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肆章．九纛印璽

　　眾人散後，僅剩拓圖立與女皇眼前。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580fRKX2U

　　雖然莉薇爾表示疑惑，但女皇只願表明是私事，當拓圖還在感動她們會擔心自己，卡蜜拉隨口一提能請她們先參加皇家茶會等候，沒個幾秒她們就跑得沒影了。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uRDIsYxTE

　　「敢問陛下想聊些什麼？」

　　「什麼都好，不論是滿足英格倫爾，還是我的好奇心。」

　　她拍響雙手，卡蜜拉恭敬行禮，彈指之後，戍衛的無人鎧甲便走下柱座。

　　無魂甲兵自其他房間有序地搬來圓桌與餐椅，入內的一列鎧甲捎來絲質桌巾與椅套，部屬茶點，嚴絲合縫如同軍隊。

　　很好的策略，拓圖暗忖。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ogwqz2Hg

　　若混沌蔓延至白金宮，無魂人偶並不會被轉化成祟魔，而且它們動作靈動，腳步飛快，儼然是支不死的軍隊。

　　「請入座。」

　　西斯特莉亞率先入席，卡蜜拉挪開椅子，示意拓圖隨女皇入座。

　　見女皇脫下白絲手套，他便坐下調整束帶，卸下沉重鳶盔置於圓桌之上。

　　瓷器被端上圓桌，經典的三層甜點架也被卡蜜拉使役的無人鎧甲放上，切成小三角形的三明治塗上藍色的梅果果醬，加入栗子與葡萄乾的斯康餅，最頂層是五彩繽紛叫不出名子也吃不飽的小玩意。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MeDvC80V

　　「我是第一個看過你真容的人嗎？」

　　「很遺憾不是，小隊成員已經知道我的相貌了。」

　　「那還真是可惜。」

　　卡蜜拉將溫熱的紅茶冲入杯中，與瓷盤一同放到拓圖面前，寬大的手甲掠起瓷杯，品鑑香氣的模樣顯得有些彆扭。

　　「我不熟皇室禮儀，髒妳的眼還請多耽待。」

　　拓圖忽略握把，握起杯緣一飲而盡，點頭後的一聲「好茶」讓卡蜜拉的眉頭早在心裡凝成麻花，臉上表情波瀾不驚，尾巴透過炸毛尖叫著，若他去上禮儀課，那隻手早被打折了。

　　「您舒適便好。」

　　西斯特莉亞握起把手，方位朝右，不急不緩地提起，抿了小口便放回瓷杯。

　　像是完成儀式，為了潤喉不得不喝點什麼。

　　在西斯特莉亞品嘗來，社交場域的紅茶與水基本上沒差到哪裡去，她根本沒心思顧及甜味或留在齒舌間的餘香。

　　「謝謝，那就由我開個壞頭吧，既然知道成因是使用了祟魔的蓄意襲擊，貴國將如何定調艾伯凡號的事故？礦災？」

　　「地質活動導致的礦災，無人生還，補償將由貝徹爾女爵居中協調，別看她這樣，好歹是精靈聯酋派來英格倫爾的代表，對於隱匿事件熟門熟路。」

　　「那就好。」

　　「換我問問題了，您會向我討要說法嗎？女皇竟容許首都旁存在難以忽視的犯罪溫床。」她捻起鹹點心放入嘴裡。

　　「殿下，您何時繼任的？」

　　「偉大戰爭結束後，怎麼了嗎？」

　　「妳在位時間尚短，誰都無權批判妳的功過。」

　　「你身為最讓龍騎兵隊頭疼的抗爭者，我本以為你對此有相當多的不滿。」

　　「我當然不滿，超不爽的，那些貧民窟的窮人就像躥稀一樣大把大把生出沒人想養的孩子，像是資源回收一樣丟在教會門口，但沒有人一出生的志向便是成為一名孤兒，甚至是乞兒，在父母或惡丐的鞭叱下嗚咽啜泣。」

　　拓圖瞇起眼，毫不留情分，卡蜜拉亦惡狠狠地盯著他，衝過去抹他脖子的衝動都有，她侍奉西斯特莉亞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狂悖之人。

　　「但越處山巔，能踩的落腳處越少，不慎踢落的雪塊都可能引起雪崩，感性不得治國，您不可能為了拯救一個貧民窟的孩子，震怒之下將貴族百年的錯縱盤根一併拔起，這是妳在位的極限，身為王者最為無能之處。」

