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知一直睡到接近中午才醒過來。手上的傷口正隱隱作痛，便決定起床服藥。掙扎著爬下床，才記起自己昨晚回到家中，一碰到床便睡著了，連手機也來不及充電。
（千辛萬苦地）完成了簡單的洗漱，敏知走到廚房找吃的，卻發現全家人都聚在飯廳裡，似乎在討論甚麼，她一出現，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餓了嗎？」母親（竟然）異常溫柔地說。
「姐姐⋯⋯」大妹恩知和么妹泳知突然衝上來緊緊抱住她，泳知還哭個不停，連荔枝與茄子都在狂吠。
「怎麼回事？」敏知茫然地望著家人。
父親便站起身：「你老師今早來電，說了昨晚你被打劫和受傷的事。聽說社區近日確是有個瘋子出沒，專搶人手機，然後扔進河裏。看來我們一定要報警。」
一聽到報警，敏知便慣性地冷哼一聲。
「敏知⋯⋯」母親有點欲言又止：「書雅老師把一切都給我們解釋清楚，看來，這些年我們都怪錯了你，真的很抱歉。」
敏知眨眨眼——我在做夢嗎？
書雅⋯⋯敏知努力拼湊記憶——她們昨天見面了，然後她遇襲，兩人已經和解。她今早打電話給她的父母，一定是解釋她受傷並非因為打架鬧事，而（一貫以來都）是罪案的受害人。
敏知深深嘆了口氣。她仍是那麼體貼——我真是一個混蛋⋯⋯
母親的聲音打破了她的思緒：「我們很久沒有一家人一起吃飯了。恩和敏很快就要回宿舍，我們趁這機會好好吃一頓飯吧？我煮了很多你們愛吃的菜。敏先去洗個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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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敏知照舊帶著小狗們把自己鎖在房裡。她打開充電中的手機，卻發現訊息通知並不如預期的多。LINE上，飛鳥只傳了平常的早安貼圖，之後就「音訊全無」；她唯有回傳世上能夠找到最可愛的貼圖——不知怎地，對於飛鳥，一絲不安突然掠過心頭——昨天發生的事，她究竟應該讓她知道多少？
然後，她打開KaTalk (KakaoTalk)，有幾條書雅的訊息。
03:13：敏，謝謝你讓我陪伴著你成長。你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成就和驕傲。沒有你，我可能至今仍無法走路，遑論跳舞。是你教會我甚麼是愛，在我最黑暗的時候照亮我的生命。沒有你，我甚麼都不是。我是個懦夫，不懂得照顧自己與所愛的人，所以不配擁有幸福。不過，我答應你，我會努力改善現狀。在此以前，我們暫時別見面了。
敏知啞然。
08:21：或許你已發現了背包裡放著的東西。那是多年來你父母支付的學費。我從未打算收這些錢，所以我決定把錢儲起，留給你上大學用。但那段日子因為太忙亂，我忘了交給你。如今，我很高興我們終於再見；這筆錢，你就隨意拿去實現你的夢想吧。你並沒有欠我任何東西，現在，我唯一不缺的就是錢。」
甚麼！？敏知立刻走去翻出背囊裡的所有東西，果然，裡面有一個大學牛皮紙公文袋。公文袋裡厚厚的塞滿了一堆白信封——那時，父母每月初都會在餐桌上放一個寫有「權書雅老師」的白信封，裡面是她的舞蹈學費。她顫抖著手指抽出信封，發現它們全部都沒被拆開過。
08:22：還有，抱歉我無法陪你去覆診。對不起，食言了，你自己搭的士或Uber去吧，你現在有錢。
最後一則訊息，是姜醫師的注意事項整理。
敏知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思索半晌，便送出了一個「保重」貼圖。
訊息標示送出，但未被閱讀。她很快發現，書雅連頭像都消失了，賬號也不在「朋友」之列。她立刻上網查詢，才知道這都是賬號被封鎖的可能現象。她再嘗試轉打電話，當然也是無功而還。
封人者，人恆封之！敏知發出痛苦的哀號，但又是誰教曉了書雅去封鎖別人賬號呢？除了自己之外，還可怪誰？
然後，她焦慮地再切換到LINE。飛鳥仍沒有新的訊息，敏知便按住錄音鍵：「喵醬，今天忙嗎？抱歉昨晚忘了充電，剛剛起床不久。」
訊息顯示已讀。沒有回覆。
糟糕，連飛鳥也生氣了？敏知想著，拍下纏著繃帶的手，卻在傳送前刪掉。
不不！我在幹什麼？憑過去的經驗，她知道這一招定會令對方心疼從而取得原諒——就像過去對書雅屢試不爽，反之亦然。但這樣做後患無窮。她慶幸自己能及時察覺。
於是，她再次按下錄音鍵：「喵醬，對不起。真心抱歉。我昨天的狀態很不好，所以不想你擔心。」鬆開手指，傳送。
這次，飛鳥秒讀即回。
喵醬：「這就是你撒謊的原因？」
喵醬：「360顯示你離開醫院後在山上待了3小時！你到底在幹嘛？」
敏知摀住嘴忍住尖叫——是哪個白癡在飛鳥手機裝這款APP？
新訊息繼續跳出。
喵醬：「你要明白，我們現在相隔了775公里和一個海。只要你不說，我根本無從得知。但我直覺認為，你要不是有事瞞著我，就是編造了謊言來騙我。」
