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知懷著忐忑的心情,輕叩本田瞳教授辦公室門上的玻璃。
「請進!」
「教授您好。」
「敏知啊,快坐。」本田教授的聲音很愉快;這是敏知去福岡交換之後第一次再見她:「我簽了你的延期畢業申請書,部門亦已經批准了,學校應該很快會通知你。」
「謝謝。」敏知微微躬身。
「好,開始吧。」本田打開一份文件:「我必須說你的畢業論文研究計劃書寫得很出色,特別是行動研究的部分。你將會和宮脇商店合作嗎?」
「はい!」敏知切換到日語:「我和宮脇桑開了臉書專頁、IG和Twitter帳號去幫忙推廣。這方面的確很成功,吸引了很多本地和外地的遊客專程來參觀。問題是,現在遊客太多,已經影響到社區。」
「厲害!你的日語說得和日本人一模一樣了!」本田讚嘆,然後回歸正題:「敏知,這是個很典型的問題。無論是大城市還是小社區,全球都面臨著相同困境。越來越多遊客喜歡探訪高『原真性』的地方,但這些地方本非為觀光而設計;現存的基礎設施超載,令居民生活受到嚴重干擾。如果不採取措施,過度旅遊(overtourism)就會毀掉這些地方,得不償失。」
「沒錯!」敏知彈了個響指:「就算銷售額增長500-1000%,實際收益並不多,卻帶來極大麻煩。鄰近商店的居民最近投訴,威脅如果再不控制遊客的行為,就要發起杯葛行動。」
本田點點頭:「網絡上有很多關於過度旅遊的解決方案,你可以參考,但更重要的是了解谷山商店的實際狀況——你和朋友談過了嗎?」
「其實她希望能直接跟您談談。」
「噢!她人在首爾?」
「不啦。」敏知笑著搖頭:「她可以跟您視訊通話。」
本田也笑了:「當然當然!還可以是現場直播呢!」
「謝謝教授!」敏知立刻傳訊息給飛鳥,提醒她教授想看看商店和周邊環境,同時打開自己的電腦放在桌上。
本田對如此輕易便能與谷山社區連線,難免不感到神奇。*
寒暄過後,飛鳥把電腦屏幕和鏡頭轉向室外,讓首爾的觀眾了解周邊環境。即使今天是週二上午,仍可看見零星遊客在商店外徘徊——從打扮判斷多數是外地人。車道對面有人正在抽煙,另一些人手裡拿著樽、罐,甚至杯裝飲料。當敏知用英、日、韓三語向他們問候時,他們都興奮地對著鏡頭揮手。
「鹿兒島的遊客超過50%來自香港和台灣。韓國遊客雖然在鹿兒島排名不高,但在整個九州地區卻是第一名。」敏知不忘向老師展示自己的勤奮。**
本田教授點點頭,便向飛鳥說:「謝謝你,宮脇桑,我想我已經了解現況了。」
本田教授說完,飛鳥便電腦轉回商店內部。
本田續問:「能具體說說現在遇到的困難嗎?」
飛鳥早已準備了清單:「噪音、垃圾、阻塞交通。最嚴重的是鄰居感覺受到騷擾。我不是說遊客真的侵犯了他們甚麼,但他們在拍照時,確實沒太注意別人的感受。而且,自填海工程後,這一帶居民就習慣了安靜的生活。周圍有外國人四處走動,用聽不懂的語言大聲交談,令他們感到不安。」
敏知便接續說:「我們已在SNS公布了新規範,店外也貼了告示,請大家要顧及鄰居的感受。這些都是參考檳城『姓周橋』和香港『藍屋』的做法。但我們認為還可以做得好些。宮脇商店沒有姓周橋和藍屋那樣的社區參與過程,本地居民心理準備不足,現在就出現反彈了。再加上,町屋只是單幢私人物業,鄰居們不覺得推廣一間商店,能為大家帶來甚麼公眾利益。」
「你們做得很好啊!」本田對生徒輩的熱忱感到很讚賞:「我認為,這裡可以注意兩個關鍵詞。一是『同理心』、一是『賦權』——不但是對居民,也是對遊客。要求遊客關顧他人感受,那是好的開始,但或許我們能更進一步,例如讓遊客簽署一份微型公約(charter),讓他們主動去維護町屋和社區環境。」
「教授,這聽起來有點太理想呢。」飛鳥的語氣帶著懷疑:「為甚麼要簽甚麼⋯⋯公約⋯⋯那是甚麼?而且,我們要怎麼教育那些只停留半小時的遊客參與保護社區?」
本田立刻道歉:「抱歉,宮脇桑,我太習慣使用學術用語;或許,容我慢慢解釋?首先,敏知告訴我,對外人來說,町屋並不是一個交通方便,容易到達的地方,因此,專程來探訪町屋的人,不會是普通觀光客,他們是『價值驅動型』(value-driven) 的遊客——例如是喜歡文化遺產、從事社區發展、支持環保的人、甚至是這些方面的專業。所以,這些人會更願意響應你維護社區的呼籲。其次,你在復興商店的行動本身也是帶價值取向的,這正正就是你能令這些遊客產生共鳴的原因。當人們認同你的價值觀,就更能改變自己的行為,甚至樂意加入保護谷山社區的行列。」
