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脇商店 - 解開心結

「宮脇飛鳥樣？」年輕的快遞員在宮脇商店門前停下腳步，見到#世一美店長讓他滿臉欣喜。

「咦？」飛鳥一臉困惑：「我最近沒網購啊。」

「但收件人確實是您。」他將一個紙箱放上櫃檯，遞出簽收裝置：「請用指尖簽名。」

「好吧。」飛鳥看看紙盒上的資訊，隱約猜到了甚麼，便簽下名字。

「還有一件事——」快遞員突然掏出筆記簿，臉頰泛紅，深深鞠躬：「能得到您的簽名嗎？拜託了！」

「剛才不是⋯⋯」飛鳥呆了呆，終於明白男孩在說甚麼——這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向她索取簽名吧！

「好吧⋯⋯」她接過筆記簿，畫了個芭蕾舞者小臉配上平假名「あすか」——那是她當初被擢升為獨舞員的時候給自己創造的簽名。

這時，李敏知的專屬訊息鈴聲響起了。

飛鳥決定先不理會，而是小心翼翼地拆開外層包裝，抽出裡面的小紙盒，然後禁不住大大地抽了一口氣。

是一部蘋果的MacBook Pro！

飛鳥輕輕撕去包裝，取出電腦，用手指輕輕撫摸那銀灰色的金屬外款、設計簡約的觸控板與鍵盤⋯⋯感覺就像著了魔一樣⋯⋯

一見鍾情！

即使她一直都是iPhone的粉絲，卻從未想過可以擁有一部MacBook。

她看看型號，飛快地上網查核，然後慘叫了一聲。

「喵醬，怎麼啦？」加穂立刻從廚房跑出來，看著櫃檯上一堆凌亂的紙盒，便問：「這是甚麼？」

飛鳥撅起嘴：「不知道。」

「看起來很名貴。」

「確實很貴，大概二十多萬円吧。」

加穗揚揚眉：「敏知寄來的？」

飛鳥的表情很堅決：「我會還錢的。」

「噢！懂了。」加穂便笑著去招呼客人。

飛鳥又愛惜地撫摸了幾下，才把電腦鎖進櫃檯抽屜裡。

與此同時，手機跳出了訊息通知：

11:23 喵醬收到了新玩具！

11:27 生敏知的氣

11:37 愛上了電腦

飛鳥忍不住噗哧一笑，回覆：「喵醬收到新玩具。愛不釋手。生敏知的氣。」

對方秒回：「『生氣』仍是現在式嗎？」

飛鳥便回傳了 😜，又補一句：「過去式。」

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RxgX6kqG

宮脇飛鳥和李敏知之間有幾件事，是會讓她們一直爭執到天荒地老。一方面是飛鳥對「等價交換」、拒絕不勞而獲等等的執著，另方面就是敏知的TMI（太多資訊）和管理支配控。電腦送達之後，敏知就瘋狂地傳來一堆教學連結和PDF，教飛鳥如何使用MacBook，很快就讓飛鳥資訊超載。

不過，有一件事飛鳥沒有告訴敏知的，就是她曾是個半專業電玩玩家；操作蘋果電腦，實是小菜一碟。

飛鳥第一次用電腦與敏知Facetime。

「喵醬，你在使用MacBook了！」敏知驚呼。

「當然了。」飛鳥淡淡說，決定在被敏知主導議題之前搶先開口：「你知道我的想法，對嗎？」

敏知立即抿緊嘴唇。

飛鳥便繼續：「這部電腦售價至少二十多萬日圓；在韓國，是二百多萬韓圓，對嗎？即使你有優惠⋯⋯兩部加起來，也是天文數字了。你哪來這麼多錢？」

敏知心中掙扎著，是否應該把一切告訴飛鳥。

那邊，飛鳥只是靜靜地等待。

過了好一會，敏知終於「投降」：「好吧，我告訴你。電腦的錢，不是我付的，所以，真的，不用還錢給我。」

飛鳥瞪大雙眼：「你在說甚麼？」

敏知長長嘆了口氣：「事情是這樣的。我從舞蹈老師——姐姐那裡拿回了所有的學費，那些錢足夠我買很多部蘋果電腦。」

「我不明白。」

敏知沒想過要把一切和盤托出，但看到飛鳥凌厲的眼神（新電腦的鏡頭和顯示屏解像度令一切變得更清𥇦），即使有點不情願，她還是說了：「姐姐⋯⋯」

「她叫甚麼名字？」

「書雅，權書雅。我跟她學習三年半，父母每月都會把學費裝在信封裡，要我轉交給她。但原來她從沒有拆開過那些信封。她說，她想把那些錢留給我上大學用，但我們——我和她分手前，她忘了給我，所以這次見面，就全數把錢還給我。」

