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舞涵山歌 - 虛偽

楚曦河並未答話。

議事堂內燈火微晃，風自門縫灌入，捲動帷帳如浪。

那張素來帶笑的臉，此刻毫無溫度，眉眼沉凝，宛如深潭不見底，叫人一眼望去便生出寒意。

雲霓心頭猛地一縮，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六師兄。

平素的楚曦河總是言笑晏晏，哪怕遇上什麼也能笑著化開，可如今那抹春風般的溫和彷彿被人一刀斬斷，只剩下冷靜得近乎疏離的沉默。

文千山目光微動，側首瞥了他一眼，楚曦河垂下眼簾，指尖緩緩滑過二胡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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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抬起頭，那張臉彷彿重新戴回了熟悉的笑意，溫和、從容、毫無鋒芒：「師父，徒兒認為此事能夠與各大門派一聚，並一同商討如何對付赤靈谷。」

議事堂內靜了片刻。

楚曦河的話像一顆落入水中的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

岳鼎曜最先反應過來，用力點頭：「對啊！赤靈谷本來就亂七八糟，現在還牽出這麼多人，不如大家一起聯手剿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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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弟子也跟著附和，聲音漸漸熱絡起來。

「若能集合各派之力，皇城自然會把目光放在赤靈谷身上。」

「到時誰還顧得上我們涵山怎麼抓到這個令史的？」

議論聲此起彼落，雲霓卻聽得心口微緊，總覺得這主意來得太快、太順，引導性過於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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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千山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頷首，「此策的確可行。」

「赤靈谷近年橫行江湖，各派本就心生忌憚，如今有皇城通緝作引，正好順勢而為。」楚曦河笑道。

笛羽一直未語，只輕輕轉動茶盞，瓷杯碰案，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聚一聚也好。」她淡淡道，「先前武林大會出了岔子，江湖久未真正同心了。」

語氣隨意，卻像是為此事落了定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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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再無反對之聲，決議就這樣迅速地敲定了。

飛鴿當夜便被放出，幾名涵山弟子也連夜下山，分赴旭日派、流光派、月下派、凌炎派諸宗。

消息只有一個：「赤靈谷涉入皇城通緝重案，請各派掌門共議清剿之策。」

雲霓站在階前，看著夜空中逐漸消失的白影，心裡卻莫名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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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像單純的討伐，更像是有人刻意把涵山推到皇城視線之前，卻又有另把火，把事情往另一個方向引去。

她回頭望向議事堂內，笛羽已起身離席，楚曦河背著二胡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背影被燈火拉得修長。

說不出的正常，卻使雲霓心升默名的怪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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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秋意漸濃，野嶺間霧氣翻湧，如白紗覆地，這片原本荒僻無人的山坳，此刻卻車馬雲集。

各派門旗迎風獵獵，旭日派赤紋金日，流光派獸紋玄旗，月下派蒼松、凌炎派飛鷹，尚有其餘門派的旗幟錯落林立，將整片野嶺圍得水泄不通。

馬車一字排開，隨行弟子持劍肅立，氣勢浩大，卻又各自為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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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僅是請各大掌門前來赴會，可不知為何前來之人卻是一個門派比一個門派多。

而嶺中央，一座鐵製牢籠靜靜擺放，鐵欄冰冷，其內有一黑衣人盤膝而坐，手腕鎖鏈垂地，低垂著頭，看不清神情。

風一吹，鎖鏈輕響，在空曠山野間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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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掌門分立四周，卻誰也沒有真正靠近。

彷彿那牢籠不是囚犯，而是一塊燙手山芋。

片刻後，旭日派掌門上官晝天率先拱手開口，聲音洪亮而穩重：「赤靈谷近年行徑乖張，於武林大會時殘害同道，早已人神共憤。今幸得擒其令史之一，實乃江湖之福。」

眾人齊聲附和：「正是如此。剷除此患，乃正道之責。」

「我等義不容辭。」話語一聲比一聲響亮，氣勢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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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雲霓站在笛羽身後，卻敏銳地察覺，這些人說得慷慨，腳步卻半步未動。

流光派掌門捋著鬍鬚，語氣溫和：「只是赤靈谷或許地勢險惡，機關重重，若貿然進攻，恐徒增傷亡，還需從長計議。」

月下派也立刻接上：「不錯不錯，兵貴神速固然重要，可若未探明虛實，反倒中了埋伏，反傷元氣。」

凌炎派掌門沉聲道：「各派當以大局為重，穩中求進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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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句說得滴水不漏，全是為江湖、為同道、為蒼生，卻沒有一句提到誰先出手？誰來主攻？誰負責送命？

雲霓聽得心裡發緊，明明表面上是群雄激憤，實際上卻像在圍著那座牢籠繞圈，誰也不肯真正伸手。

這時，旭日派掌門目光一轉，落在涵山方向。

「此事由汝等發起，想來已有周詳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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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忽然靜了一瞬，數十道視線同時投來。

風聲掠過野嶺，旗幟獵獵作響。

牢籠中的冬雪輕輕動了一下，鐵鏈再次發出清脆聲響，雲霓的心，也跟著一緊。

眾掌門的場面話尚未落定，氣氛正卡在一種誰都不肯先動的僵局裡。

忽然鐵籠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很輕，卻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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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怔，目光齊齊投去。

冬雪緩緩抬起頭，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冷笑，鎖鏈隨著他的動作輕晃。

「嘖……這就是名門正派商討大事的模樣？」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一個個義正辭嚴，說得比誰都好聽，結果呢？」

他環視四周，笑意愈發張狂：「連踏前一步都不敢？我還以為抓到我，汝等就真打算殺進赤靈谷了。」

「原來只是把我擺在這兒，當個藤球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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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數位掌門臉色齊齊一沉。

「放肆！」

「妖人少在此挑撥！」

冬雪血色未退的唇角揚起，「我是不是妖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會怕，那便足矣。」

這一句話像針一般扎進人心，野嶺間一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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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霓實在是有些看不下去，沒料到起初認為是好相處的各大門派掌門，遇到事情竟是這般態度。

雲霓瞥了一眼旭日派的方向，看看自己的故人今日是否有前來。

恰巧此刻雨晴轉過頭來，與雲霓對上了眼。

雨晴比了一個手勢，雲霓隨即會意，在師父的默許下，悄悄往後方樹叢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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