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倫曼・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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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綱對那個男孩的去處,當真一無所知嗎?
四處懸浮著照明燈,亮光蓋過了星辰與浮塵,將整個區域照得像尋常鄉下的夜晚。這裡是沙邪西翼,圈內種著三、四種防風樹,大片無葉檉柳與金合歡交錯成林。那棟房子所在的位置,過去曾是卜寂司的大型觀覽屠宰場。
克倫曼沿著那一整排沙漠柳走,前方傳來檸檬樹淡淡的清新果酸的香氣。看著兩人走進招待所後,他不禁猶豫起來。
要不要趁現在拐過前面的彎路,直接溜回宿舍?他累壞了,身心俱疲,甚至不想去參加宴會。眼下正是絕佳的時機。用膝蓋想也知道,此時此刻,第三十六區上上下下的所有人,應該都聚集在餐廳吧?今天一整天,從他待在哨所時開始,其實就有很多機會可以逃走;他已經錯過一次,而現在,機會又來了。
盧德毅痴肥的身影從樹影下竄出。他不是人在餐廳嗎,跑回來做什麼?克倫曼的腳步隨即釘住。這頭肥豬身上隱約傳來廚房的油耗味,嘴唇跟鱉一樣噘著,正咻哩咻哩地嘶喘著氣,就跟他操母狗和那群孩子時一樣。
如果這時候對這頭豬扣下扳機,狩獵官會不會饒他一命?
「我可以回宿舍吧?」克倫曼懊惱地摘下頭盔,拉了拉武裝帶,肩上的槍枝簡直像個擺設。汗水把他的頭髮壓得又亂又扁。「手機沒電了⋯⋯我得換身衣服。」
「克倫曼。」盧德毅用一種黏膩的語氣喚他,細小而不對稱的眼睛炯炯發亮,「放心吧。你很緊張,是嗎?我看得出來喔。」
「區長⋯⋯這時候不該講這些話吧。」克倫曼屏住呼吸。盧德毅想套他的話?是利修的主意吧,想測試他是否退縮,是否變了心意。
「你撐得下去,對吧?裴綱那傢伙根本信不過,你也看見他在辦公室裡那副德性了。」盧德毅賊兮兮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曲起手掌,招呼著他的耳朵湊過來。
「我們現在在同一條船上,克倫曼。別忘了我們有利修、格寧勒,還有一整支武裝部隊,你不是一個人。」
克倫曼心臟砰砰直跳,招待所的門仍緊閉,那兩人還沒出來。他微微傾下身,把頭湊到盧德毅耳邊。
「我託人弄來了魂力脫弛劑。」盧德毅故作神秘地說,「有了這東西,絕對保證我們萬無一失。」
「⋯⋯那是什麼?」克倫曼臉色煞白。
「本來是用來對付幻獸的藥劑啊。」盧德毅笑嘻嘻道,嘴裡噴出的氣彷彿黏著一層油垢。「專門破壞神經傳導和中樞意志。現在可是違禁品。把這個加進他們的酒裡面——只要連續兩次。他們明天就會變得像一具玩偶,想走也走不了!」
「連續兩次,為什麼?」克倫曼半信半疑。
「笨蛋啊你,那兩個人是特級狩獵官,怕在喝之前就被察覺啊。」盧德毅啐了一口,壓低聲音說:「這批是經過二次改工的,雖然做成無色無味,但為了保險,劑量只能拆成兩次。第一杯先神不知鬼不覺地鬆掉他們的魂力,只要喝下第二杯,神經傳導就會一起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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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髮女孩身穿一襲純黑長款絲絨晚禮服。銀髮青年則只著白衣黑褲,不過是卸下斗篷、大衣、軍服與馬甲,將白襯衫紮進褲腰,腰間繫上一條皮帶而已。少了黑色軍服的壓制,他身上那股放蕩而滄渺的氣質反倒愈發鮮明,蒼白得像精靈,也像怪物。
克倫曼把裝備暫時卸回宿舍。宿舍裡靜悄悄的,看樣子所有人都對狩獵官興趣濃厚,彷彿一群被放出籠的野獸。
一踏進餐廳,一股濃厚的汗臭撲面而來,熱氣在涼掉的飯菜周圍打轉。眾人如餓狼般的目光不約而同轉了過來。因為裴綱的緣故,他們直到晚上八點都還沒能用餐;然而,那一道道視線仍全數集中在那兩名狩獵官身上。
