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約娜夏・大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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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倫曼大概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當她看見他那雙耽溺於夢中的眼睛,正望向窗外廢墟的方向時,內心的衝動幾乎快壓制不住——弟弟絕對在那裡。她聽見了克倫曼的心跳,由紊亂漸漸平復,彷彿整個人都沉進了回憶裡。
霧罕默坐在對面,神情淡漠,安靜地看著他們。實際上,他那雙異色的眼睛裡,凜冽得宛若冰晶,一碰就碎。吉約娜夏微微揚起嘴角——霧罕默很少生氣,而他此刻心跳釋放的能量,在她看來幾乎像微電極般,迸出不愉快的電生理訊號。
那雙異色的眼睛轉過來注視著她,她也只是回以淺淺的一笑。
「我奉命整頓這裡。」裴綱說這句話,是個訊號。
吉約娜夏放寬自己的視界,幾乎能從太陽穴的方向捕捉到盧德毅那幾不可察、飄向電梯的目光——克倫曼彷彿脫離了現實,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沒有人想碰這裡,妳知道嗎?沙邪作為北部邊境唯一的管制區,無論是地理條件,還是死魂地帶那道天然屏障,根本就是上面專門拿來丟人的地方——犯人、蠢人,還有一群無藥可救的爛人。」裴綱揮舞著左手,肢體語言隨著情緒高漲而不斷變化。
最後幾個字,裴綱落下的音節真實而沉重。盧德毅的眼神頓時涼了半截,坐姿也跟著端正起來。吉約娜夏只是淡淡道:「沙邪確實是一個用來藏人的好地方。」
那隻戴著奢華腕錶的左手一直在空中比劃。「我聽說西翼那邊保留了不少有趣的古蹟。你們今晚要下榻的招待所,前身就是卜寂司的大型觀覽屠宰場,旁邊還留著各種器官處理房和標本館,另外還有一棟歷史悠久的圖書館⋯⋯」
「大蓮小姐,妳管理的部門裡,都是什麼樣的人?」裴綱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側目看了霧罕默,「雲隱狩獵官就不用說了,名列狩獵戰績世界前三的人物,我一點都沒有興趣。」
霧罕默扯起嘴角,坐直背脊,往前一靠,道:「都是些問題人物,當然,包括我這位主管。」
「獵頭角碑那邊的兵力調度,我也都已經發落好了,不急著趕回去⋯⋯」裴綱充耳不聞,只是鼻翼周圍的肌肉繃得略高,繼續侃侃說道,「明天的時間留給我吧,我會打理好一切,不會讓妳空手回去。」
不會讓妳空手回去——吉約娜夏知道他在說什麼,也知道他想做什麼。但她太累了,累到那層被逼出的平靜正迅速轉為躁動,只差一步,她就會乾脆放手一搏,把那些參與的人全部殺光。霧罕默又勾起了嘴角。
「我們有別的地方要去。」她開口道。
「哦?」裴綱挑起眉峰,瞟了一眼盧德毅。
「克倫曼會帶我們進入隔離區。」
「盧德毅。」裴綱臉色一沉,撇嘴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我下達的指令,你有給我聽進去吧?」
「喔⋯⋯會不會是大蓮長官弄錯了?」盧德毅隨即乾笑,「隔離區那邊只是一片廢墟,滿地倒塌的建築和鋼筋水泥,又常年籠罩著沙霧塵霾,還堆著一大堆垃圾。底下又有地熱,整片地方都在冒沼氣,細菌亂七八糟地滋生,情況相當危險啊!」
「哈。」霧罕默十指交叉,「怎麼我們聽到的訊息不是這樣?你們敢欺騙狩獵官?」
「什、什麼⋯⋯」盧德毅狡黠地避開霧罕默那對緊迫盯人的視線,「我有說錯什麼話嗎,裴綱領導?」
裴綱放下交疊的大腿,皮笑肉不笑:「雲隱狩獵官,你應該是誤會什麼了。這裡的人都不帶腦子的,你還是聽主管的話,安分一點對你比較好。」
「呵。」霧罕默靠回椅背,「你繼續。」
吉約娜夏靜靜揚起微笑,幾秒後才說:「知道了,就照你們的安排吧。」
安納森・裴綱嘴裡淨是些無關緊要的廢話;或許是因為盧德毅在場,他話裡始終多有保留。他一被霧罕默激怒,心跳就會特別用力。至於盧德毅,則是個察言觀色的聰明人,一點也不像表面那樣腦滿腸肥。
她聽著裴綱講述防禦派系的黨內鬥爭——他被提名為黨委員,下個月又受邀前往伊什蘭錫奧首都,出席「各國邊境生態維穩議會」。沙邪不像他口中人人避而遠之的燙手山芋,反而會成為他手底的一張王牌。一個小時不知不覺過去,裴綱從派系內鬥一路講到世界政府的各項議會提案。她的體力雖已逼近極限,松果體滲出的一絲魂力卻仍足以提振精神。
「我特別為了妳,從巴洛比第一大港帶來珊瑚礁區的高檔魚類。」裴綱的眼神就像高溫火焰裡的熱玻璃,手朝她的方向伸過來,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還特地拍下了一隻吉尼爾海妖幻獸,最近盛產,不少狩獵公司都在競標這筆狩獵。這種幻獸大小只有七吋,就要三百二十萬加侖。」
「今天實在是太感謝裴綱領導這麼慷慨,我們那些兄弟這下有口福了!」盧德毅拍掌道,露出一排大黃牙。「我們是不是該下去了,裴綱領導⋯⋯已經七點多了,他們都在等我們,請你別讓那群人餓壞了!」
「嘖。」裴綱蹙起眉,揚起下巴。「你們是有這麼飢餓嗎?一群沒教養的傢伙。」
盧德毅立刻噤聲。他並不害怕,那只是演給裴綱看的——吉約娜夏看向盧德毅,他的心跳毫無波瀾,正粗笨地用袖口抹掉臉上的汗水,即使擦乾了,臉上仍浮著一層油光。
「喔⋯⋯」吉約娜夏興致缺缺地回了一聲。「這樣啊,其實不需要大費周章。」
「那怎麼可以?妳是我的重要客人。」裴綱面露微笑,「大蓮小姐,我甚至為妳準備了正式的禮服。」
他隨即看向霧罕默,冷冷道:「抱歉,我不知道雲隱狩獵官也跟來了,所以沒準備你的份。」
霧罕默只是挑起眉尾,嘴角微揚,沒有回應裴綱,而是看向她。那神情簡直和那兩個秘書一樣,總愛在心裡偷偷盤算她還剩多少精力。
但她其實還有餘力宰光眼皮底下這些人,只是裴綱一直在朝她傳遞訊號。他反握住她的手掌,食指看似只是摩挲,實則在她掌心一筆一畫地寫字。寫的是軍方專用的符號語言。
「好,我們走吧。」裴綱說道,「大蓮小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妳願意為我換上禮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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