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傑恩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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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邪靠地熱發電。儘管多數地熱井早已廢棄掩埋,屠宰房仍是少數必須持續供電的地方,更是南翼邊陲少數擁有照明、冷藏和監禁系統的完整建築。屠宰房位在沙邪的南緣,老舊的蒸汽管線把整棟房子烘得熱氣蒸騰。牆壁摸上去總是溫熱,天花板凝著污濁水珠,空氣悶得讓人想吐。肉類在這種環境裡壞得特別快,蒼蠅和蛆蟲也長得格外肥碩。
盧德毅那幫惡人只用編號稱呼那男孩——實驗體貳號。
路易斯一眼就能看出,這群畜生這一個月來對他施加過多少暴力與侵害,早已將他折磨得體無完膚。即便是他,看慣了死人或者拼湊不齊的屍塊,看見這男孩的遭遇,仍覺得心疼。
他安頓好男孩,瞞著其他人替他挪出一個相對舒適的空間。三天前,盧德毅匆匆扛來幾箱烈酒、香菸、罐頭和藥物,要他照看這個男孩,並拿過去的事威脅他。新上任、在北部邊境管制局待了大約五年的局長,正預備整頓三十六區。只要乖乖照他說的做,把實驗體貳號藏好,他就能保住隔離區裡所有人的命。
路易斯掏出一支沙邪士兵留下的公務機,那是四十年前的舊貨,資產編號和定位通訊監控系統早就失效了,如今只被當成訊息收發機使用。他盯著灰色螢幕上的最後一條訊息:盧德毅要他在明天一大早,帶著人和槍,再押著那個男孩出現在沙邪廣場上,準備進行談判。
他關上鐵門,穿過走廊。走廊很窄,兩側堆滿清洗過的容器:鐵桶、塑膠桶,還有保溫箱,全都是從廢墟裡翻找回來的。牆上貼著一張張海報,還有一堆噴漆塗鴉。他盯著那面畫著世界政府邊境軍盾徽的塗鴉,突然擔心起那個男孩會不會帶有傳染病——隔離區裡的人,全都有。
他最後走進屠宰房。這地方已經用了數十年,四面牆被厚厚的血垢染得黑紅發亮,腐敗的氣味沉積在每一道牆縫裡,滲得太久,連石灰都刷不乾淨。結痂般的穢物覆滿地面,每走一步都會發出黏膩的聲響。
他捏著鼻子,揮開撲面而來的蒼蠅。冷氣開著,卻不怎麼冷。
「老大⋯⋯」霍倫姆手裡拿著電鋸,正卸下一名罪犯的上肢。「明天早上六點嗎?」
路易斯點頭,「盧德毅那傢伙說,只要帶上那個男孩,不論我們提出什麼條件,新來的局長都會滿足。」
霍倫姆拉高面罩,皺了皺鼻子,將鑽進鼻孔的蒼蠅噴出來,「老大,我們到底有什麼資格和他們談條件?」
這裡臭氣熏天,蒼蠅的嗡嗡聲盤踞在每一個角落,血腥味濃得叫人窒息。鮮血滴落匯聚成細流,拖著碎肉沿著水溝往外淌。霍倫姆的話讓路易斯停下腳步,他剛好踩上一片蠕動的蛆,鞋底爆漿的觸感讓他頓時清醒——這不是夢,從來不是夢。
「你打算重建南翼,讓這裡成為一個自治區?」霍倫姆扯開滿口血腥的嘴,長期生吃人肉讓他的牙齦紅腫潰爛,齒縫間嵌著暗紅的殘渣,「我們都是窮凶極惡的逃亡者⋯⋯這地方不就是用來關押這些重刑死囚的嗎?」
「再怎麼樣,他們也不可能把我們全部驅趕走。」路易斯思忖道,「盧德毅當上區長後,這裡從不到一千人暴漲到一萬八千多。我在這裡快四十年了,生活條件差歸差,好歹一直替沙邪士兵處理那些罪犯屍體。那些人裡頭,不少彼此都有親屬關係。」
他看著大水槽裡浮沉的屍塊,一顆被斬斷的頭顱面目猙獰。這犯人的妻女如今就在隔離區裡,卻已經瘋了——上個月,她們親眼目睹這名犯人被利修那群人在隔離區的垃圾場裡活活玩死。
這是沙邪士兵的娛樂活動,不定時舉行。那群人在廢棄物間圍了座大逃殺場,抓幾個犯人進去,讓他們手無寸鐵地逃亡,再逐一獵殺,每每弄到屍山血海。