「我們這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親眼見識到狩獵官,所以才這麼嚴肅拘謹。」盧德毅乾笑著解釋,「大家每天不是在訓練,就是執勤防衛,味道有些濃,兩位長官不要見怪啊,哈哈!」
「別這麼說,」吉約娜夏微笑道,「我們狩獵官除了狩獵任務以外,其餘時間也都在訓練。」
「大蓮小姐,我為妳介紹,他們就是負責打理第三十六管制區的一眾同僚,包括技術、醫療等各方面支援的工作夥伴。」裴綱的大手貼在吉約娜夏背上,食指上的銀戒指不斷輕搔她露出的肩胛骨。她似乎毫無感覺,任由那枚戒指在皮膚上游移。
他們全都來了。克倫曼微微鬆了口氣——機動防衛隊共一百零二人,格寧勒的特殊爆破隊十二人,科技醫療人員二十三人,死魂地帶與實驗研究人員九人,行政庶務與秘書七人。
克倫曼嚥下口水,用眼角餘光掃過眾人,對利修那道陰森卻狂熱灼人的視線,假裝視而不見,跟著盧德毅走向主桌。裴綱替吉約娜夏拉開椅子,盧德毅隨即搶坐到她另一側;霧罕默則在裴綱對面落座,克倫曼慢吞吞地拉開他身旁的椅子坐下。
在場的人面面相覷,無人作聲。
「好了,大家都別傻愣著互相發呆了,一起開動吧!」裴綱拍了拍手,打破沉默,彎身為吉約娜夏倒酒,還不忘抬頭對霧罕默說:「雲隱狩獵官就自己隨意吧,不用客氣。這些食材全是昨晚從巴洛比第一大港現撈直運來的新鮮海產,盡情享用。」
聽著裴綱一聲喝令,餐桌上這才此起彼落響起餐具碰撞聲。他們其實早就吃膩了海產,這幾年盧德毅從亞斯蘭第五小港私下運進來的海味向來不乏,偏偏花樣不多。
霧罕默漫不經心地用叉子捲起麵條,他的酒杯已被斟滿。
克倫曼忍不住看向吉約娜夏面前的餐盤,很好奇吉尼爾海妖幻獸被製成料理後的模樣——結果,空無一物。他不禁焦慮地轉動手中叉子,一點食慾也沒有。怎麼回事?裴綱的態度太奇怪。他又想到盧德毅的叮囑——不要喝酒。那是不是意味著,這桌的酒全都被下了魂力脫弛劑?對沒有魂力的人而言,這幾乎是劇毒。盧德毅和利修,難道真的已經打定主意要連裴綱一起除掉?
「明後天的行程,今晚整理一份紙本報告交給我。」霧罕默淡淡開口,「我對你們營區很感興趣。方才在辦公大樓大廳,看過你們的數位模型後,我更想知道——一旦封鎖封閉型傳輸陣,你們在開啟堡壘大門時,是如何調動機動隊,進入周邊百里內的死魂地帶執行任務的。」
克倫曼嚇了一跳,心跳猛地加速。一抬頭,視線就撞上對面利修那一桌的人。阿偲爾這傢伙正不停往自己喉嚨灌酒。
「還有,你們真的太有趣了。」霧罕默繼續說道,每說一句,克倫曼就覺得自己的脊椎被抽掉一截。「我發現你們在數位模型裡給南翼隔離區上鎖的時間,是前一天晚上。明天如果還有空,去隔離區周圍參觀一圈——沒問題吧?」
上鎖?他、他從哪裡看出來的?克倫曼看向對面的裴綱和盧德毅,他們二人並未聽見,吉約娜夏的表情卻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氣,硬擠出一個音節:「是。」
「你們的車子停在哨所吧?」
裴綱的聲音在他恍神間被放大了。
霧罕默朝對面斜了一眼——他滴酒未沾⋯⋯為什麼?難道他發現了嗎?克倫曼把切開的魚肉塞進嘴裡,嚼蠟一樣毫無滋味,他感覺不到自己的下頜骨,硬梆梆的顳顎難以咬合,完全無法下嚥。
「對了,你們開的是強化過的越野車,還是特殊改裝車?」裴綱又開始發情了,他那雙盛滿情慾的眼裡只容得下吉約娜夏。「很好奇,你們從伊什蘭錫奧過來一趟需要多久時間?」
「你們也知道,要進來三十六區,得先穿越這片近二十四萬平方公里的礫岩旱谷荒漠。」裴綱的鷹眼對著霧罕默微微一瞇,聳了聳肩,露出笑意,整條右臂搭在吉約娜夏的椅背上,「你們是從哪一個陣站出發的?」
「我們從圖梭克市中心的傳陣中繼站出發。」吉約娜夏淺笑道,「不過回程時需要一名技師過來協助檢查我們的車子。」
「當然,這裡畢竟沒有開放型傳輸陣,只能長途開車,確實會加速車輛的磨耗。這件事其實妳不必開口,我自然也會差人去做,妳放心。」
「謝謝裴綱領導。」
「別叫我領導,妳叫我安納森吧,我們年紀才差一歲,不是嗎?」
差一歲?克倫曼豎起耳朵,裴綱三十一了。那麼這個黑髮女孩應該三十或者三十二歲?
