幾點？」書雅清了一下喉嚨，聲音仍然虛弱。

「早上五點半。要再喝點水嗎？我煮了粥。」說著，敏知把一個保溫壺放到桌上：「先吃點東西吧，你已經睡了差不多12小時。」

書雅搖搖頭，敏知便再餵她幾口水，邊道：「看護師說，你差不多兩天沒吃東西了，來，乖乖吃點東西，好嗎？」

語氣那麼似曾相識⋯⋯書雅想，但似乎她的記憶仍未完全恢復。

敏知沒等書雅回應，便調整了病床，打開保溫壺。

那是來自天堂的味道嗎？

敏知用長匙羮舀了一些粥，用口吹散熱氣，然後小心翼翼地送到書雅唇邊：「小心燙。」

書雅吃了幾口熱粥，開始覺得自己又重新活過來。於是，她便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全首爾都知道了。」

「回答我的問題！」

書雅雖然有點口齒不清，但語氣嚴肅得讓敏知呆了呆。

「我看到新聞，便傳訊給姜醫師。她叫我在手術結束前過來，但手術超時了。我等妳從全身麻醉醒來後，才回家給你煮粥。好吃嗎？」

「嗯。」書雅看著敏知：「但別再了。」

「欸？」

書雅長長嘆了口氣，極度緩慢地道：「很感激。但你不該⋯⋯你這樣，讓我很困惑。」她停頓了一會，才繼續：「朋友之間是有界線的。」

照顧你就是越界了？敏知心裡想，但只是繼續把一口又一口的粥送進書雅嘴裡。她知道辯不過書雅，最好的就是用方法堵著她的嘴巴。

書雅吃得很慢，卻居然吃了足足半壺粥。她示意夠了，便道：「姜醫師有告訴你我的病情嗎？」

「沒有。」敏知邊收拾餐具邊道：「我只知道你在家發生了意外。」

書雅便深深吸了口氣：「我體內長了很多囊腫和腫瘤⋯⋯整個系統都非常糟糕。我知道這不完全關你事，但你一直躲避不肯見我⋯⋯我就像活在地獄裡，你知道嗎？」

但現在好像是你在封鎖我呢！敏知感到很無奈：「姐姐，你剛做完手術，先休息好嗎？」

書雅卻自顧道：「朋友間應該是有界線的。當我等待救護車的時候，我多麼渴望你就在身旁，但我知道那是不對的。你對我好，會令我有錯覺；但你出現了，又不知會在何時消失。我不想再過這種生活。」

敏知心裡翻了個白眼——權書雅的思緒很少有這樣混亂，但又不好在這情況下跟她辯論，便唯有胡扯一頓：「我們是朋友，對嗎？你看過《朋友使用說明書》嗎？它的第一章，就說朋友的定義是在患難中互相扶持，然後在適當的時候退場。但現在還未到退場的時間，對嗎？」

見書雅無言，敏知便走到洗手間，稍稍清洗食具，出來時，書雅又睡著了。她熬了一個通宵，也突然感到非常睏倦，便坐在床邊的椅上睡著了。

直到一陣輕輕的敲門聲，喚醒了敏知。

姜醫生跟在看護師身後，不太安靜地進來。

敏知看看電話，已經早上八時。

看護師喚醒書雅，開展一天的程序。姜醫生卻笑著跟敏知打招呼：「早安！姐姐怎樣了？」

「今早給她餵了半壺粥，之後她就睡到現在。」

姜醫生點點頭：「能睡就好了。」

「那麼，我也得先回家補眠了。醫師，再見。」敏知便提起桌上的保溫袋，對書雅說：「姐姐，我回去休息，給你煲過新鮮的粥，晚一點再來。記得留音訊給我喔？」

書雅仍有點迷糊，便點點頭看著敏知離開。

明河走向書雅：「書雅氏，怎樣了？感覺如何？」

「好多了。」書雅在心裡告訴自己，不想笑可以不笑，但嘴角卻自動揚起了：「她不是我親妹妹，你知道吧？」

「當然！但這樣說比較方便。」說著，明河點點頭，略略瞥過生命體徵監測儀和定時輸入止痛藥的電子儀器表板讀數，待看護師檢查完靜脈滴注器，就戴上手套，檢查書雅小腹的傷口。

「謝謝醫師。你真的很細心。」

明河脫下手套，（眼睛）自信地笑笑：「順帶一提，我成功保住了你右邊的卵巢，所以手術比預期長了。我們會密切觀察狀況，但我相信這是最佳方案；至少你不用長期服藥。」

「謝謝您，姜醫師，實在不勝感激。」

「應該的。」明河點點頭，頓了一頓，又說：「今晚下班前，我會再來看你。你有甚麼需要，就召喚當值看護師吧；我把你安排了在同一樓層的病房，過來很方便。還有，我們可以幫你聘請一位療養保護師，協助你進食、洗澡等等，那就不需要妹妹來回奔走；當照護者是很辛苦的。」

書雅似乎想起了甚麼，便點點頭：「由明天開始吧，勞煩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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