　　曾為鳶主，他也理解為王的極限，這是最多權力而最為無能之職。

　　踏錯一步，便會流下更多無辜之血。

　　盤根錯綜意味整治即誤殺，誤殺導致信任崩解，英格倫爾經營數百年的資金與關係出逃，加速國家死亡以及敵國興盛。

　　　　這種改革甚可稱為赤裸裸的賣國。

　　「因此有些事，妳得讓其他人動手，例如將腐敗者串成大笨鐘電阻，吊屍西敏宮，這是執鞭者才能辦到的事情，執棋者得綜觀寰宇、運籌帷幄，而執鞭者？散播恐怖足矣。」

　　她靜靜地聽著，不改微笑。

　　「您固然要向歷史的畸瘤負責，但妳的一天同為二十四刻，我並不期待破舊立新，所有的大立大破，均是在混亂中賦予新氣象的幻影，實際上一切沒變，變的是換了皮相的新獨裁者。」

　　「若這塊爛瘡長了三四百年有餘，即使拔除了頭，流毒早沁入帝國的根基，成為了這頭巨獸爬行的一部份，要瞬間修正一艘戰艦的航向顯得過於狂妄，修正了，船也翻了。」

　　「但妳的努力有目共睹，對黑色星期五；對我在英格倫爾肆虐、屠殺貴族與其麾下產業的暴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之而來的龍騎兵，移民局，貝徹爾公司　　」

　　「我早就收到妳的『說法』了。」

　　「原來藏不住啊，你覺得我為王的器量如何？」

　　「超脫刀鞘之外。」

　　失格的君主多半成了重槊納刀的鞘子，免洗可拋只用一次。

　　「我要跟莉薇爾隊長打小報告，說你對女皇講話不得體嘍？」年輕女皇賭氣地鼓起臉頰。

　　「拜託不要，莉薇爾面無表情的時候超恐怖的。」

　　西斯特莉亞知道拓圖不在乎外交禮儀便展開表情，罕有地勾起食指掩嘴一笑。

　　「不過，原來我與閣下都在互相試探啊，哼哼，就像跳舞一樣呢。」

　　「跳舞？」

　　「交際舞會也好，街頭藝人的舞曲也好，雙人舞蹈得在默契中揣摩對方的心意唷。」

　　「聽來您很是嚮往。」

　　「可不是嗎？我腿腳因故自幼不便，年年看著其他人在舞池裡尋覓佳偶，只能在輪椅上練習表情控管，這是什麼折磨！」

　　她想起什麼般雙手合十，滿臉壞笑。

　　「還是說閣下願做為一名騎士邀我共舞呢？」

　　「您抬舉了，我是失鄉修士，影印小隊四號隊員，Ａ４０４，拓圖．虛連題，唯有身為執鞭者，我才能踏上屬於我的天途。」

　　她驀地噘嘴垂眼，失興地垂下雙肩。

　　「如果是其它人，早就惶恐地下跪了。」

　　「不就是知道我不會，才開這種玩笑的麼？」

　　拓圖提起茶壺自己重倒一杯，如果英格倫爾的主食是貌似可食用的物體，茶跟甜點恐怕就是這國家的國粹了。

　　「唉，太符合我的期待反倒有些無趣，難得有一名修士來訪，而且如奶奶所言，是一名鳶主，真想看看你的其他表情呢。」

　　她所言平淡，下一息拓圖才察覺含意。

　　　　「難得有」、「如奶奶所言」。

　　拓圖停下倒茶的手，緩緩抬頭，在熟慮中將茶壺放回茶碟，不免一陣苦笑。

　　……。

　　「您得逞了，我確實有些吃驚。」

　　「你現在的表情可真美味，不枉費本座醞釀這麼久。」

　　她擺出勝利似的驕傲表情，手也比出二的姿勢。

　　「參與第十三次無盡遠征的一萬兩千三百零三名弟兄竟然也來到了英格倫爾？什麼時候？是誰這麼好運？」

　　「那是十七年前，我莫約五歲時的事，他最後一次謁見時告訴時任女皇，也就是我的祖母，他必須啟程了，獨屬他的『天命』在極北之顛。」

　　西斯特莉亞彈指命卡蜜拉取物，貓人侍女長捧著木匣，恭敬置於案前，逸散草藥焚燒祝禱的清香。

　　「這項器物非常詭異，卡蜜拉的法術魁儡碰到瞬間便會散架，放在木匣內也能干擾周圍的法術，就像……你的鎧甲與灰燼。」

　　「它被祝福過了。」

　　「祝福？」

　　拓圖仔細端倪木盒，是他非常熟悉的氣息，被長久的賜福所沁染，以至於器物本身擁有了與征戰修士類似的破魔之力。

　　「這件器物受到的賜福亙久綿長，堪比聖典的本源，遠超我們的重槊與盔甲，它見證了所有征戰弟兄的歷史，是征戰修院真正的聖物。」

　　拓圖扳開鎖扣，雙手扶蓋掀匣，取過紅絨內枕之上躺臥的刻印，它沉睡了太久，終於等到了下個夠格之人品茗它的沉重。

　　「九纛印璽……。」

　　與拓圖刻來蓋肩甲的火漆印不同，這枚蓋印本身由精金鐫刻，九面纛旗構成緻密圖騰，精金的不規則花紋無言地宣示征戰修院的權威萬年不朽。

　　九纛印璽賦予在位者軍權與執政權，他作為鳶主統御萬軍，制定戰略與戰術，除外的輜重、後勤、打通各王國間的補給路線、修院內務多半交由更為老練，權謀深沉且位高權重的那位大人。

