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倫曼・華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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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個月前——
克倫曼打了第五個哈欠。冬天的沙邪,白天氣溫也能掉到零下十五度,沒人打理的草坪上長滿灰藍、灰綠的鹽生灌叢,葉片肉厚,表面覆著一層白霜般的粉塵,看起來就像被甲卡西酮粉末整片噴過。
他和隊部以及實驗室的人,加起來將近二十個,正守在沙邪廣場前。兩側營房的屋頂上都有駐衛兵來回徘徊。利修走在防禦走廊上,站在瞭望塔,可以俯瞰隔著三百公尺的整座陣口,也能從那個高度望見十里之外隔離區裡最大的一片廢墟殘跡——如果是在平地,那地方總是被一整片更高聳的建築殘骸遮住。那片廢墟,就是他們拿來玩大逃殺的垃圾場迷宮。住在隔離區的人很少靠過來,一旦接近,被當場射殺的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利修嘴裡嚼著口香糖,是盧德毅經常分發下來的零食。
他們在等一批實驗體傳送進來。克倫曼以為是幻獸——那種被裝進真空乾燥箱的幻獸基因樣本。陣口是一片平坦空地,空地中央的簡陋圓形陣面上,鋼骨雕刻磨損、顏色多已脫落,外緣豎立著生鏽的防爆樁,穿插其中的抑制符板勉強撐著,只有陣面上的三層環紋還在彼此咬合運轉。
這裡是唯一能進出沙邪的出入口。陣口正前方是一座水泥司令平台,兩側則接上通往廣場中心主道的支道。
克倫曼他們就站在平台上。除了每日操練,他們幾乎沒有實戰演訓或沙盤演練;盧德毅身為區長,幾乎從不管事,所有事情一股腦丟給利修和格寧勒。
「真難想像後果⋯⋯」實驗室的研究人員艾許力捧著紙杯,喝著熱咖啡,神情有些不安。「真的要一次塞這麼多到我們這嗎?」
克倫曼盯著一片安靜的陣口,拉了拉脖圍,冷風夾著塵沙鑽進嘴裡,他舔了舔舌頭,吐出一口乾澀的草屑,「什麼後果?」
「可怕的後果,克倫曼。」艾許力模稜兩可地說,「我來沙邪第三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什麼?」克倫曼一頭霧水。
「他們都是從舊大陸最東邊的二十八區地下實驗基地轉移過來的,本來一百七十二個,途中暴斃超過半數。」艾許力將紙杯捏成一團,順手丟在腳邊。「他們全都是拿來做幻獸基因改造的,這一批裡只有壹號成功,所以沒被送過來。剩下的五十七個要先做二次觀察,之後全部銷毀,雖然這個計畫已經被腰斬了。」
「實驗體⋯⋯是人嗎?」克倫曼頭皮發麻。他第一次聽說,竟然有人拿人類和幻獸混在一起改造。「既然計畫被腰斬,那為什麼還要⋯⋯為什麼還要觀察?」
「所以我才說,被發現的話會有可怕的後果。」艾許力摸著頭,一臉頭痛。「如果參數通過,二次觀察成功的,就會被選進下一個階段,拿去繼續當卜寂司基因融合計畫的個體⋯⋯上面的人要求的。」
成功?克倫曼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他往陣口方向瞥了一眼,右側的感應台正在閃爍,隨即亮起紅燈。「他們來了⋯⋯」
「艾許力,你是說,這是世界政府要求的⋯⋯?」克倫曼悄聲問道,「是局長那邊來的?」
「別問了。」艾許力皺起眉,「這不關你的事,後面是我們的工作。」
垂直的光紋綻開,幽冷的道路在陣面上自虛無中延展。阿偲爾率先走出來,手裡那條繩子一路連到第一個孩子的鐵頸環上,他轉過頭來,色瞇瞇地朝他們這一群人咧齒而笑:「告訴你們,全都是可愛的孩子,終於有不一樣的玩伴了!」
