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途 - 第十九章．精靈少女習慣得讓人心疼

莉薇爾搖了搖杯子，接過拓圖的玻璃小瓶，旋開軟木塞，在眾目睽睽下「沙」地倒入香灰。

「等等等等等等等，隊長？隊長！是什麼讓妳變成這樣？那隻矛蠍嗎？妳想證明自己沒錯，但就沒什麼更穩妥的　　」

「兩手一攤也是慢性死亡，我會負起全責。」

「拓圖，我不知道你在東方怎麼過活的，但這真的能……吃？」

「不知道，沒試過，不過不治也是死路一條，還是你要我直接給亨德爾森一個痛快？」

「我……唉！你們試吧！」

莉薇爾搖勻水杯內的灰燼，精靈眼中的液態水全然的靜謐，就如無風的遠洋，沒有生命、沒有風浪，少女定睛一相，側耳傾聽，她無法感知水體對灰燼的反饋。

不，水不是沒有反饋，是被灰燼吞噬了，猶如被囚於隔音室之中，如何吶喊也得不到回應。

她一把扯過拓圖的護頸，在修士耳邊低聲道。

「拓圖，香灰甚至能阻止祟魔再生，裡頭有沒有什麼奇怪的成分？」

「聖灰是征戰修士的秘儀，成分只有若干種藥草……。」

拓圖支支吾吾撇開視線，閃爍其詞的態度反倒讓她起疑。

「給我講清楚喔。」

「血液。」

「喔　　竟然是血液啊……啥？」

「征戰修士的血，我的血。」拓圖繼續補述「修士用血液培養藥草，接著把風乾的藥草磨碎燒成灰燼，經過祝禱跟賜福後，便是具有驅邪效果的聖灰。」

莉薇爾搖勻沉積的香灰水，望著杯裡灰白之物。

她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詭異而是慶幸。

慶幸她沖茶的粉不是什麼動物的骨灰。

她太習慣拓圖那些莫名其妙的舉動了，習慣得讓人心疼。

「把用血培育的藥草化灰兌水餵人，以現代人的倫理觀來看，你，還有我，就像社會新聞版面裡用宗教幫人改運的超級變態……但，不會再更糟了，對吧？」

「但願吧。」

拓圖取出小香爐垂吊在手掌下，薄灰如紗覆蓋少女逐漸蒼白的面龐，莉薇爾以杯緣撬開少女蒼白的雙唇，征戰修士的秘儀隨水沁入貝齒，淌入口腔，流入食道，溶入血液。

修士將肩甲上抄滿禱文的犢皮紙撕下，覆住少女緊閉的雙眼。

隨後雙膝跪地，雙手合十祈禱，誦唸著禱文。

莉薇爾在側觀察，史派克縮在岩石後面，識相地跟詭異儀式保持距離。

「亨德爾森沒事嗎？」

「沒事，她仍在頑抗。」

「我們該不會待會還要玩狐狗狸把她的靈魂請回身體裡？」

「史派克，安靜，不然待會我就用聖灰對付你。」

倉鼠般的女孩劇烈顫抖著，嬌小身軀欲圖排除異物而痙攣、震顫，詰抗，彷彿喉頭有什麼正在鑽出。

莉薇爾見狀便抽出綁腿上的短刀，拓圖出手制止，觀察著少女的變化。

「拓圖　　」

「沒事，征戰修士也經歷過。」

蜷起羽翼的鳶鳥祈禱著，他牽起少女嬌小的玉手，替她誦唸禱文。

「我們不厭惡弱者，唯獨憎恨墮落的殘枝。」

他祈求庇蔭下的幼雛仍有餘力，一旦幼雛放棄反抗，鳶鳥便會將之撕裂。

「我們吊死主教，砍下皇帝的頭顱，將王儲累成屍山血海。」

他感覺到了！少女纖細手腕上的脈搏仍然洶湧，如怒濤般澎拜！

她仍在頑抗！

拓圖高頌禱文，將香爐中的綿密灰燼撒上空中！

「我們是征戰修士！混沌的剿滅者！北境之鞭，稗爾韃靼古拉赫的戰士！」

掙扎逐漸劇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女孩的細腰劇烈弓起，彷彿有甚麼將破體而出，喉頭嘔出無機質的呻吟，血液從七孔中流瀉而下，吸附血液的禱文倏然間扭曲焦黑。