「呵,在你的下屬面前直呼你名諱,似乎不大得體。」
「大蓮小姐,那些人一點教養也沒有,根本不會在乎這些的,可以嗎?」裴綱含情脈脈地看著她。「那些傢伙,不過就是顆毒瘤,已經到了沒辦法眼不見為淨的地步。」
克倫曼手指發顫,銀刀碰上瓷盤,發出一聲輕響,他就像剖開自己的心臟一樣,切開盤裡那團魚肉。坐在裴綱身後的利修,雖然慢條斯理地握起肥美的蟹腿送到嘴邊咀嚼,臉部肌肉卻緊繃得猶如刀刻,眼神彷彿一束細針。
「既然安納森你都這麼開口了,我就聽你的吧。」
裴綱折起餐巾紙。正當眾人以為他要替吉約娜夏擦拭啜飲美酒後濕潤的嘴角時,他卻只是往自己油光閃爍的嘴唇上一抹。
「我能直呼妳的小名嗎?」
「小名?」
霧罕默端起酒杯拿到嘴邊。
「我曾在七年前的世界百大傑出狩獵官頒獎大典上,和妳有過一面之緣。」
「這樣啊,不好意思呢,我對你沒有什麼印象。」
「噢,自然。我當時只是一名老在總理身邊打轉的小特助,而妳卻已經是特級狩獵官了。我們階級地位如此懸殊,我又怎麼敢主動找妳搭話呢。不過現在就不一樣了。」
「那這和我的小名又有什麼關係?」
「在那場典禮結束後的舞會上,賽塔羅狩獵學院的羅瑟佩烈校長——我發現,在場唯獨他始終喊妳『小夏』。因此妳在那時候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也從此烙印在心底。睽違七年,我一直想當面向妳祝賀,也希望妳能接受我的心意。」裴綱舉起酒杯。
「心意?」
裴綱湊到吉約娜夏耳邊。克倫曼聽不見,只見霧罕默挑起了眉,跟著舉起了酒杯。
克倫曼・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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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黯空間內僅亮著一盞微弱的工作燈,朦朧光暈底下一張工具台上擺滿刀具與機槍零件,黑壓壓的周圍潛翳著一片聳動的鬼影。
克倫曼被緊緊包圍,利修的一隻大手掐著他的脖子。他呼吸困難,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他說話。阿偲爾醉得不省人事,被丟在牆角。裴綱在晚宴上的態度徹底惹火了利修——在兩個狩獵官面前公開表露對三十六區的鄙夷。
盧德毅一張卑鄙齷齪的大臉在光影裡搖晃,他甩動雙手,用衣袖狂擦臉上的油水。「我們說好了,那混蛋不會想背叛我們吧!看看他那副裝模作樣的癡心嘴臉,我都想往他身上吐口水!」
「媽的,裴綱那個混帳,我早就猜到了!」利修憤恨地搥了桌子,眼白佈滿血絲。「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
一百一十四名政府軍全擠在武器庫裡,呼吸與腳步聲混成一片火山地鳴,體臭把整個空間燻得異常悶熱。那群人穿梭在層架之間,擺弄著武器和束縛器具——揮舞刀具,填彈、拉槍機;手銬扣合時清脆一響,束縛繩被拉直時發出緊繃的摩擦聲。
總區制式雷射突擊步槍,配備全自動與三連發點放模式,但連發十幾發就會過熱,所以他們才偏愛實體火器。熱衷那種真槍實彈擊穿肉體的聲音,尤其是用在大逃殺,或者把人當靶子玩的時候。
「宰掉裴綱那傢伙,我們就沒事了吧?」有人說道,「他肯定做夢也想不到,升官之前,偏偏要死在他最厭惡的地方。」
「乾脆上報說他強姦重刑犯時被反殺?」另一個人打了個響指,「這主意不錯!」
「他口味有那麼重?他可是對那個黑髮狩獵官一見傾心呢。」
「反正他身邊的特勤隨扈早就被我們收買了,製造一起意外根本不難——那幾個傢伙,早就看不慣裴綱的嘴臉。」
有人高聲道:「他們長得好像啊——那女的和實驗體貳號,媽的,光想到就忍不住了。」
「銀髮那個不好對付。」
這些聲音像暗流裡的氣泡,浮出來,破掉,再浮出來。
「不用擔心,我早就預料到了,事先在酒裡下了魂力脫弛劑。」盧德毅氣吁吁道。他汗流浹背,時不時用髒兮兮的袖口擦拭汗水。「他們可是操控魂力的高手,我一次只下零點零五毫升,只要兩天,他們絕對會喪失所有魂力,到時候我們再一網打盡!」