被套著鐵鍊和腳鏈綁成一排的男孩和女孩,光著腳一個接著一個走出來,全都虛弱、面無表情。
利修在瞭望塔那頭吹了一聲口哨,營房上的士兵們不知道在雀躍什麼,興奮得亂吼亂叫,有的還跑上防禦走廊的城牆上。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個黑髮黑眼的美少男,牢牢釘住了所有人的視線。阿偲爾特別中意他,緊拽著繩子,逼得那個男孩低著脖子、彎著背脊,腳步踉蹌。
克倫曼看得一愣。黑髮、黑眼——以前他好像聽說過什麼傳聞,這會兒卻一時間想不起來。
「大蓮⋯⋯?」艾許力瞪大眼睛,喃喃自語,「那個傳聞是真的⋯⋯」
「阿偲爾,我要把實驗體貳號帶走,先把他放開。」盧德毅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克倫曼轉過頭一看,即使是冬天,那隻肥豬依舊滿頭大汗,肥碩的身影幾乎要把老舊的改造馬壓垮,正沿著主道晃晃悠悠地過來。
「媽的,盧德毅,你的動機太明顯了!」利修朝他大叫,卻笑哈哈的,「不會讓他們休息一下嗎!」
阿偲爾則露出疑惑又不滿的表情。克倫曼被他們的動靜吸引了注意,正分了神,突然感覺有一隻手摸向他小腿上的短槍。還來不及反應,他只聽見周圍的人大叫,瞭望塔上的利修也大聲喝止:「艾許力——!」
他猛地轉頭,就見艾許力已經把槍口塞進自己嘴裡,口裡含糊不清地重複:「大蓮⋯⋯」
雷射光束在艾許力腦後開了一個大洞,身軀只連著下顎,舉槍的手垂落,腦組織和腦殼碎片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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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驚醒,從行軍床上一翻跌落,迅速從床底摸出備用短槍,縮進門後牆柱之間的牆角。走廊上接連傳來慘叫、槍聲與爆炸聲,雜亂的腳步聲逼近,有人一腳踢開他的房門——那人手持一把衝擊槍,槍口竄著細碎電光,那一閃一閃的電弧幾乎把克倫曼嚇呆了,像是在清理怪物一樣處理他們。
見床上沒人,那人退了一步,縮回門外,對身後的人說道:「繼續上樓,一個都不許留!」
克倫曼這才看清,那人耳朵裡塞著無線耳機,身上穿著世界政府綠棕色的邊境防衛軍制服。他只覺得一陣驚愕,那身比他們更加精良的裝備——他們是政府軍,還是同一個軍種。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心底竄起,迅速在胸口擴散。
他猛地朝對面的窗戶衝去,一把扯開窗扇,冷風和灰塵一齊灌進來。
窗外是宿舍後方,一條被兩棟樓夾住的狹長空地,水泥地面布滿風化與龜裂的痕跡,角落堆著生鏽鐵桶與退色的補給木箱。兩側外牆是泛灰的粗糙水泥,窄小的窗戶外頭掛著生鏽鐵欄,管線與老舊排水管沿著牆面蜿蜒而下。三樓走廊上的腳步聲震動著樓板——這裡是二樓。
摔下去絕不好受,但他沒有第二個選擇。他咬牙,縱身躍下。
跳出去的瞬間,他聽見格寧勒的嘶吼:「去死吧!」緊接著是連續槍響的轟鳴。
克倫曼在碎石堆上翻滾,耳邊充斥著慘叫和血肉炸開的悶響,一具接著一具熟悉的身影重重摔落在他周圍,不是沒了呼吸,就是屍首分離。
格寧勒也跟著跳了下來,端著雷射衝鋒槍,肩上還扛著一把火力更大的霰彈槍,那曬得呈古銅色的肌膚此刻渾身浴血,滿眼血絲。
三樓的人紛紛往下跳,敵人則從窗邊探出身體,對著他們瘋狂掃射,有人的胸膛當場被打出一個大洞。
