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倫曼・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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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辦公大樓,燈光燦亮。克倫曼下意識加快腳步,只想趕快把兩個狩獵官送上頂樓。那樣一來,他或許就能騰出一點空檔偷看公務機——群組那頭此刻肯定鬧翻了。
「你不是說是我們的嚮導嗎?沒忘記吧?」霧罕默望向大廳旁牆上的樓層設施分布圖。
「呃⋯⋯這裡以前有五十層樓高。」克倫曼乾巴巴地解說,「牆上掛的也是以前的圖。後來內部結構經大幅改造,整體降層為十樓⋯⋯」
「這我知道。」霧罕默的視線沒從樓層圖上移開,「依世界政府相關建築規範,管制區內的建築物最高不得超過十層。但你們還掛著一百多年前的樓層設施分布圖,是為什麼?」
「⋯⋯」克倫曼當然知道那張圖早該拆掉,但每一次巡檢大家都選擇沒看見,「這棟建築過去是培育卜寂司的實驗室,因為十樓以下還保留著原本的辦公用途空間,自從變成管制區後,也沒有要做什麼發展⋯⋯所以就繼續留著。」
他不能說現在這十層樓不只是辦公用途,早期的實驗設備幾乎都還保存著,甚至沿用至今。
克倫曼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下去。他極度畏懼霧罕默——那男人的觀察力超乎常人,而且只要說錯一句話,後果不堪設想。
霧罕默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沒有繼續逼問。
三人經過大廳中央那座地理空間數位模型。昨晚,盧德毅才剛把其中一個區域鎖了起來,刻意將那一塊羽化,把邊界線拉得更近,好讓整個模型看上去完好無缺。他們不可能把那塊直接從模型上刪掉,因為那樣反而會太可疑。他們做得滴水不漏,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吉約娜夏突然停下腳步。克倫曼登時如臨深淵——她發現到了什麼?
「⋯⋯這裡是哪裡?」她抬手,指尖落在模型的南翼。
那一塊在模型上看似不大,實際上卻是一片約十八萬平方公尺的隔離區,廢墟只露出一角。其東側緊鄰關押犯人的區域;他們此刻所在的北翼為督管區;西翼則規劃得宛如公園,坐落著軍事訓練場、宿舍、交誼廳及各式休閒設施。
「這裡除了關押犯人之外,還有其他人居住?」吉約娜夏揚起嘴角。克倫曼心臟一緊——那雙眼睛⋯⋯和那個男孩簡直一模一樣。
克倫曼咬了咬唇,「大蓮長官,那一部分只是廢墟⋯⋯」
「你們沙邪的面積總共七十四平方公里。」吉約娜夏平靜道。克倫曼這才明白,幾乎不可能瞞過這兩個人——他們是有備而來。
「現在整體看上去,卻只剩六十平方公里。」
「那地方鎖起來了,畢竟不是我們軍方能插手的⋯⋯我們從來不進去。」他還是說溜了嘴。
三天前——他們才把那男孩丟進去。路易斯那夥人把他帶走了。
「鎖起來?」霧罕默斜了他一眼,「有趣極了。明天就帶我們過去。」
「那裡⋯⋯」克倫曼頓了頓,後退一步,「有犯人的家眷,也有無家可去的流浪者,還有一些不法之徒也會逃到那裡聚集。」
「他們靠什麼維生?」霧罕默瞇起眼,「你們政府軍的糧秣補給是按人頭核發的——配給之外,那些人吃什麼?」
太可怕了,這個年輕人。克倫曼臉色刷白,勉強點了點頭,「我們有研發肉質改良機⋯⋯每季都會固定獵殺周邊的幻獸⋯⋯」
「哪來的幻獸?」霧罕默朝他踏前一步,一米九的身高直接壓過他的頭頂。「這裡沒有幻獸。即便是最低階的群集性幻獸,也得在一千公里外的草原上才找得到。況且你們這裡沒有進駐政府狩獵官,知不知道狩獵幻獸可是要執照許可的?」
吉約娜夏沒有出聲制止,只是轉過身,低頭繼續研究那塊數位模型。
「雲隱長官,這、這我就不清楚了!」克倫曼慌亂道,試圖挺直身板,指了指右肩上的部隊徽,「也許是我記錯了——我只是防衛隊,不是機動隊的,他們獵殺的可能是一些低賤魂獸或雜合體。畢竟是犯人的家眷嘛,何況能住在這裡,陪著家人、又有得吃,就已經不錯了!」
「那他們又是怎麼進來的?」霧罕默咄咄逼人,「航線早就封了。這種等著被死魂地帶煙滅、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如今能用的封閉型傳輸陣也只剩一座。難道你們還私下另開了一個對外連接的傳輸陣?你若不想斷送軍涯,就給我從實招來。」
「或是⋯⋯」吉約娜夏出聲,神情若有所思,隨即微微一笑,「你們其實是提供人肉給他們食用?」
克倫曼面無血色,幾近休克。
「那些人到底是透過什麼管道偷渡進來的?」霧罕默的語氣冷酷至極。明明身上唯一的武器已經上繳,為什麼還這麼可怕?