「老大,我們就像地板上的蛆一樣,沒有尊嚴。」霍倫姆重新戴回面罩。路易斯瞥見他兩腳穿著不同款式的戰鬥靴,忍不住莞爾。
「我希望有尊嚴,」路易斯說,「所以無論是成立一個合法的屍體處理廠、協助管理犯人,還是組建廢墟清理團隊,哪怕是獵殺怪物的前線部隊,只要能換來合法身分,我都願意跟他們談。」
「我信不過那隻盧豬。」霍倫姆聳聳肩,啟動電鋸。馬達轟鳴聲再度充斥室內,刀刃大概是鈍了,切骨的聲響聽來有些怪異。
「我也信不過⋯⋯」路易斯說,「我甚至不知道明天的談判是不是陷阱,況且我們沒有太多武器。」
他穿過整排掛在肉鉤上的軀幹——頭顱與四肢已遭斬去,斷口與胸腹覆滿蠕動的蛆蟲——越過流理台,走進更裡面的加工作業區。他隔著血跡斑斑的玻璃看見裡面的灰髮青年,這才推開拉門。
這裡更臭了,牆邊那台大型肉質改良機早已失去原有的色澤,機身上還血淋淋地掛著腸子——原本用來處理那些體型巨大的怪物,利用高能量場破壞死魂氣因子,或將其轉質成可控材料做成食物。後來發現拿來處理人的屍體也很好用;吃了那種肉,大腦就不會那麼快海綿化,發瘋死去的時間也跟著被往後推延。
破碎機後的空間連著多條管狀通道,口徑粗得能容一個成年人鑽進去,原本設計來輸送那些龐大的怪物殘塊,如今碎肉與內臟在管壁內顯得稀稀落落,咣噹作響地滑向另一頭。
管道外壁因著地熱蒸汽而始終溫熱,覆滿一層滑膩的冷凝血珠,不時滴落在地面,與血泊混成一灘粉紅色的濁液。通道末端分岔,一頭通向巨大的攪拌儲存槽,另一頭連著灌裝作業線——那些磨好的肉泥便是從那裡裝桶,也是蛆與蒼蠅聚集的巢穴。
這陣子食物的來源出奇地豐富。一個月前才塞來五十幾具少年少女的屍體,一具具疊在屠宰房裡,像座肉山。他們花了十幾天才處理完。風乾之前,先割下肥美的臀肉與腿肉,邊角肉則磨成肉醬,塞進洗淨的大腸小腸裡晾起;較為完整的心肝腎挑出來煙燻,骨頭長時間熬成黏膠,抹在破木板和碎紙上,分發給這裡的居民點火取暖。顱骨和牙齒都很堅硬,他們會另外搜集起來,統統丟進骷髏坑裡。
腸胃、肺葉和剩餘邊角這些特別腥羶、難處理的部位,則通通丟進肉質改良機,磨成一桶桶看不出原貌的肉泥,拌入調味劑,製成沙邪士兵發給犯人吃的肉餅。那些犯人的結局,多數也是如此——不知哪天,自己也會成為他人嘴裡的肉餅。
「老大。」高索夫正在盤點肉食,揮了揮紀錄板趕走貨架上的蒼蠅,抬眼打了聲招呼。「他睡著了嗎?」
路易斯點點頭。這些年他的黑指甲變得很厚,抬手摳了摳絡腮鬍下的嘴角,血腥把他的鬍子沾黏得一坨一坨。「像個白痴一樣睡著了。」
「白痴?」高索夫面露疑惑,「他的眼神不太像。」
「那不是裝的。」路易斯又點了點頭。「他受到極大的驚嚇⋯⋯還有他身上散發的體味,那些畜生不知道餵他吃了什麼,藥味很重。」
「迷藥、春藥、鎮定劑,或是毒品⋯⋯」高索夫不感興趣地在紀錄板上畫了一個勾。「我覺得他可能是裝的,想逃離盧豬的魔爪。那變態老是跑來找他,今早也來過⋯⋯」
路易斯靜靜凝視著高索夫。
高索夫歪著頭,躊躇地沉默半晌,無奈地聳聳肩,說道:「我鎖住鐵門了,他進不去。」接著回過頭在罐頭的欄位裡寫上數字,繼續說:「但你看他那雙眼睛,很奇特——你知道那個謠言吧?舊大陸上唯一一支黑髮黑眼的家族。」
「正因如此,他是談判的籌碼。」路易斯說道。
「我下午拿營養餅乾和水給他的時候⋯⋯老大,我沒騙你,他眼神很清醒。」高索夫數了數地上那兩百公升容量的大鐵桶,在紀錄板上寫下十二。桶裡全是被攪碎的內臟,這一批將製成誘餌儲備倉庫,專供沙邪士兵吸引怪物。
路易斯回想那個男孩的眼睛,以前他曾見過與那雙眼睛相似的人——大蓮狩獵官。
年輕時,他在伊什蘭錫奧的南陲城市當過馬房管理員,為飼養改造馬的有錢人清理馬廄,維護保養改造馬身上的零件。實際上那是一個狩獵官家族成員居住、聚集的別墅,主人隸屬於世界前三大狩獵公司之一的妃羅帝。屋裡的一切裝潢陳設幾近銀白。某天,一個年輕女孩來訪,黑髮黑眼,身穿醒目的漆黑軍服——他當時看傻了。如今見到這個男孩,那個女人的容貌不禁再次浮現,她那時年僅十七歲。