利修和一群人站在頂樓,肩上各扛著一把重型雷系衝擊砲,砲口聚起刺眼的藍白雷光,一道一道高能衝擊束朝下方轟落,每一擊落地,都把地面炸出焦黑深坑,把人連同瓦礫一同抹平。
「怎麼回事?」克倫曼顫聲道。他徬徨四顧,宿舍三樓的窗戶裡,一支裝著瞄準鏡的衝擊槍探出半截,鏡面冷冷反光,槍口正對準他。「到底發生什麼事?」
北翼那邊火光沖天,失火了,濃濃的焦煙正朝這裡瀰漫過來。
「媽的,走!」格寧勒一把拽住他的後頸往前奔跑,衝擊槍的高壓射線在他們腳跟後擊出一個比人腦還大的焦黑窟窿,仍在冒煙。格寧勒就這樣掐著他,潛入無人的秘密小徑。「我們去南翼,跟利修他們會合!」
他們在低矮亂刺的乾枯藤蔓間狂奔,狼狽地穿過木板、瓦礫和荊棘掩蓋的狹窄隧道。一出來,便是連著西翼入口的開闊平地,督管區辦公大樓周圍的營房正燃燒著熊熊烈火,他們二人頂著灼熱,沿著營房後陰暗的小路抄近路,往對面安檢區旁的馬廄鑽去。
廣場上熟悉的人影四處逃竄,大多是研究人員,還有行政員和秘書。兩人躍上改造馬,衝出馬廄,不顧後方其他人被追兵一個個射穿腦袋,只是沒命似地扯著韁繩狂奔。
「操你媽的,去死!」格寧勒轉過身,利落地拆換能量匣,舉起雷射霰彈槍扣下扳機,散射雷束當場把那些追兵的腦殼擊得粉碎,頃刻間將後方清空。
他們衝入混亂,掉頭突入西翼,穿過一整排老舊的儲水塔,以及冒著滾滾白煙的地熱井。從圖書館一帶繞進邊緣那片骯髒陰翳的廢地。這裡異常黑暗,但他們的眼睛很快適應過來——連綿不絕、滿目瘡痍的廢墟掠過眼前,一具又一具風乾的犯人屍體成串吊在殘磚上,在風裡搖晃作響,如同詭異的風鈴。事情發生得太快,也太荒謬,他從未想過,竟會發展成如此崩壞恐怖的局面。
迎面而來的一具具屍體讓克倫曼止不住地反胃,那股撕心裂肺的愧疚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掏空。
克倫曼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沙邪的味道。這地方總是充斥著人與怪物的屍臭,曝曬後腐爛的內臟、堆積發酸的排泄物、到處交媾殘留的精液氣味,以及污水裡有機物質發酵出的酸腐味,一層一層疊加,釀成沙邪獨有的惡臭。
十幾分鐘後,一道巨大的刺網矗立在他們面前,一直向東延伸。網格之間塞滿骸骨與焦黑的屍體,像被卡在鐵絲上的燒焦標本,這一帶早已被腐肉屍骨與廢棄物堵得水洩不通。格寧勒跳下改造馬,縮進一處隱蔽的刺網缺口,回頭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跟上。
克倫曼在刺網間窄得要命的縫隙裡摸索前行,不時被電線和鋼絲絆住腳,還得側身閃避外露的鋼筋。他很清楚,只要一個沒穩住腳步,腦袋就可能被當場刺穿。
「我們要去哪?」克倫曼喘著氣低聲道。通道逐漸開闊,他們來到一處十字交會點,各種隧道在黑暗中延伸分叉。
幾個人忽然從陰影裡跳出來,四、五個,其中一個瞥見他們,立刻轉身鑽入狹窄的洞穴深處。留下的一群人面色驚恐,手裡握著刀和棍棒。接著越來越多人冒了出來,十幾個,年紀有大有小。
「你們跑進來做什麼?」為首的青年橫在路中央,張開雙臂擋住去路。「我們這裡是居民區,你們不可以隨便進來這!」
克倫曼明白他們在說什麼。這些骨瘦如柴的孩子全是那些被關押犯人的親骨肉。與路易斯那夥人是分開的,但平日都歸他驅使,負責在廢墟裡翻找可用的器物、打雜和處理屍體。那幾個孩子膚色病態,牙齦發黑,牙齒幾乎掉光了。長期食人肉讓他們大腦早就壞透,營養不良到皮包著骨,眼神空洞,口角拖著長長的涎水。
格寧勒神色猙獰,低聲道:「快點帶我們去找路易斯。」
「不行——」那青年話還沒說完,格寧勒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捏住他的下巴,猛力一扭。喀一聲脆響,青年整個人像被折斷的木偶般倒了下去。其餘的人嚇得臉色發白,有人當場失禁,褲襠濕了一片,屎尿味漫開來;另一人抖著手,顫巍巍指向一條狹窄的通道。
