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河把一顆草莓糖果塞進嘴裡,迅速戴回口罩。她正在思考如何向病人解釋她的驗身報告——每一次要披露壞消息,她就會口吃——不,她受過專業訓練,把事實平鋪直敘地說出來是沒有問題的;但她不善辭令,不懂得把話說得婉轉——大多數人都不想聽實話,她卻剛好不擅長安慰病人。
她再一次翻閱報告,記下幾個重點,又在手邊放了幾顆糖果,才按下對講機。
門開了,權書雅在恩純的陪伴下走進來。
「姜醫師,您好。」
「權博士,請坐。」明河垂下眼:「最近好嗎?開學了嗎?」
「今天剛上完第一堂課,學生們都很棒。」書雅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精神不錯:「醫師叫我書雅就好了。」
「好的,書雅氏。今天我們來看報告,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提出。」
書雅點頭微笑。
金教授夫人的招牌微笑——明河心想。
「首先,各項指標都比預期好。你體重偏輕,但血糖和膽固醇臨界,骨質密度還可,但鈣質不足,可能增加未來骨質疏鬆的風險,建議多做負重運動、補充營養。其他指數大致上正常,沒有睡眠呼吸窒息或胃酸倒流的問題,但有輕微胃潰瘍。」明河流暢地說著,指指一組加粗了的數字:「注意這裡,白血球數量接近正常的上限,很大可能是身體發炎的指標。」
書雅點點頭,等待醫師的「但是」。明河卻只是把一顆草莓糖果推到她面前,然後翻到超聲波報告:「需要留意的是這裡。」
明河用筆尖在圖片上打圈:「盆腔有多處囊腫和腫瘤,初部檢測都是良性。但卵巢有至少一個與其他明顯不同的腫瘤,而且相對巨大,很可能是『邊緣性卵巢腫瘤』(borderline ovarian tumors),BOT,需要更多檢查去確認。」
書雅努力不皺眉:「能說多一點嗎?」
明河點點頭,嘗試用普通人都明白的語言,慢慢地說:「首先,BOT不是癌症,它們變成惡性的潛力亦相對低。BOT的生長的速度較緩慢,而且易受控,但它仍會造成腫脹、性行為疼痛、非經期出血等問題。」
「已沒很——」書雅突然住口:「這很嚴重嗎?」
「以我的判斷,是,也不是。BOT極少惡化成癌症,但嚴重之處,在於如果放任不理,它有機會擴散到盆腔、腹腔甚至其他器官。不嚴重,是因為發現得早。」明河說,眼睛沒有離開過那些超聲波圖片——行醫多年,這麼年輕就搞成這樣,仍算少見。她真的很想知道,這個女人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書雅的聲音仍然冷靜:「您建議應該怎麼處理?」
「要盡快作針對性的深入檢查,然後動手術把它切除。手術是好選擇,因為即使病人的生活和心理狀況都沒有改善,BOT的復發率仍然很低。」
「要切除卵巢嗎?」
「要深入檢查才知道。醫生會盡力保存至少一邊卵巢,尤其是如果你還想繼續生育。」
「不想,夠了。」書雅搖搖頭,哼了一聲:「那麼,成因是甚麼呢?」
明河仍舊盯著桌面:「醫學界對疾病的成因並不清楚,不過,就我的經驗,營養缺乏和情緒壓力,或簡單說,不快樂,是主要的風險因素。」
書雅咬著嘴唇,沉默下來。明河便抬頭用眼神向恩純求助。
恩純卻暗暗地搖頭。
半晌,書雅迷惘地問:「我應該去看婦產科嗎?」
明河輕輕嘆了口氣,眼神從恩純移向書雅,緩緩道:「我正是婦產科醫師。」*
「我⋯⋯」書雅急忙環顧診間,對自己的覺察力之低,大搖其頭:「真的很抱歉,我竟然一直沒有留意——噢!這些海報都是⋯⋯」
明河微微瞇起雙眼,搖搖頭:「不用抱歉,普通科也是專科。不過,你可以信我,因為我確實是個婦產科醫師。你當然可以再找一位婦產科,尋求第二意見。」
書雅勉強扯起一個笑容:「不必了,我想我已經找到合適的醫師,我沒有時間再四處諮詢。非常感謝。」
明河點點頭,又把一顆草莓糖果放在書雅面前:「我不能迫你,但我強烈建議你盡快安排檢查和做手術。雖然我最近暫停主刀,但我可以為你安排最好的婦科外科醫師。」
「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可以。我過幾天再見你?恩純會給你我的手機號碼,隨時也可以用短訊聯絡。」
「謝謝。」
「把糖果也拿走吧,你會需要的。」
書雅便將糖果收進褲袋,起身微微鞠躬。
明河轉向恩純:「麻煩幫權博士安排時間。」
1分鐘後,明河的手機響起又掛斷。來電顯示:「權書雅」。
她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按揉自己的太陽穴。
選擇婦產專科,可能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決定。她自小就對身邊人的痛苦異常敏感,現在每天面對著這些受苦的女性,恰恰成為了對自己的折磨。然而,這是對亡母的承諾,絕無妥協的餘地。
如果可以選擇,她最希望可以當法醫——跟屍體說話比跟活人容易多了。但她只能把鑑識科學當成工餘興趣。
這時,恩純又敲門探頭:「哲學家,準備好見下一位嗎?」
明河搖搖頭,表示意需要休息;與書雅的談話耗盡了她的情緒能量。
「要咖啡嗎?」
「你知道我咖啡因不耐,會睡著的。」
恩純便笑道:「那我給你拿冰牛奶。」
明河一臉無辜:「倉鼠啊,你剛才怎麼不救我?」
「噢!但我覺得你表現很好啊!『我正是婦產科醫師』——超帥啊,哲學家!放心吧,她的態度很正面啊。」
明河搖搖頭:「但她是個外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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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漸沉。
書雅又再把車駛到那個山邊停下。她降下車窗,外面的首爾全景在日間,只有一片灰濛濛——難道空氣也會因她而變得污染?
