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抉擇 - 第二章——妹妹（４）

回憶突如其來地結束，妹妹的意識再度重返現實世界。

「嗚……」

下一秒，她忽然急欲嘔吐，胃酸直闖咽喉，於是慌忙擺脫母親的束縛，用手掩著嘴巴，匆匆往附近的洗手間走去。

離開前一刻，妹妹瞄了母親一眼，只見對方態度依舊冷淡，甚至懶得正眼回望她，遑論表達慰問。

——我到底在期望什麼呢？

妹妹為此沮喪的同時，急步進入廁所隔間，確定門鎖好好掛上後便對著馬桶大吐特吐。

「嗚呃！」

她一邊吐，一邊想像著將心中累積多年的內疚、歉意，還有那筆墨難以形容的微妙憤怒拌和著食物殘渣吐出體外，無奈這三種負面情感彷如一道深不見底的海溝，不管怎樣吐都無法讓其份量減少分毫。

「呼……」

不久，妹妹終於吐完了。縱然心情仍十分沉重，但至少胃部已停止痙攣，她禁不住長呼了一口氣。

待整個人完全穩定下來後，她按下沖水按鈕，走出廁格，來到鏡子前。

「真是張淒慘的臉啊……」

妹妹仔細觀察鏡面，見到自己此刻兩眼充血，臉上盡是鼻涕和唾液，再加上那抹濃濃的黑眼圏，驟眼看來活像吸毒已久的癮君子——這副模樣自然見不得人，因此她連忙洗臉和漱口。

清潔完畢後，她再次注視鏡裡的自己。看著那酷似姐姐的姣好樣貌，一股難以名狀的哀傷逐漸湧上心頭。

「姐姐……」

日月如梭，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追上姐姐離世時的歲數。妹妹彷彿透過鏡中人看到對方的身姿。

四年前，姐姐年約十六歲，若非遭遇車禍，如今已經二十多歲，數來應該是大學生了。

跟生性內向的自己不一樣，姐姐自小就較開朗，更為擅長社交。如果順利入讀大學，能言善道的她想必將會是班裡的中心人物，過著與孤獨無緣的充實校園生活吧。

可是自己的存在令這幕理想景象化為泡影。

——到底是從哪裡開始出錯了？

妹妹在腦海裡尋思著姐姐身故的真正原因。

毫無疑問，全身嚴重燒傷是她的直接死因，但是在這之前，她本來大有機會逃跑，歸根究底——究竟是什麼導致她錯失逃出生天的黃金時機呢？

其實根本無需多此一舉地自問自答，妹妹老早就知道答案。

「姐姐……」

沒錯，所有問題都是源於自己在生死存亡之際喊出的這句話。

正正因為這聲呼喚，原本打算獨自逃命的姐姐才臨時改變主意，轉而捨身拯救自己，最終踏上死亡這條不歸路。

——我利用親情殺死了姐姐，奪去了她本該擁有的一切。

母親今次之所以作出這番粗暴舉動，大概是為了讓自己銘記這個鐵一般的事實吧。

然而，手段有必要如此殘酷嗎？這儼然已是精神虐待。

——媽媽……為何你不肯放過我呢？

母親的無情令妹妹有點泫然欲泣，可她還是強行止住傷感，因為她很清楚萬一真的哭了，對方更不可能饒恕自己。

——啊，差不多要出去了。

看看電話，原來自己已待在洗手間十多分鐘，不快點回去又要挨罵了。

臨走前，妹妹再度凝視著鏡面片刻，接著走往室外。

才剛步出洗手間，妹妹便看見母親的背影。對方似乎正等待著她回來。

「媽媽……」

母親聞聲回頭，冷冷地拋出三個字：

「該走了。」

她說罷，不等妹妹回答就徑自往斜坡處揚長而去。

妹妹連忙三步併做兩步地追上母親，然後在其身後約莫三步之遙的位置尾隨她前進。

下坡自然比上坡要來得輕鬆，兩人得以步履輕盈地踏上歸途。

話雖如此，妹妹的心情並未因此好轉，反而覺得腳步愈是輕巧就愈是突顯出內心的惆悵。

理由是整段路程中，母親都渾身散發出跟早上不同意義的、拒人於千里外的氣場。

沒有交流，沒有怨言，亦沒有責備，母親只管自顧自向前走，一副女兒打從一開始便不存在的模樣。

如果說她剛才一再展現的是純綷的憤怒，那麼眼下所顯露的則是極至的冷漠。

兩者的共通點是——都沒有把妹妹視為獨立個體放在眼內。

母親的世界裡並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過去、現在、未來亦然——一想到這點，妹妹便感到心臟宛若被灌滿鉛般沉重。

正當她煩惱著這段異常難受的靜默要持續至何時之際，兩人總算抵達墳場出口。

「那麼……媽媽，我這就去上學了。」

「嗯。」

妹妹在心中對愛理不理的母親道別後，朝相反方向離開。

（待續）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