克倫曼兩腿一軟,左肩上的步槍撞上廳內的獨立柱,他連忙抱緊槍枝,右手摸向腰帶後側的刺刀。柱上掛著一幅卜寂司原貌的立體動態展示掛畫——他們居然對這種傳說級幻獸視若無睹。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細微動作,霧罕默眼底掠過一絲玩味。「你這一路上的心思,我幾乎都看得出來。」
「不、不是這樣的!」克倫曼語無倫次地辯解,從雜物包裡扯出快乾巾,胡亂抹去滿臉的冷汗。他語氣急促:「地下通道⋯⋯地下通道裡藏著一座祕密通往巴洛比第五小港的封閉型傳輸陣!」
霧罕默揚起眉毛,臉上帶著戲弄的神情。「看樣子是個沒被徹底註銷的法外盲區。然後呢,要不要講清楚一點?」
心臟被嚇到一陣抽痛,克倫曼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語速快得如連珠砲。
「但那座陣只有區長才能打開,而且是單線錨點,只能從小港那頭傳進來,就連區長也沒法從這裡出去!所以每當有犯人被送進哨所,區長就得親自走陸路離開,繞到小港那邊,再把他們的家眷一起傳送進來。至於其他人⋯⋯他們不知從哪打聽到門路,找上專門收錢辦事的『擺渡者』,由他們在外面開啟傳輸陣,跟裡面的區長裡應外合,這才把人從小港偷偷放進來!」
克倫曼說得太快,舌尖一滑,狠咬下去,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就在這時,電梯叮地一聲,門還沒完全敞開,一個中年男人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
「唉呀,讓我等太久了!」
克倫曼餘光一瞥,嚇得心臟都停了一拍,心裡卻又大大鬆了口氣。
「太讓人驚豔了!」那人一把抓住霧罕默的手臂,口沫橫飛,「沒想到列巴比克的兩位長官這麼年輕貌美,實在令人意想不到。我們局長早已恭候多時,請快點隨我過來。」
看樣子,盧德毅應該沒聽見他們方才的談話,如果被他們發現,他的舌頭恐怕會被專門拔怪物利齒的大牙鉗,連同喉嚨一起裁斷。
克倫曼呼吸沉重,目光在吉約娜夏與霧罕默之間來回游移。只見霧罕默抬起手臂,輕而易舉地掙開了盧德毅的手,後者露出一臉窘態。
克倫曼不禁嫌惡地打量著盧德毅和他這身裝束,他根本不配當一個軍人。有著老鼠的眼睛和鴕鳥的腦袋,更像一個沒大腦、完全靠生殖感官導航的寄生生物。實在難以想像,他究竟是怎麼把自己吃成這副模樣的。即便穿著尺碼寬大的灰藍軍服,也遮掩不住他臃腫的身形;胸前別著金色神鳥徽章,肩章上除了雕扣與金色盾牌,還綴著兩道象徵階級的條紋。
「你就是三十六區長?」霧罕默斂起眼眸。
「是、是!兩位長官直接叫我盧德毅就可以了。」盧德毅稀疏的頭頂透著油光,擠眉弄眼,諂媚地笑道,「兩位真是年輕啊,看樣子和我小犬差不多年紀呢,真是年輕有為。要是我的孩子像你們一樣這麼上進,不知道該有多好。」