「我們的步履，是草原的延伸！我們的擲矛，是天降的星火！修士眼中之物，即為長生天的國度！」

飄散空中漫入篝火的香灰餘塵引來沖天奪目的火光，那無語的軀體倏然彈起！

「咕……嗚……嘔噁　　嘔嘔嘔嘔嘔！」

垂死少女驚坐而起，嘔出胃裡蓄積的玩意，混雜著血塊，某種沉積物，呈現深黑的紫色與不詳的腥紅。

「咳咳咳咳！噁咳！唉咳咳咳咳……。」

拓圖的盔甲被亨德爾森嘔出的鮮血撒了滿身，沿著護頸流到了脖子裡，史派克縮著脖子，拿出被防撞殼裹著的手機勉強替瀰漫腥甜血味的地獄繪圖刷了層彩虹濾鏡。

「我靠，你真的成……成功了？」

「不是我成功，是『她』成功了。」

修士輕輕拍著亨德爾森的後背，讓她憑本能咳出殘餘的血塊。

「她是第一個擺脫祟魔附體的奇蹟，是扛住腐化的凡人。」

紫色短髮沒有變成灰燼般的色澤，瞳孔也維持著紫羅蘭般優雅低調的紫色，少女依然是個凡人。

情感淡漠的修士難以言語，但這是他第一次不必親手殺死被汙染的友人。

這很好。

很好。

「我……怎麼？拓圖？咦……我……？」

女孩氣若游絲，虛弱地睜開眼廉，她遲疑地凝望著手掌，視線延伸向白淨的大腿，像是第一次見到纖弱的四肢。

「早安，亨德爾森。」

他拿出腰包內的擦槍布拭淨女孩沾滿血漬的臉蛋。

女孩看著滿身腥紅的鳶盔騎士，因慶幸而呼出口氣的精靈少女，手機連拍沒停過的史派克，再回望僅穿著Ｓ號防護衣的貧弱身板，少女恍惚之間理解了什麼，紫色雙眸止不住地瞪大震顫，像隻驚詫的小倉鼠渾身發抖。

「對……。」

「對？」

「對不……呃。」

話音未落，少女再度昏死過去，風雪在外呼嘯，三人面面相覷。

「她嚇暈了？」

「我想是的。」

拓圖捏了捏她的臉頰，像抓貓般從腋下撈起高舉著。

「現在呢？咋辦？」

莉薇爾愣了會神，她沒想到奇蹟能在一天發生兩次。

「……溫柔點，把她放回盔甲裡。」

拓圖却邪的灰燼遏止精靈詛咒蔓延，她的朋友、她的隊員都還活著。

沒有人離開。

她心裡的畏懼被如雪的灰燼輕柔覆蓋，在這片土地上逐漸消融。

下意識間，她將手搭在拓圖的手甲上，垂下的碧眼道出真摯想法。

「謝謝你，拓圖。」

「不，妳查覺到修士也未曾察覺的作用，獨屬於妳的機智與勇氣救了她。」拓圖擺手應道，提起小香爐，將灰燼撒向腳邊的血塊與不詳沉積物，邪物隨即化作粉塵消逝，他處理完殘餘的汙染，轉而清理盔甲，外緣能保養的部分被擦了個遍。

「呼……好險亨德爾森沒事。」

史派克垂下肩膀，長舒口氣。

「你們覺得還有其他怪物嗎？該不會整艘船的人都　　」

「史派克，不．要．烏．鴉．嘴。」莉薇爾瞟了眼。

「自信點，把該不會去掉，我們剛剛就殺了一堆，絕對還不止這些。」

「那為什麼我們還沒遇到？採礦艦可是足足有上千人耶。」

拭淨甲冑表面的修士替重型手槍換上新彈匣。

他的直覺很準。

「或許　　」

「有更麻煩的東西把牠們吸引走了。」

一向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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