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脇商店 - 身體檢查

那天早上，敏知到醫院覆診，很高興再見到姜醫師。她問了醫師很多問題，醫師卻只是問她：「姐姐陪你來的嗎？」

敏知搖搖頭：「她食言了。」

醫師那如貓一樣微微上揚的大眼睛立刻露出失望的神情——敏知見此，不禁覺得很好笑——這人雙眼怎麼完全藏不住心思？於是，她生起一個頑皮的念頭：「醫師，可以把手機借給我嗎？我給你姐姐的電話號碼。」

醫師望著敏知，遲疑了八秒，才把手機解鎖，遞給敏知。敏知便在電話鍵盤上輸入書雅的號碼，然後存入通訊錄，才遞回給醫師。

醫師眼神尷尬：「我要她的電話號碼來幹麼？」

敏知聳聳肩：「總會有用得著的時候。」

醫師望望手機屏幕：「她不是姓李？」

敏知只是意味深長地笑笑：「她不是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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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知走後，姜明河又看了兩個症，看護師曺恩純與病人辦了預約，便高興地探頭進來：「喂，哲學家！下位病人取消了預約，你可以休息15分鐘！」

「酷！」明河舉起勝利之拳：「謝啦，倉鼠恩！」

在這所醫院裡，醫護之間就是這樣互相稱呼😑⋯⋯

恩純一關上門，明河便立刻拿出她的新玩具：藍芽色士風模擬器，與手機連接。脫下白袍之後，她興趣繁多，爵士樂佔其中一大部分。雖然作風低調，她在業餘樂界仍算是薄有名氣。

明河脫下口罩、戴上耳機，閉上眼睛。可是，一曲還未練完，恩純便突然開門：「不好意思，我有敲門。」

「甚麼事？」

「有位沒預約的門診病人想見你。她是舊客，我已把她的病歷傳了給你。」

明河打開電腦，匆匆一瞥，立刻重新戴上口罩，把東西塞回袋中：「請她進來吧。」

恩純點點頭。一個呼吸間就領著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子進入診室。

「你妹妹大半小時前來過。」

「是嗎？」女子環顧四周，神情淡漠：「這間診室跟上次的不一樣；感覺舒適得多。」

「上次那間是當值醫生共用的診室；這是我個人的診室——請坐。」白天的姜明河說起話來，依舊沒有太多抑揚頓挫。她快速閱讀電腦上的病歷，然後望著正在安靜地玩絨毛玩具的男孩，問女子說：「權書雅女士，寶寶是在我們這裡出生的，請問是你來覆診，還是寶寶有甚麼不適呢？」

「是我來覆診。」書雅答：「我必須帶他一起來，是因為他嫲嫲今天有其他約會，而我就只有這時間有空，所以來碰碰運氣。」

明河點點頭：「你的運氣很不錯。那麼，我有甚麼能幫你呢？」

書雅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首先，請別向我妹妹透露任何事。」

明河有點詫異地望望書雅，點點頭。

「我全身各處都出現了痛症，所以想做一個詳細的身體檢查。」

「這持續多久了？」

「約3到4年前開始。懷孕初時，我又意外撞傷過頭部，本來的痛症就嚴重惡化——那時我甚麼醫生都看過了，其中有位精神科醫師認為，我很久以前已經患上了焦慮症，只是自己沒察覺。他給我開了藥，算是止住了症狀，但現在壓力大的時候，仍會劇烈頭痛、腰頸背痛、失眠、經期紊亂和劇痛。我年輕時候是個舞者，從沒遇過這些問題。」

「你仍跳舞？」

書雅搖搖頭：「7年前我傷了脊椎，能夠重新走路已是萬幸。現在，如果我要應酬久站，或和載敏外出，都需要戴上腰封，但其實我無法抱著他超過3分鐘。」

「消化系統如何？」

「可以想像得到的症狀都有。」

明河點點頭，便示意恩純協助書雅上檢查床。小男孩一見母親要離開，便不安地要掙扎離開嬰兒車。

明河立刻熟練地從抽屜裡掏出一包嬰幼兒米餅，走到嬰兒車旁蹲下：「載敏可以幫忙看顧媽媽嗎？」

載敏只是一路盯著那包米餅，到明河把米餅遞給他，他便伸手去抓包裝袋，邊咯咯地笑：「阿爸！」

「載敏！」書雅明明已經躺下，恩純正在幫她解開腰封，一聽就立刻掙扎著要起來——這孩子怎麼一見人就喊爸爸媽媽！

更不要說，姜醫師根本不是男性⋯⋯

「醫師，很抱歉啊。」

明河轉頭輕笑：「沒關係啊。」便繼續逗載敏，她不知說了些甚麼，還體貼地把嬰兒車推近檢查床，幼兒便對母親不再有異議。

然後，明河戴起聽診器，開始檢查程序。

其實，在給李敏知診治那晚之前，她早就見過權書雅——雖然她當時不知道她叫權書雅——今年初，她母校舉辦年度籌款晚宴，名人校友金勝昊教授携同夫人出席，當場拍賣了他幾件作品，為學校籌得鉅款。

同是校友的教授夫人，穿著一襲典雅的紅色禮服，妝容精緻得體，唇如鮮潤櫻桃。她佩戴的首飾簡潔大方，整個人散發著優雅氣場，連頭頂奢華的水晶吊燈，在她面前都顯得黯淡無光。

那一晚，姜明河負責演出色士風，有機會與夫人握手。四目交投之際，一陣草莓香氣撲鼻；望著夫人閃著笑意的眼神，她以為自己要暈倒了。

當晚，金教授在介紹其中一幅與妻子有關的作品時，鄭重地說：「你們常會尊稱我的妻子為夫人，但她是藝術史學者權博士。在我國，性別平等仍是非常遙常的理想，我們必須共同努力推動。」即時掌聲雷動，兩人還優雅地共舞了一會才離場。當時明河心想，假若世上有神仙眷侶，應也莫過於此。

噢！對。她姓權，我竟然忘記了。

而此間在明河眼前的女子——病歷上標示著，她還有一個月才33歲——最初，她以為金勝昊已年過50，夫人至少也有40歲——不過，即使沒有40歲，素顏的她看去也比32歲蒼老。

明河細心地聽診，不時用指頭按壓。她閉上眼聽著指尖所感到的，卻突然聽到書雅微小的鼾聲——她立刻與恩純對望，而書雅也及時醒來了。

明河收起聽診器：「需要休息一會嗎？」

「不，不！」書雅掙扎著起床，恩純立刻過去幫手。

明河靜靜吸了一口氣，不發一言的回到書桌旁，開始敲打鍵盤，輸入她的觀察和診斷。

過了一會，她才說：「我建議住院一晚，做更詳細的檢查。」

「但⋯⋯」書雅望望載敏：「學期才剛開始，我還有很多備課工作。」

明河尖銳地看進書雅的眼睛——她的缺點就是不會偽裝——書雅的臉色明顯急速轉白。

明河便望向恩純，共事差不多兩年的恩純立刻會意：「權女士，姜醫師意思是，住院檢查有許多好處，可以一次過完成最周全的檢查。你可以等孩子睡著後，半夜入院做睡眠測試，第二天再做超聲波、磁力共振、電腦掃描等等。如果睡眠並無問題，晚上便可出院，你只需要請一天假。你當然可以把工作帶在身邊，雖然你未必有時間做。」

書雅點頭：「聽來還可以。」

明河也點點頭：「那麼，我就給你開一張體檢清單？」

書雅又展露出那個外交式微笑：「謝謝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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