「是嗎?」霧罕默冷冷道。
盧德毅頓時語塞,那條肥胖的脖子上下抽動,簡直和蟾蜍鼓起的外鳴囊一樣,咯咯咯地一縮一鼓。克倫曼只覺背脊發寒——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盧德毅在外人面前吃鱉的樣子。
「在你眼中,狩獵官是個上進的職業?」
「呃,怎麼說才好,」盧德毅慌忙掩飾尷尬,擠出更加卑微猥瑣的笑容,「雖然在下鮮少接觸狩獵官,況且又長年待在邊境,資訊也相對封閉,但在世界政府底下做事,近年來或多或少也都聽聞過二位的風光事蹟。在下不太會說話,若是不小心冒犯了,還望兩位長官海涵。」
「哈。」銀髮青年冷笑一聲。
「沒事的。」黑髮女孩對著緊張不已的男人微笑道,「我的下屬說話比較直接,沒有惡意,你們不用放在心上。請幫我們帶路吧。」
盧德毅的臉色霍然刷白,脫口而出:「下屬?」
這麼冷酷的人,居然只是個下屬。克倫曼吞了口唾沫,額前冷汗直冒。
克倫曼・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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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盧德毅帶著兩名狩獵官走進電梯。車廂裡瀰漫起一股混雜著皮脂與唾液的臭味,盧德毅的口氣臭得彷彿才剛舔過哪個女人——或者男人——的下體。要是他今天又偷偷溜去南翼,那一點都不奇怪。這股氣味充斥整個電梯,熏得克倫曼渾身不對勁,覺得噁心羞恥。
這一層向來是領導級主管專用的辦公區;就連世界政府總理派遣國家代表前來視察時,也會在此辦公。只是自第十八期邊境防衛部隊駐紮至今這十三年來,那些國家代表一位都沒出現過。裴綱上任局長這五年裡,在這裡辦公的次數也屈指可數,直到最近幾個月才開始頻繁起來,加上這一次,已經是第三回。而他每次親自過來,無一不是為了同一件事——那個男孩。
那個男孩為什麼這麼重要⋯⋯他不敢去想。
這些人全是巧言令色的政客,安納森・裴綱甚至從未上過戰場。他看不懂死魂地帶的觀測數據,卻屢次刪減他們的經費;他不清楚機動隊獵殺怪物所需的特殊裝備和需求,連偷工減料送來的死魂氣採樣管,都是三流廠商的不合格品。
電梯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鋪著殷紅色機織絨毯的接待廳。五名與盧德毅同樣身穿灰藍色軍式制服的隨扈,分別守在電梯兩側與牆邊。牆板上掛著歷代北部邊境管制局局長的肖像、舊大陸的北部邊境地圖板,以及過去卜寂司各部位的屍體樣本。
沙邪沒有任何價值,他們這批部隊,又還能有什麼未來?
