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抉擇 - 第二章——妹妹（３）

——我該留下來拯救妹妹嗎？

烈焰包圍的車廂內，妹妹在精神恍惚之間隱約聽到姐姐低喃這句話。

她馬上明白對方正在思量此生絕無僅有、最重要的一次抉擇。

妹妹當前心情可謂五味陳雜。

一方面，她希望心愛的姐姐丟下自己，自行逃命，但與此同時，求生本能卻驅使她在心中的一角如嬰兒般哭鬧——別拋下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這時，車外傳來母親的呼喚聲，妹妹抬頭朝窗子外望去，只見對方使勁揮舞雙臂，貌似在催促兩人——又或者只是向姐姐——盡快離開隨時會爆炸的車子。

姐姐見狀，呼吸聲頓時變得沉重，猶豫了好一會後，身體慢慢朝車門方向移動，妹妹由此得知——呀呀，她作出選擇了。

姐姐打算丟下自己。

妹妹並不恨姐姐，只是對自己得孤身一人面對死亡感到惶恐不安。

聽說被火焚燒致死痛苦萬分，她暗自祈求自己不會慘叫得過於悲壯。可能的話，她甚至期望能不吭一聲地離世，因為這絕對有助減低姐姐餘生感受到的罪惡感。

——對，我得安靜地死去，雖然很痛，但我必須忍耐，我做得到的。

妹妹原已這樣打定主意，然而嘴巴卻違背自身意志，在最後一刻吐出了兩個字。

「姐姐……」

那是虛弱無力，毫無抑揚頓挫，卻又清淅莫名的兩個音節。

這個名詞既是魔法，也是祝福，亦是詛咒。

瞬間，姐姐停下所有動作。

其後，當她回個頭來時，眼神已再無迷茫，堅毅的靈魂正寄宿其中。

姐姐快速返回原位，手腳並用地推動緊壓著妹妹的駕駛座。

她推得相當用力，肢體青筋暴現，靜脈膨脹得彷彿下一秒便會爆裂，奈何椅子依舊紋風不動。

——沒有時間了。

「姐姐……趕不及了，不要管我，你自己走……吧……」

「你別說話，我會分心的！」姐姐咬牙切齒，幾近是用吼的說道。

「可是……」

「聽好，我不會放棄你，所以你也不要放棄，我們一起……加油吧！」

姐姐一邊說，一邊用堅定的雙眸注視著這方，裡頭盡顯恐怕妹妹窮盡一生也難望其背的人性光輝。

如果角色互換，膽小如鼠的自己肯定無法作出相同決定，她不禁對姐姐的捨身之舉肅然起敬。

尊敬之餘，妹妹亦從中受到鼓舞，心想自己不能輕言認輸，於是盡其所能推動囚禁著她的金屬牢籠。

也許是多了一個人出力的緣故，駕駛座愈來愈鬆動，發出吱吱咔咔的聲響。兩人從中窺見一絲希望，進一步拼命往前推。

然後——

終於——

咔一聲，座位下的螺絲應聲斷裂，駕駛座馬上往前傾倒，騰出原有的空間，妹妹總算重獲自由。姊妹二人見了，一同輕輕呼了口氣。

話雖如此，她們仍然身陷險境，可不能就此鬆懈。姐姐收拾好心情後，向妹妹發出指示：

「快點，我們從你那邊的車窗逃出去。」

妹妹聞言，立刻伏低身體，匍匐前進並穿過窗子。途中，她的下半身一度被卡住，幸好姐姐一直在後方支援她，最終還是順利離開車廂。

「姐姐，你也快些出來！」妹妹嘴裡嚷著，回頭伸手協助姐姐。

兩人眼見離全身而退僅剩臨門一腳，不約而同臉露如獲新生的表情。

……然而，頑皮的神明卻總是挑時做出教人笑不出來的惡作劇。

砰一聲，前一刻才剛被推開的座位竟重新向後仰，儘管沒有壓到姐姐，但正好擋著眼下唯一出路。

宛若目睹天下間最荒謬的事情般，她們剎時間啞口無言，突兀的寂靜橫掃四周。

「真是的，你們究竟在幹什麼啊！」

幾秒後，看到此情此景的母親臉色大變，三步併作兩步地走向車子，試圖提起那沉重的座位，可惜大概是高溫導致金屬變型的關係，駕駛座被牢牢卡死，無論她怎樣使力，始終遲遲未能救出姐姐。

「你在發什麼呆啊！還不過來幫忙！」

母親的喝罵聲令妹妹從愕然中回過神來，隨即跟她一起奮力抬起座位，結果同樣以失敗告終。

沮喪、無助，以及濃濃的絕望氣息驀然彌漫在三人之間。

但時間可不管你絕望與否。

正當她們各自苦思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時，死神早把姐姐的命運緊扣在掌心。

「啊……」

伴隨著姐姐的驚叫，火勢迅速朝車內蔓延，轉眼間已團團包圍著她，距離觸及皮膚僅餘咫尺之間。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姐、姐姐！」

母親和妹妹見狀，相相大為緊張。前者口中唸唸有辭，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後者則嘗試強行擠入車廂，幾乎整個上半身都鑽進車子裡，奈何這番無謀舉動不但無助解決困局，反而讓她白白受傷。

「呀！」

一陣劇痛突然直衝腦門，妹妹不由得尖聲大叫。她扭頭一看，驚見腰背一帶的衣服正起火燃燒，尖如刀割的痛楚從那位置源源不絕地送往身體深處。

妹妹反射性抽身，而這一抽，她就再也沒有重回車廂，只能慌忙撲熄火種，接著慢慢退後，茫然地看著至親被火海吞沒。

最後一剎那，妹妹隱約見到姐姐好像在溫柔地微笑，直至其身影徹底被烈火抹去。

緊接而來的是臭味——血肉被烤焦的臭味——即使這樣，姐姐依然沒有發出哪怕一聲慘叫。

她成功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此時，警車、消防車和救護車相繼到達，然而一切均為時已晚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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