「她對你那麼好？」飛鳥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但你們為甚麼分手了？」

「其實不是分手，是我單方面離開了她。」敏知嘆了口氣：「整件事很複雜，但我想最關鍵是因為我愛她不夠深，無法原諒她懷孕——你記得載敏？」

「那個可愛的小男孩。」飛鳥點點頭：「給她懷孕的是⋯⋯」

「她丈夫。」

「噢⋯⋯」飛鳥心中一澟，開始意識到敏知所指的複雜性：「你們仍然交往的期間，她是有婚姻關係的？」

「對，我們相識的時候，她已經結了婚。是我先向她表白，一切由我而起；於是⋯⋯便——哎，說起來為甚麼那樣尷尬——」敏知瞇起雙眼，不斷搖頭。

對於敏知的感受，飛鳥實在無法理解：「也許因為當時你仍年少？」

「16歲，算年少嗎？那時覺得做甚麼都是理所當然的，但現在回望，卻好像⋯⋯我不懂得形容，好像是做了錯事。」

「為甚麼？」

敏知搖搖頭：「我不覺得和書雅一起是錯。老頭對她那麼差，所以我才覺得她仍跟他幹那事，令人非常噁心。」

飛鳥只是點點頭：「那麼，你覺得自己做錯了甚麼呢？」

敏知想了想：「我不知道。或者，跟一個比自己年長十年，而且結了婚的人一起，本身就是錯了吧。」

「但，事情都過去了，敏知。」

「對。但我之後對她所作的，實在不可饒恕。」

飛鳥揚了揚眉。

敏知明白飛鳥想說甚麼，便反問：「喵醬，不如我問你。如果——只是如果，有一天，我們吵架了，說盡傷害對方的話。於是，我不辭而別，封鎖了你的帳號——或所有訊息電郵我都不讀不回、不接電話、躲起來不讓你見到我、不給你解釋的機會，你會怎麼？」

飛鳥杏眼圓睜，語氣嚴厲：「你死定了！我絕不會原諒你。」

敏知便長長嘆了口氣：「問題是，她忘記了這作事——在那次爭吵中，她撞傷了頭，失去了事發前後的記憶——是我推她的，因為她一邊攻擊我，一邊拉著我不許走，我急著逃離，便推開她。我聽到她跌倒，但因為很憤怒，沒有回頭。有人懷疑作案的人是我，但她一直拒絕接受，還執著地認為我們仍是戀人，依舊噓寒問暖，甚至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纏擾我。」

飛鳥只能以沉默來回應。

敏知便繼續：「再見她那天，我在地鐵裡把她給我的短訊和電郵都從頭看了一遍。我邊看邊哭，覺得很差恥。但回頭想，我因何可以對一個愛護我的人那麼絕情，甚至殘忍？我終於覺悟到，我和她⋯⋯我和她一起的感覺，跟我和你一起的感覺，實在相差太遠⋯⋯所以⋯⋯」

飛鳥這才意識到，原來那天敏知一直在向她撒謊，不禁心中有氣：「聽來你也相當忘恩負義啊。」

飛鳥的語氣很嚴厲，敏知也不敢反駁：「或許這樣說吧。能夠在一起差不多4年，當中不可能沒有愛，但現在回看，我們之間的愛是否對等？我其實不太敢肯定。而且，隨著我漸漸長大，那段關係一定會有改變。我可能只是想像自己仍在愛她，但實際上對她已經沒有感情。」

