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店後的整個晚上,飛鳥都表現得有點心不在焉,雖然她沒有說話,但有甚麼能逃得過加穗的眼睛?直到晚上11時,加穗到浴室洗漱,飛鳥仍在床上沉默地滑著手機,便走到她身旁,淡淡地問:「敏知?」
「嗯。」飛鳥也淡淡地答:「她消失了。」
「失蹤?」
「不,只是從APP上消失,離線了。」飛鳥抽了口氣:「她說她在家附近發生了意外,去了醫院。不久後便離線了。」
「你們在電話上都可以看到對方的行蹤?」加穗沒料到有這樣的答案。
「嗯。」
「很可怕呢!」加穗語帶譏諷:「一天到晚交換訊息、晚上視像通話還不夠,還要全天候知道對方的行蹤?我認為呢,兩個人要好好在一起,就要學懂隻眼開、隻眼閉,對人才會有信任。要知道那麼多來幹麼?知得多,誤會就會多;知得少些,煩惱也少些。」
飛鳥望著加穗,想了想,點點頭:「也有道理。現在我和她相距這麼遠,她發生了甚麼事,我也無能為力。」
加穗點點頭:「對。聰明!早點睡吧。明天可能會很忙碌。」
飛鳥當然無法早睡。她反覆查看Life360,發現APP內存有「每日行程紀錄」。仔細閱讀,敏知大約4時半便開始幾個反反複複、時東西時南北的,斷斷續續的車程,到6時才到達她家附近。飛鳥不懂韓文,但地圖上(被)設置了敏知家的座標,所以飛鳥知道敏知大概已回到家的範圍。然而,她又兜了一個大圈的腳程,花了差不多20分鐘才停在家後看似公園的綠色地帶。*
到差不多7點,她就傳來那張曲奇和燒酒的照片。
之後,敏知彷如進入了黑洞,音訊全無。當時APP顯示她去了一個有醫院標誌的地方,在紀錄中也顯示了清楚的車程。雖然她繼續轟炸她的LINE,又試圖打電話給她,但直到9時10分,才收到她一則語音留言。
飛鳥重複再聽留言,敏知的聲音很糟糕,可以「證實」她出了事;而下午見過的老師又再出現⋯⋯
紀錄在晚上10時中斷,頭像轉了黑白,顯示離線。敏知離開了醫院,先去了家附近一個地方(車程),停留再往南去了頗遠的綠色地帶(車程),看等高線應是一座山上。
離線可能是手機電池耗盡了,但為甚麼離開醫院後不是回家?是那位老師把她帶到山上?為甚麼?老師和她有甚麼關係,為甚麼一天內要見面兩次?再退一步,她究竟出了甚麼事?如果不嚴重,為何要在醫院停留那麼久?
整個過程都滿佈疑點。直覺告訴飛鳥,敏知肯定是隱瞞了甚麼。
我的直覺不會錯。
嫲嫲的分析是對的。尤其這種異地關係,表面上有能拉近距離的科技,但對實際物理上的分隔,幫助不大,反徒增雙方的壓力。
新的覺悟令飛鳥思潮起伏,在床上翻來覆去也無法睡著。在飛鳥的字典裡,本來沒有「失眠」這個詞,但今夜,她終於嚐到煩躁難眠的滋味。到最後筋疲力竭,昏沉睡去,卻整夜都夢到自己四方奔跑,尋找敏知的身影。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o9tUiHogF
彷彿才睡著不久,飛鳥便被加穗的《茶花女》喚醒。
「喵醬,該起床準備啦!」
飛鳥極不情願地張開眼,感到背部和肩頸陣陣痠痛,頭更是痛得要命。
她試圖撒嬌:「我好像生病了!」
「病甚麼?今天說不定會有更多客人,一半人都講星球話,你叫我一個老人怎應付得來?」
「好吧⋯⋯」飛鳥拔掉手機充電線,解鎖手機——仍沒有敏知的消息;她應該還在睡吧。
飛鳥感到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鉛人,只能以超慢的速度梳洗更衣,喝了點牛奶,然後吞下止痛藥。
「嫲嫲⋯⋯」飛鳥終於忍不住,問加穗這附近有沒有按摩的地方。
「附近有間針灸診所,效果不錯呢,我先給你掛號。」飛鳥還來不及答應,加穗已經在撥電話。