「魂力脫弛劑?」利修眼睛一亮。「你從哪弄來的?」
盧德毅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閃躲了一下,咂了咂嘴。「那不重要,為了應付這一天,我一直都有準備。」
克倫曼只覺得利修的指甲要剝開他的氣管,痛得他急促喘息,忍不住哀求:「放開我⋯⋯利修!」
利修冰冷的目光掃來,咧嘴道:「你下手可真狠啊,盧德毅,把他們當作幻獸還是什麼怪物?那種東西只要零點一毫用在人身上,就會變得跟一隻瘸腿的兔子沒兩樣啊!」
「你們是智障不成?自大狂妄到無知的地步,不曉得那兩個人是特級的嗎?」盧德毅發出怪叫,「先不說大蓮,光是那個銀髮的,實力根本堪比怪物。我若是不下藥,你們有誰能對付得了他?何況他們已經喝下去了,明天晚上再找時機,他們絕對走不了的!」
「操!盧德毅,那我們是不是得好好感謝你?」利修眥目咆哮,「管他是誰,是邊境局長還是狩獵官,就算今天是世界政府總理來了,我一樣照殺不誤!你們有誰膽敢在這時候反悔逃跑,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立刻宰了你們。」
格寧勒擠了過來,「我沒玩過狩獵官呢,尤其又來個黑髮黑眼,絕對有血緣關係,滋味肯定一絕,你們可不要那麼快就把人弄死啊,讓我先爽一回再說!」
「我也要!」
「不然大家一起來吧?」利修爆出大笑。「哈哈哈——我們這幫惡人!」
「哈,豁出去吧!」眾人齊聲大笑,「要死大家一起死!」
你們要死自己去死——克倫曼緊閉雙眼,喃喃祈禱,「不,一切都會沒事的。那孩子失憶了,幾乎跟殘廢一樣,證據也都消滅了,你們還把他丟進隔離區。我們的行為已經夠凶殘了,拜託不要再做出泯滅良心的事!我們自首吧,利修——」
提到失憶,克倫曼的腦海中猝然塞滿了畫面——那是他們日以繼夜、掰開那男孩的嘴灌下解離性藥物的陰冷光景。他的臉孔一陣扭曲,皺縮成一團,胃翻攪到劇烈抽痛。
「克倫曼!」利修拽住他的衣襟,鼻樑上擠滿憤怒的摺痕。「你想一個人當好人?要是事情敗露,你以為狩獵官會因為你的懺悔就放過你?」
「不⋯⋯我沒有這樣想!」克倫曼辯解道,「利修,他們明天就要進入隔離區了!與其讓那個孩子被他們找到⋯⋯還不如由我們親自把那孩子送回他們身邊?」
「你腦子裝屎嗎?送回去?他人在路易斯手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利修瞪了一眼盧德毅。
「他還沒死,我今天早上確認過了,我以為他捱不過幾天前那頓揍,都吃不好睡不好!」盧德毅嘴角壓抑不住地上揚,「而且我早就和路易斯聯絡好了!」
盧德毅眼珠子狡獪地轉了轉,搜尋周圍的目光。「一切見機行事。他明天會帶著實驗體貳號過來和裴綱談判⋯⋯不過,看現在這風向大概是談不成了。裴綱這回是鐵了心要整頓三十六區,肯定會先拿隔離區開刀。嘖,這下真是踩到狗屎,我後半輩子可全指望隔離區那些人,好讓我在亞斯蘭買一套觀景房啊!」
「你還置產啊?」有人咕噥,陰惻惻道:「盧德毅,你在三十六區稱王還不夠?」
「你好像利用我們賺了不少呢,盧德毅?」
「哎,我開玩笑的!我哪有那閒工夫幹這種事,光是替你們掩蓋惡行,我可是花了不少時間竄改報表,在長官們面前撒謊周旋——」他目光掃過眾人,表情變得很不自然,忽然勾起嘴角,「不過,在場的各位,誰又比我乾淨?」
「哈哈哈,盧德毅,你他媽的真是個混帳加敗類!」他們嬉笑道。「你其實也不想退休吧?」
這絕非盧德毅在痴人說夢。每當有犯人被押送進沙邪,他總是不辭辛勞地去收買那些犯人的家眷——對,他在三十六區外,有一套運作周密的團隊。巧立名目將他們弄進隔離區安頓。至於那些從地下通道、透過祕密傳輸陣口偷渡進來的傢伙,不是一些異端、亡命之徒就是流亡政客。盧德毅會與當地的擺渡者聯手,除了狠宰他們一筆高昂的偷渡酬庸外,每個月還要定時抽一筆保護費。
「我只是不想我們全部人都送死⋯⋯」克倫曼鼓起勇氣道,卻咬破了唇,嘴角滲血。