兩位年輕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語。
「至於社區居民,我想這需要更多時間。」本田把手指放在下巴上,推敲了一會:「當人們感到無助時,就會不斷抱怨,也不相信問題能解決。鄰里間的信任很重要,很現在信任度明顯不足夠。你的鄰居可能認為你在謀求私利,而他們卻要付出代價;但事實當然不該如此。所以你必須讓居民理解你創造的價值,以及這將為社區帶來一個雙贏局面。」
飛鳥點點頭。她想她大概理解教授的意思,但對她來說,這完全是新的概念。
「您說的『雙贏』具體是指甚麼呢?」飛鳥問。
「我只能根據敏知的計劃書內容來判斷。例如,她提到附近有個社區公園,但設施簡陋、草地光禿。如果遊客的增加能促使地方政府改善公園設施,這就是雙贏。我說得對嗎,敏知?」
敏知也陷入思考:「對,但那需要時間,還得和一堆官僚打交道。我突然有個想法——教授剛才提到『賦權』,我在谷山區域的體會是,與其追求互利,居民可能更需要一種身分認同感。」
「這很有趣!請繼續。」
「我最近在鹿兒島的官方網站裡,找到一本1967年出版的《谷山市誌》,裡面鉅細無遺地紀錄了谷山市的歷史、地理、文化宗教、產業及人物等,書在與鹿兒島市合併前夕完成,可能與當時市議會謀求谷山市的獨立發展有關。它長達1,200多頁,我當然還沒有讀完,但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資料。不過,除了這些大歷史外,我覺得更重要的是落地的社區故事。記得當我跟居民提起宮脇商店,她們就立刻滔滔不絕地分享她們與商店的故事。所以,商店和町屋本身,應該成為建立這種身分認同的核心。首先,它是歷史的見證者,經歷過兩次大轟炸和無數火山爆發和颱風卻仍屹立。其次,它也是社區網絡的中心,是社區聚會的好地點。第三,它的風格非常獨特。因此,這裡的『雙贏』是指:旅遊業能為谷山社區提供建立自我認同的機會,而雜貨店將扮演核心角色。」
本田教授聽著,雙眼發亮,輕輕拍了拍枱面,喊道:「町づくり!(造町,社區營造)」
飛鳥眨了眨眼。雖然敏知和教授都在說日語,但對她而言,卻像是外星話。不過,她知道她們正在給她提供非常重要的資訊和意見,所以耐著性子,努力嘗試理解。
敏知偷偷傳了個訊息給飛鳥:「今晚我用簡單的人類語言跟你詳細解釋。」
飛鳥看到通知,笑了。
本田教授便轉向飛鳥:「宮脇桑,日本是亞洲最早推動社區營造的國家,這項運動至今仍非常活躍,稱為『町づくり』(造町)——『町』是由町屋組成的小社區。在日本自治傳統中,町具有重要功能,所以造町就是讓社區居民與政府共同打造更理想的居住環境。在你的情況裡,如果社區被賦權,居民就會成為你的夥伴,而不是指責你。我建議你盡快召開一個社區會議;你可以去圖書館或上網查找更多關於町づくり的資料——敏知你能幫忙嗎?」
飛鳥看著這兩位身在首爾的都市規劃專家,忍不住小聲問:「請問⋯⋯甚麼是社區會議?」
敏知尷尬地笑了笑,望向本田:「教授,能讓我先向宮脇桑解釋一下嗎?」
在敏知的「翻譯」下,視訊會議繼續進行。最後本田教授甚至承諾擔任整個計畫的顧問,她會引薦相關專業人士協助未來的討論——不過首次會議只需要敏知參與就好了。
通話結束後,本田教授忍不住說:「你朋友很漂亮呢。」
敏知輕輕一笑:「這其實才是最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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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一稿的時序背景為2019年,當時視像通訊主要是使用Skype。因著新冠疫情而普及的Zoom,推出時間是2011年。
**資料來自日本國土交通省白書網頁 2019年(令和元年)的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