不不不！不是這樣啊！敏知心裡繼續慘叫——好吧，記住了，飛鳥不是書雅，不會啞忍任何事情——這很好啊，但⋯⋯775公里也太精準了吧！敏知繼續按下錄音鍵：
「喵醬，對不起，但請別這樣指控我。我永遠、永遠不會對你說謊。」
「昨天發生很多事，都與我的過去有關，很難三言兩語解釋清楚。」
「但我確實該道歉。我在公園被一個瘋子搶手機，我跟他打起來，卻被自己的酒瓶割傷了，因為怕你擔心才沒說實話。老師陪我去了醫院，待了很久。離開醫院時我已睡著了，所以之後發生甚麼事也不知道。總之，最後老師把我安全送回家，睡到中午才起床。」
重要的訊息送出了，卻又一次已讀不回。宮脇商店今天想必很忙。
於是，敏知同時在手機和電腦上開啟各個SNS平台，赫然發現追蹤者和被標記的數目暴增。不少人上傳了町屋連飛鳥和加穗的照片，並創作了大量hashtag，包括#手工梅子釀造孫女的嫁妝 #宮脇飛鳥 #宮脇加穂 #與歷史同步通往未來 #MGS #宮脇加穂梅子釀造 #町屋；當中還有一個韓文hashtag #세젤예（說好了的「NO JAPAN」呢？）* 究竟今天有幾多人光顧了商店？
最離譜的，是飛鳥讓一個禿頭中年男子抱著肩膀自拍，下面還放了長長一串標籤：#宮脇商店 #鹿兒島老店 #薩摩町屋 #孫女的嫁妝 #世一美店長 #TheMostBeautifulStoreManagerOnEarth #tmbsmoe #芭蕾舞者の帰還 #商店革命 #松井俊雄 #ユーチューブ！
「やばい！」敏知怒吼，不但驚醒了正在打盹的荔枝和茄子，還氣得再給右手拍了照片，立刻傳給飛鳥。
啊！她吃醋了？三年前是誰對自己的情人說她毫不嫉妒對方的丈夫？
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了視訊請求。
接通。飛鳥似乎正坐在二樓的梯間。
「手給我看！」飛鳥顫抖著語聲命令。敏知便將手舉到鏡頭前。
「李敏知，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很過分？」飛鳥壓低聲音叱道，臉上夾雜著憤怒、擔憂和傷痛：「我知道我們分隔這麼遠，我不像你的老師可以立刻過去幫忙，但起碼，你應該第一時間讓我知道真實狀況；原來你傷得這樣嚴重！」
敏知感到心藏被捶了一下，不是因為飛鳥的斥責，而是在不久前，她還在猶豫究竟可以讓飛鳥知道多少關於昨天的事——這就是書雅那句「真心待她」的真義嗎？當下飛鳥的神情，令她心都碎了。
「噢，喵醬，對不起⋯⋯」敏知囁嚅著：「其實並不像看去那樣嚴重，那位醫生的縫針技術非常好，而且我已聽從吩咐乖乖吃了藥，現在好多了。你要知道，不是太大的事沒說清楚，也只是不想你擔心吧。」
淚水靜靜滑過飛鳥的臉頰：「我知道你還有事情沒告訴我，但我尊重你。我想你知道，我並不在乎你的過去，但你從今以後要對我坦誠——好了，我得回去工作了。」
天啊！她在想甚麼？敏知內心哀號，我真的對人這麼不忠誠嗎？
「好，我答應你。但⋯⋯」敏知表情一轉：「你也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嗯？」
「以後別再跟猥瑣大叔自拍。」
「甚麼？」
「你自己去看臉書——算了，我給你截圖。」
飛鳥一臉茫然：「你說松井老師？」
「對，就是那個松井。」敏知得勢不饒人。
飛鳥愣了一愣：「已經上傳了？他是我的小學老師，而且是個ゲイ (gay)！他的網台節目很受歡迎啊。今天連芭蕾舞學校的校長也來了，難道你不知道嗎？」
敏知翻了翻眼：「你又沒告訴我。」
飛鳥終於笑了：「敏醬，我要下去了。今晚再細聊，好嗎？」
「好。」
「サランヘヨ（愛你）。」
「나도 사랑해요（我也愛你）。」敏知說著，送出飛吻才掛斷通話。
視訊結束後，飛鳥雙手掩著臉，靜靜沉思了一會。這就是戀愛？在舞團的7年間，她親眼目睹有前輩曾為了愛情死去活來，甚至最後黯然離開舞團——但她卻不但選擇了愛情，還選擇了跨國的關係。今次的事讓她體會到，科技再進步，也無法彌補體溫的缺席，更令信任關係變得脆弱。當她看到敏知手上的繃帶時，她完全理解那種痛，卻無法立刻將敏知擁入懷中，親吻每個傷處。甚至⋯⋯那一刻，她竟然對敏知的老師生起了嫉妒之心⋯⋯
她感到非常疲倦，突然要應付這麼多陌生人已經夠要她的命；再加上敏知的事，頭上的痛、背上的痛，還比不上心裡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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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세젤예 是 세상에서 제일 예쁜 的簡寫，世上第一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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