「哇,大蓮小姐!妳終於來了,這一路上還順利嗎?」
安納森・裴綱年輕有為,只是髮際線略高;抹了髮油後,金髮映出一層油光,細長的鷹鉤鼻在他稜角分明的五官上偏斜出一道陰影。
他身著一襲剪裁合體的軍式禮裝,原本交疊雙腿坐在沙發上,一見來人便立刻放下雙腿,幾乎是從座位上一躍而起;腳下那雙軍靴擦得鋥亮,連靴尖都泛著光。胸前那排襟綬琳瑯滿目,顯然花了不少心思打扮。
「大蓮小姐,快過來坐吧。很累吧?我們先喝點什麼。」裴綱伸出食指,朝盧德毅的方向指了指。
盧德毅心領神會,油膩的臉上始終掛著討好的笑容,他清了清喉嚨,吩咐隨扈從茶水間端出冰飲,一屁股坐在最大的沙發上。
吉約娜夏只是面帶微笑,被裴綱牽著走向靠近內側牆面的那組昂貴多人沙發。
「三十六區就是這麼麻煩,每次來一趟,幾乎都要耗掉我一整天的時間。我已經向內政總署申請開設第四級傳輸站了,之後會有更多兵力部署;每次這樣一來一往都要花這麼長時間,簡直是在浪費時間和人力。」
克倫曼沒有瞎,想必盧德毅也看得出來——裴綱對吉約娜夏,未免太熱絡了些。他們分明該站在同一陣線上,難道他忘了三十六區的計畫?他默默縮在接待廳電梯旁的牆角,望著會客廳裡那群人,只覺得愈來愈不安。
霧罕默坐在裴綱對面,「然後?」
「然後?」裴綱這才從吉約娜夏身上移開視線,「雲隱狩獵官,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不然呢?」霧罕默目光冷淡,簡直像往裴綱頭頂澆了一盆冷水。「你以為我們是來這裡聽你說廢話的嗎?」
「廢、廢話?」裴綱的嘴角抽了抽,耳後的乳突區泛紅一片。「真是抱歉啊,難道是我忽視你,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
「你是說你身上的麝香味,還是頭上的蠟油味,讓人覺得不舒服?」霧罕默傾身向前,「他人在哪?」他沉聲問道,接著朝這邊看了一眼。克倫曼立即收回視線。
裴綱想搶回話語權,克倫曼心頭竟掠過一絲痛快;可緊接著,他又感到畏懼。那名銀髮青年無論外貌還是氣質,都讓人覺得可怕。
他人在哪——霧罕默問的是那個男孩的去處。
「哈哈哈——」盧德毅突然大笑起來,「兩位長官,別這麼嚴肅。用餐時間到了,我們局長特地安排了晚宴,對我們三十六區的同僚來說是難得的大排場。大家應該都在餐廳等我們了。有什麼事晚點再說,我們這裡的士兵最怕餓肚子!」
「我話還沒說完——」裴綱的音調僵凝,硬生生切斷了盧德毅的笑聲。「大蓮小姐,能不能請妳的下屬對我尊重一點?我才有辦法真正進入話題。」
氣氛沉到了谷底,裴綱仍不死心。克倫曼偷偷往裡面瞥了一眼,只見裴綱正緊盯著吉約娜夏,他那雙顏色甚淡的淺藍色眸子裡,摻雜複雜的情愫與渴求。黑髮女孩淺淺一笑,說道:「霧罕默,我們不是該入境隨俗嗎?」
他們的說話聲愈來愈低。而他的神經繃得肩頸又酸又痛,呼吸都覺得沉重,只想趕快卸下這身重達十公斤的標準配裝。他的心思被頻頻震動的公務機拉了回來。確認沒有人往這處牆角看來後,他才拿出手機——群組裡早已炸開了鍋,滿屏都是不堪入目的字眼:他們要強姦這兩個狩獵官。
克倫曼不敢再繼續看下去,只瞄見利修在群組裡標記了他,要他一五一十說出今天和狩獵官之間的談話內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指尖停在鍵盤上;公務機就快沒電了,這下總算有藉口可以塘塞過去。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凝望窗外的夜色。懸浮照明燈把遠處的廢墟映出一層被藍線勾勒的輪廓。
他們瞞著裴綱把那個男孩丟入隔離區,他很後悔當時沒有阻止盧德毅,盧德毅甚至讓路易斯保管那個男孩。那傢伙是隔離區的老大——還是個殺人魔。他喜歡大啖注射過從怪物身上提出油脂的肥肉,還會再注射氨基酸調味劑和盧德毅從小港帶過來的鹽巴。那些肥肉,不管來自怪物還是罪犯,都會爆汁,而且入口即化。
那個男孩現在還好嗎?克倫曼猛然想不起那個男孩的容貌, 下一秒卻浮出吉約娜夏的臉蛋,下體竄起一股暖流,心旌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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