飛鳥看來沒有被說服。

敏知嘆了口氣，但仍有一絲不甘心：「或許，所有事情的發生，都不會是無緣無故的。有一件事，困擾了我很久，但我從沒有跟別人說。」

見敏知欲言又止，飛鳥的語氣有點軟化：「或者你告訴我，讓我給你分析？」

敏知點點頭，但仍猶豫了好一會：「那是⋯⋯她做博士論文最後修訂的幾個月——之前，她花了太多時間輔導我考大學入學試，自己的論文一直拖延，最後勉強在限期前一小時提交，裡面錯漏百出；幸好她通過了口試，但要修改的地方很多，時間卻很少。那時，她還要兼顧助教工作，因此必須不眠不休地工作，才能趕得到死線。如果一個人可以承受的壓力由1到10級，她那時的壓力至少有12級吧。」

「聽去很可怕。」

「對。其實，她完成論文之前的幾個月已經開始出現癥狀，但沒有那麼嚴重；到修改論文的的時候，她的壓力大到無法集中精神、失眠，常會無緣無故地哭泣、發起脾氣來會傷害自己，輕則說一些自虐的話，嚴重的時候會打自己，甚至把頭撞在牆上。所以，我開始留在我們那間沒有窗戶的舞蹈室裡，照顧她的起居飲食、幫她按摩減輕她的痛楚，還用盡一切辦法安撫她、讓她平靜下來。有些時候，我甚至會幾晚不回家。」

飛鳥的臉突然湊近鏡頭，顯得很緊張：「她有傷害過你嗎？」

「沒有，她從來沒有傷害過我，但⋯⋯」敏知的眼神充滿著痛苦和困惑：「那時我很害怕——那三個月⋯⋯」

「就好像被關在精神病院裡？」飛鳥見敏知遲遲無法完成句子，便忍不住開口。

「呀！對。喵醬你真的好棒！對，就好像被關在精神病院裡三個月——其實加上之前的日子，也差不多一年了。」

「但你總需要放假吧？」

「不行。有次我沒見她兩天，回來發現她在削蘋果時割傷了自己；那場景真的令人很難受。你明白嗎？」

飛鳥點點頭。

「我覺得，她為我付出了那麼多，我不能在那一刻拋下她不顧。但我想那時我對她開始逐漸麻木，甚至可能我自己的情緒也出了問題，只是沒有察覺。所以，當我知道她提交論文後很快就懷孕時，才會那麼憤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飛鳥點點頭：「你辛苦耕耘，犧牲了那麼多，別人卻偷偷摘走了甜美的果實。」

「啊！」敏知對飛鳥的分析感到很驚訝，隨即彈了個響指：「你的分析很貼切！所以，我還不至於那樣忘恩負義吧？那三個月發生的事，實在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

飛鳥立刻透過鏡頭，給敏一個吻，然後肯定地說：「那叫照顧者壓力症候群（Caregiver stress syndrome）。」

「欸？」

飛鳥的語氣放鬆下來：「敏醬，你知道嗎？我有一次和嫲嫲聊到爺爺——你知道他的故事吧？」

「嗯，我從遇到的老太太那裡聽過。」

「欸？」飛鳥有些驚訝，但還是繼續說：「總之，我以為嫲嫲談到爺爺時會難過，但事實上她沒有。她說，照顧爺爺非常辛苦，甚至她很高興商店的工作讓她能暫時抽離痛苦——她的確用了『痛苦』這兩個字。因此；爺爺的離世，對她來說反而是種解脫。所以，你其實承受了很多超越極限的痛苦，自己卻沒留意，或沒有得到對方認同。你以為那是愛，或覺得那樣回報老師很合理，但你已經透支了自己，那三個月、甚至加上之前的相處，亦耗盡了你們的感情。」

敏知陷入沉思：「我從沒想過這點。」

「我們是總把很多事情視為理所當然。」

「那麼，」敏知嘆了口氣：「你接受我的解釋了嗎？」

飛鳥溫柔地笑笑：「謝謝你對我敞開心扉，抱歉剛才說你忘恩負義。」

敏知微笑搖頭。

「還有⋯⋯」飛鳥突然顯得很不好意思。

「還有？」

「敏醬，謝謝你——謝謝書雅的電腦⋯⋯」飛鳥小聲地說：「我很希望有天能見見她。」

1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ticH0v72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