「老大,你看上去心事重重。」高索夫盤點完了。他把紀錄板掛上貨架掛鉤,戴上手套,接著一個個蓋好大鐵桶的蓋子,再抄起鐵鎚在蓋緣用力敲打,直到完全密封——金屬扣環扣合的聲響在冷氣裡格外清楚。隨後,他走到移動式吊車旁,伸手握住操縱桿。
「你在想什麼?」高索夫的聲音飄來。
路易斯替他打開冷藏室的氣密封門,冷氣滾了出來。他躲在這裡將近四十年了,比盧德毅的資歷還久。資歷老到所有人都奉他為老大。在這裡,必須遵照他的規則,才能活下去。以前這裡名副其實是片極度荒廢的廢墟。他壞事做盡,無處可去,替上一任區長殺光政敵之後,被藏進了這裡。
他知道躲進這裡的都是些什麼人。和他一樣顛沛流離、無惡不作的逃亡者,還有被盧德毅騙光家產、滿心盼著再見家人的傻子。那些人是盧德毅騙進來的,進了三十六區之後,便交給他手底下的人威脅、壓制,讓家眷和孩子只進不出,而他和盧德毅互相合作,從中分利。
路易斯忽地笑了,「我記得她叫宏煙甯娜,十七歲。那時我才二十八歲⋯⋯我為她著迷。」
他搖了搖頭,回憶湧來,「她來我主人家作客,對我十分親切。那天我正要照顧八匹改造馬,有一頭的魂心遭到感染,我得趕在牠受驚之前,把那顆魂心整個拆掉。」
他抬眼望向遠處彷彿仍在的馬廄。「狩獵官騎的改造馬和一般改造馬不同,牠們的魂心更複雜、更敏銳,一旦失控,就會很麻煩。」他低聲道,「宏煙甯娜站在一旁替我穩住那匹馬的情緒,她充滿耐心⋯⋯提醒我要戴絕緣手套,魂心不能直接用手拆下來。」
高索夫沒有作聲,手卻停在半空,只是緊緊握著操縱桿。
「我該交出那個男孩嗎?」路易斯的嘴角肌肉微微抽動。
沿海的伊什蘭錫奧南境氣候舒適宜人,在狩獵官家族當馬房管理員,其實是一份稱得上體面的工作。他一時間想起了醇香啤酒、潔白的帆船、帶鹹的海風與瀲灩的陽光——他買了一間房子,交女朋友,生下孩子。心裡還盤算著等孩子長大,或許能送進狩獵學校。直到他沾染了賭博。
當時南境風靡巨蜥科幻獸的賽獸賭博,要弄一隻合法博奕用的幻獸要價不菲。他越陷越深,滿盤皆輸。面對逼上門的債主,他一不做二不休,把討債的人全給殺了,從此四海為家,到處逃亡。
「你該交出去的,老大⋯⋯」高索夫說著,鼻尖忽然滲出一縷血色鼻水,順著人中拖出一道暗紅。路易斯看著他一邊吸氣一邊發抖,好像體內忽冷忽熱;剛才還滿頭大汗,此刻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高索夫索性抬起袖口,隨手將那抹黏稠抹開,袖布被抹得一片猩紅。
「他很有價值,可以拿來談任何條件。」路易斯笑了笑。「我知道他是誰。」
「對。」路易斯眉頭緊蹙。
「他非常有價值。」高索夫推動操縱桿,吊臂彎曲時發出嘎吱作響的機械聲。「我以前讀過狩獵學校,很清楚大蓮家族在這片大陸擁有什麼樣的勢力和地位。」
路易斯瞇起眼睛,「所以我才問你⋯⋯你覺得明天一早的談判,對我們有利嗎?」
「老大,你要是相信盧豬,那我們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條。」高索夫不假思索地說。「你應該私下帶著那個男孩去談條件。盧豬在盤算什麼,我大概猜得到——他既然說局長要整頓三十六區,那勢必會先拿我們南翼開刀。那他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把那個男孩丟給我們保管?」
路易斯陷入沉默。
「他想利用我們挑起混亂,好趁機幹掉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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