　　當這枚蓋印押上輕如鴻毛的羊皮紙，便足以決定數百萬人的生死。

　　除鳶主之外。

　　僅有一人有權。

　　只有一人夠格。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只能想到一個人。

　　「爺爺……朮赤修院長。」

　　待過英格倫爾？還去了北方？

　　他的天命在北方？被冰蓋長年壟罩的寂靜冰洋？

　　拓圖不全然相信女皇的說詞，修院長的行蹤依然成謎，謎團如霧都冬夜瀰漫的水氣，前任女皇為何知曉鳶主將來到英格倫爾？倘若是修院長告知，朮赤為何能斷言新任鳶主必從無盡遠征中活下來？

　　「看來您似乎很困惑。」

　　「是阿，謎團太多了。」

　　「那就把這印章當作我們的見面禮吧，相信我們共同的困惑在未來某一日將迎刃而解，祝英格倫爾與征戰修院合作愉快。」

　　她沒有一次明說的打算，女皇戴上白手套，伸手至圓桌中心。

　　一場交易。

　　恐怕就如精靈與英格倫爾的交流一般，她總是能找到對方感興趣的東西。

　　「……妳這是在蒐集手牌？真是別緻的興趣。」

　　「能用的人才越多越好嘛，我可是女皇喔，任性一點不就是我的專利嗎？」

　　她甜美地笑著，柔弱得令人想保護，又深沉地令人難以逃離。　

　　「這項合作與Ａ４小隊無關，是征戰修道院與英格倫爾的共識。」

　　「當然。」

　　鳶主身軀前傾，伸出手甲，與纖細柔軟的玉手交握。

　　「合作愉快……對了，身為A404隊員，我還有一事相求。」

　　「你還需要什麼呢？更多線索？」

　　拓圖搖頭。

　　修士捏起一塊司康餅。

　　如他所言，他是修士，影印小隊四號隊員。

　　現在的影印小隊，即是他的修院，他的歸宿，他會嘗試照顧或餵飽Ａ４的每一個人。

　　「我只想說司康餅能不能打包？隊長其實挺貪吃的，要是能吃久一點，她應該會很開心的。」

　　「司康……餅？」

　　「對啊，司康餅。」

　　西斯特莉亞會晤過許多政要。

　　他們燦爛的喜悅只存於金碧輝煌之處，回過頭便斥責起僕役的舉手投足，深怕女皇露出一絲不快。

　　討要好處，殷勤獻媚，處處存在算計，嘴上是大義，心裡是生意，國家、民族云云，學習宮廷禮儀後，白金宮的溫暖便僅存於水銀溫度計的數據。

　　當她意識到每次生日宴收到的禮物是獻給背後的皇家，獻給她具有聯姻價值的皇家之血時，她便厭惡起了這種虛偽，同時又不得不依靠這種虛偽而活。

　　會晤要人時，西斯特莉亞便不禁打量，若她是個衣衫襤褸，行於貧民窟行乞的戰爭孤兒，若她巴著眼前人的褲腳時，她會被如何對待？

　　而拓圖？

　　「噗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西斯特莉亞忍不住放聲大笑，笑累了才拭淨眼角的淚珠。

　　「您還好吧？」

　　「好，很好。」

　　他那雙灰眸冷澈平靜，越近越感受寒意，如同注視著死物的鳶鳥，不論貴族、主教、平民，在他眼中的同歸一物。

　　若她是孤兒，拓圖會掏出一包餅乾分給她，撫摸她的頭，替她禱告，為她賜福，順帶把幾個欺負她的人海扁一頓。

　　二十二歲的她憶起了最後一次毫無保留大笑的感覺。

　　禮儀課開始前，五歲生日宴會的前一個晚上，她腿腳尚能走跳的時日。

　　年幼公主偷偷抱著一大袋司康餅帶回臥房，撞到了步過廊道的老邁修士，尖銳鳶盔瞄準飛散在空中的司康餅一一串起，就像雜技一樣俐落而令人佩服。

　　——「西斯特莉亞公主殿下，您有點為難我老人家的反應速度了。」

　　「咳咳，咳嗯——」

　　她笑累了，清了清嗓，又抿了一口紅茶。

　　原來皇家的紅茶這麼好喝？

　　她好像十幾年沒嘗過這種味道了。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5uMwm8YVQ

　　花信有二的少女嘴角上揚，露出可愛的弧度，展現屬於她這年紀的清麗。

　　如那冬日的暖陽。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RIw7Y37k

　　如那清澈的湖水。2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SZ2oNUgC

　　紅中帶白的都鐸玫瑰，沁心而柔和，真摯而純潔。

　　「當然可以，多帶一點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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