利修直接往他臉上摑了一巴掌,大吼:「我看你是想親手把我們全交出去!那兩人絕對有血緣關係——這片大陸上,黑髮黑眼的絕對只有大蓮家族。你知不知道大蓮?姑且不論他們的勢力,光是實力就可以匹敵一整支集團軍,何況他們是專門狩獵幻獸的狩獵官家族。我們呢?我們連真正的幻獸都摸不到。你最好給我覺悟,那女人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警告你,克倫曼。」利修一把揪起他的衣領,鼻尖抵了過來,灼熱的口氣直衝入他的鼻腔。「明天就看你的表現,你膽敢有一絲逃跑的念頭,我絕對會讓你付出代價。」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5rTy61cV
克倫曼臉頰通紅,被逼出眼淚。陰暗中,利修暴起的青筋與肌肉線條令他整條手臂看起來像刺穿怪物的鑿鉤機具。克倫曼緊閉雙眼,熱汗已浸透了衣領。
「好了,利修。」一隻滿佈刀刻般傷痕的大手伸了過來,將克倫曼從對方的壓制中拉扯出來。「克倫曼怎麼可能逃跑?他那根雞巴就算展現得比他執勤時更勤快,也是我們裡頭最沒毅力的——不是嗎?」
格寧勒笑呵呵道,眾人隨之爆發出一陣粗鄙的哄笑。克倫曼只覺得彷彿又一記耳光搧在臉上,恥辱地縮著頸子。
漫長的邊境服役歲月,克倫曼與他們一樣,一開始是滿腔熱血的國家主義者,他還記得位在亞斯蘭東部的家鄉,一個和諧平靜的小城市——他居然想不起來了。世界政府究竟為他們的生涯規劃過什麼?他們和隔離區那些流民有何不同?他們早已退化成自私自利的個人主義者。
「我們剩沒多少時間了!」盧德毅努力吸著單薄的氧氣,像顆快爆炸的皮球,氣息粗了起來。「趕快擬定策略,早點把裴綱和那兩名狩獵官一起做掉,這樣貳號我也可以自己留著了!」
這整個計劃會以災難收場——他也會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死。沒有信仰的克倫曼,此刻對天祈求,他不想死。
「媽的,盧德毅,你他媽再齷齪一點!」利修齜牙咧嘴道,「你到現在還只會用下半身思考?操!我們可是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條船上。不想翻船,還想讓我們給你擦屁股的話,最好先管好你的生殖器!」
說完,利修目光轉向醉得不省人事的阿偲爾,慢慢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汙濁黃牙。「克倫曼,把這傢伙先綁起來。我們還需要一隻替罪羔羊,讓阿偲爾頂替我們,成為殺死狩獵官的兇手。」
「有區長在,捏造死亡時間應該不會很難吧?」有人接口。
「要錯開裴綱和他們的死亡時間?」另一個人說。
「不必這麼麻煩,直接把他分屍丟在監牢裡,就算世界政府派人來調查,相信也查不出什麼!」
「所有系統紀錄全都要修改——監控、門禁日誌、醫療檔案、事故報告——每一條時間戳記都要對齊,一筆都不能留!」
「那南翼那邊⋯⋯隔離區,那些人怎麼辦?那裡好歹住著一萬八千人,不是個小數字。」
「隔離區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存在了,這麼久了誰還在乎?那裡早就是個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帶!」盧德毅抬了抬眉,「再說了,我們一直都在替他們秘密執行實驗計劃,還順手銷毀他們送過來的實驗體,既得利益者這麼多,不會有人喜歡自找麻煩的!」
「你也是既得利益者吧,盧德毅!」有人咬牙切齒地譏諷。盧德毅卻只是不以為意地打了個哈哈,又是幾句話熟練地敷衍過去。
克倫曼驚懼地望著眾人,有如置身在罪惡淵藪,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泥沼,邪惡得令人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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