格寧勒彎身鑽了進去,一排能量匣和兩把槍在肩上交叉,碰撞得喀喀作響。他步伐又快又大,克倫曼緊緊跟在他身後。當他們鑽出那條通道時,人已經到了屠宰房附近。克倫曼這才辨認出周圍的景象,意識到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地獄入口——這裡距離人靶區不遠。第十八期的人已死傷大半,能逃的都從地下的秘密通道逃進來了。
算了算,最後只有十八個人逃了出來。路易斯帶著這一小撮人衝出屠宰房,他們朝慘叫聲傳來的方向望去。這裡仍留著一百多年前的遺構,十層樓高以上的鋼骨支架層層交錯,隨著爆炸劇烈震盪,斷裂的骨架與碎石瓦礫如雨般傾瀉而下。
「發生什麼事?」那個戴著面罩的男人一臉呆愣,「世界末日了嗎?」
克倫曼平時很少和屠宰房的人打交道,他只認得一個——那個蓄滿濃鬍,鬍鬚被腥血糾結成團。雙手又黑又腫,身形魁武卻有些駝背的路易斯。
另一個滿頭灰髮的青年見怪不怪,冷靜道:「老大,我們逃得了嗎?」
路易斯沒有出聲,似乎還未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響起,驚悚的聲勢像要把整個三十六區連根削平。克倫曼絕望地掃視周圍,心裡只冒出一個念頭。躲在這裡,他們還能撐多久?突然又是一聲劇烈的爆炸,沒多久,利修抓著一顆血淋淋的腦袋走了過來,隨手往地上一丟。那顆頭戴著頭盔,護目鏡上正閃爍著幽藍色的地圖與戰術資訊——那是最新款的頭戴式顯示系統。
「我把通道炸毀了,他們暫時進不來,但這也不是辦法。」利修的聲音從灰煙中傳來,通紅的眼睛在塵霾中熠熠發亮。「你們通通給我準備好,我要跟他們直接談條件;談不成,就殺了實驗體貳號,大家一起同歸於盡!」
利修那副樣子,簡直就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神,殺氣騰騰,臉上的陰影宛如一張刀刻出來的面具。「盧德毅那傢伙竟敢背叛我們。他死定了,我絕對讓他吃不完兜著走。路易斯——把實驗體貳號帶出來!」
格寧勒二話不說,一腳狠踹向路易斯大腿內側。喀啦一聲,路易斯發出一聲淒厲哀嚎,大腿當場被踹得骨折,整個人跪倒在地。
「利修,現在不是幹這種事的時候!」克倫曼驚叫,「我們現在應該要想辦法逃出去啊!」
利修惡狠狠地掃了他一眼,一巴掌搧了過來,打得他摔飛在地,頭暈目眩。「閉嘴,克倫曼,你倒是逃得很快啊!」
「混帳,你們這些畜生!」灰髮青年一聲吆喝,帶著身後的人蜂擁而上。有人一腳踩在克倫曼胸口,痛得他兩眼一翻,幾乎喘不過氣。
路易斯掏出一把全自動手槍,朝利修扣下扳機:「要死一起死!」
利修順手一把將那個戴著面罩的男人扯到身前,那人當場被子彈打成蜂窩。
「霍倫姆——!」路易斯大叫,殺紅了眼,踉蹌著站起來,繼續朝利修等人的方向狂噴子彈。
克倫曼咬緊牙關從地上爬起,趁亂朝屠宰房的方向衝去。
路易斯在背後大叫:「高索夫,不要讓他們進去,快去阻止那傢伙!」
他跌跌撞撞地闖入走廊。裡頭的惡臭比外頭濃烈百倍,腐腥味嗆得人幾乎作嘔。所幸牆上還有燈光,他順著陡峭的階梯飛奔而下,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得像要炸開。階梯盡頭是一條狹窄曲折的通道,他不敢回頭,一刻不停地往前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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