她有點想哭,但眼裡一滴淚也沒有;她甚至不知道應該有甚麼感覺。
這個時間她本來應該回家幫載敏洗澡、準備今晚與金教授的政治飯局、還有明天仍未備妥的課⋯⋯但她彷彿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動力。這一刻,她只想獨自坐在樹影下,直到時間終結。
如果姜醫師宣判,腫瘤已擴散,她明天就要死了,會不會更開心呢?
或許。但看來,她暫時死不了。
生病意味著工作、家庭、社交等事務都將如骨牌一樣被迫推倒重來(如果還有機會重來的話)——她哪來生病的餘裕?
然後她開始想像:假如她即將死去,世上會有人為她哭泣、乞求她活下來嗎?誰會對她不捨,或因為失去她而活不下去?反過來說,世上有值得她好好活下去的人和事嗎?如果她即將死去,她最不捨的是誰?
她打開手機,載敏的笑臉隨即映入眼簾。對,對。兒子是她想活下去最大——如果不是唯一的理由。如果她死了,他可能會被爸爸棄養、或有機會受繼母虐待?可以跟嫲嫲回去鄉下嗎?那或許是最好的安排?她記得小時候被人像人球一樣踢來踢去的悲慘經歷,她絕對不容許這種經歷再發生在載敏身上!
她無意識地打開電話鍵盤,按下速撥鍵 #2,又趕忙在接通前掛斷。是的,她依然很想念敏知。敏知離去後,彷彿在她心裡遺下了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虛空。但她知道敏知不會想念她,敏知現在心裡應該只有飛鳥,也該如是。
學生?這些孩子也許會在她的葬禮上掉幾滴眼淚,但他們很快就會忘記她。自從由助教升上講師之後,學生們就不再追蹤她的IG,更別說保持聯絡。換了個位置,彼此就變得隔膜重重。
丈夫?金勝昊大概會是地球上她最不想念,也最不會想念她的人。
她突然驚覺——她沒有朋友。
但我為甚麼要這麼拼命工作?我到底是在為誰工作?我為甚麼要為那些根本不在乎我的人犧牲自己的幸福?
她開始感到憤怒。
我的存在對世界有意義嗎?還是,根本就沒有分別?就算我突然消失,明天的太陽一樣會照常升起。
她回想自己的一生。跟載敏差不多年紀,父母先後雙亡,親戚你推我讓,無人願意為微薄的津貼而多養一個小孩。這些可怕的經歷讓她學會了順從、 安靜與隱忍。幸好10歲那年,終於遇到正義的寄養家庭,讓她總算在平穩和有愛心的環境中渡過少年時期,甚至考取奬學金,有機會上藝術高中、大學專修⋯⋯有些人認為,以她的水平,是因為金勝昊,她才有機會踏上重要的舞台——是嗎?不是嗎?如今都已經不重要了。那次意外粉碎了她所有的夢想。但之後,她仍是努力不懈的去令自己康復,好向世界證明她權書雅也有存在價值啊。她明知金勝昊是個混蛋,卻仍願意待在那段名存實亡的婚姻裡,也只希望能利用那個身份去幫助別人,就如當日有人幫助她一樣⋯⋯
她並不確定是否應該去接受治療,還是乾脆早點死去?
想著,書雅突然感到左腹傳來點點刺痛。
一定是心理作用!
書雅邊安慰自己,邊調整坐姿,然後聽到褲袋裡傳出細碎的磨擦聲。
那些糖果⋯⋯
她取出糖果,包裝上標示著「純果汁製造無添加」。她冷笑了一下——事到如今,她為甚麼還要關心這些?她剝開包紙,把草莓糖果送入口中——那是她最愛的味道⋯⋯真不錯——或許今晚該用那瓶久違了的草莓味香水⋯⋯
!
她愣住了⋯⋯還不到一分鐘前,她仍在想著死亡,突然就變成了今晚挑甚麼香水?
她終於明白姜醫師的意思。
那個總是戴著口罩的神秘醫師⋯⋯
書雅長長地嘆了口氣,眼淚終於滾下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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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韓國,產科和婦科屬於同一科室,統稱「산부인과」,産婦人科 (Department of Obstetrics & Gynecology). 中文翻譯為「婦產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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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這一章要特別感謝朋友C醫生,在初版時提議並協助我核實醫學細節。若想更深入了解BOT,請參考下面連結:https://www.cancerresearchuk.org/about-cancer/ovarian-cancer/types/borderli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