藥力很快生效,飛鳥便開始漫長一天的工作。當她打開捲閘之際,發現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其中一個禿頭,戴著時髦大粗框眼鏡、一邊閃鑽耳環,穿著大紅花夏威夷恤的男人,正在拿著單鏡反光相機,咔嚓咔嚓的紀錄她開店的情境。這令飛鳥有點不自然,但想到這可能對生意有幫助,唯有努力專心懸掛廣告直幡。
之前那張印著「祖傳自家製美味梅干」的直幡已被換成兩張新設計。第一張是以飛鳥親手繪畫的可愛梅子漫畫為背景,上面寫著「手工梅子釀造——宮脇加穂.孫女的嫁妝」,第二張用了SNS的原圖——一幅敏知拍攝的町屋意境照為背景,上面寫著「與歷史同步通往未來的薩摩町屋」**,下面還放了各樣資訊。
打點完畢,飛鳥便站在店前,讓那幾個人老實不客氣地給她拍照,還有人私下竊竊私語:「世界一美しい店長!」直到加穗聲音響亮地問他們需要甚麼,幾個人才乖乖拿了東西,排隊結賬。
輪到那花衫男子,竟然貼近飛鳥面前,用尖銳的聲線輕奮地說:「宮脇飛鳥,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松井俊雄啊!」
「松井老師!」飛鳥驚呼,立刻退後一步,給花衫男鞠躬行禮。
松井笑笑,拍拍飛鳥的肩:「我已經沒當老師了,我去了英國學習攝影和藝術營銷;現在是一個ユーチューバー (YouTuber),專介紹九州的酷地方。我在Twitter上看到你回來幫忙家族商店,覺得酷斃了!我還努力幫你CLS (comment, like, share) 呢!」
「鄉下地方一間破舊屋,酷甚麼斃?」加穗飄移到飛鳥與松井之間,暗地裡要「保護」飛鳥。
「專業芭蕾舞者捨離東京的浮華回到薩摩藩傳承祖先的事業——不該是頭條新聞嗎?」松井誇張地手舞足蹈,飛鳥感到雙頰發燙,不知如何回應。
又來了幾個客人,松井竟然充當起臨時導賞,給客人講解宮脇商店和周邊社區的歷史和獨特之處。雖然他的內容膚淺又充滿漏洞,卻令飛鳥眼界大開——原來是可以這樣!
最後,松井讓飛鳥看了他剛才的照片,又與飛鳥和加穗自拍。
「我回去整理好就選一些合用的傳給你做宣傳吧!」
松井走後,加穗問:「那個娘腔腔是你老師?」
飛鳥用力點頭:「松井老師是我的小學英文老師,他年青時很英俊又可親,對學生很好,所以大家都非常喜歡他——你別歧視人!」
加穗沒來得及回應,便要招呼新來的客人,回答關於「孫女的嫁妝」的問題。
沒多久,一位身形纖細的女子走到店前,伸長脖子向店內探看。
飛鳥立刻就認出了,那是她小時候的芭蕾舞老師。
「矢吹老師!」飛鳥快步走出店舖,向矢吹深深鞠躬。
「飛鳥醬!」矢吹驚喜地握起飛鳥的手:「沒見多年,你已經長這麼高,而且這麼漂亮——對了,傷勢還好嗎?」
「差不多復原了,大部分時候都可以不用拐杖。」飛鳥笑笑:「學校還好嗎?」
矢吹戲劇化地提高聲線:「學校!我正為這事而來。學校正面對著很多轉變,幾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都退休了,學校急需要一些新血——我現在當上了校長啦!我看了你的臉書才知道你回來了,所以想你有時間回來走走,好嗎?」
飛鳥立刻恭賀矢吹,改口道:「校長先生,下週月曜日可以嗎?」
知吹笑得很開心,掏出手機:「好!來,我們先交換聯絡電話。」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IxObwgy2
* 在Life360的即時顯示和紀錄裡,有時會可以靠移動速度和時間分析出該行程是「車程」還是「腳程」,二者會分開紀錄。例如,在一個乘車、步行再乘車的行程裡,會出現3個不同的紀錄。
** 薩摩藩(鹿兒島)被認為是推動日本明治維新工業革命的重要發源地。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6dnNZdbN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