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八十章-追光（上）

這已經是莉莉絲連續七天在臥室陽台看見利昂了。

那隻黑鴛每次都帶著一種「只是路過」的表情回應著她，而本該在家的昆恩，留下的卻只有冷掉的晚餐和沒完沒了的加班通知。

這兩件事若分開來看，或許還能看作巧合。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R1KKGdog
可一旦放在一起，就像某種經過計算的行為……

彷彿有人刻意靠近，有人就會被迫抽身。

今晚，夜色沉靜，莉莉絲坐在窗台的小桌旁，面前放著進行到一半的棋局。

她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桌子的另一測，利昂坐在那，正把玩著一枚旗子。

「如果你是指昆恩加班……」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vvxWeg6L
「我只能說，戰略分析部的公文絕對比將帥需要處理的還多。」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jpBSzcRO
「而我會出現在這，只是單純因為最近很無聊罷了。」

「很無聊的人會一再檢查別墅的安全系統？」

莉莉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並沒有被這拙劣的藉口打發。

聽到這話，利昂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下。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CioM8AvW
他沒有正面告訴她關於虛獸教派的緊繃局勢，而是簡單敷衍了幾句。

「經過上次輕易綁架你的事後，我對這棟別墅的安保確實不抱任何希望。」

「但現在有 ISA-4 在，入侵應該沒那麼容易了吧。」莉莉絲反駁道，試圖捍衛別墅的安全系統。

「那可不好說。」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ABJfJD7T
「不然，我今天是怎麼進來的？」

他笑道，落下一子。

「將軍，莉莉絲。你全軍覆沒了。」

看著棋盤上那被徹底截斷的後路，莉莉絲皺起了眉，開始反思這一局的失誤。

「別再鑽研那個死局了。」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2LhCnNpkw
「既然棋局解不開，不如我們換個心情吧。」

他站起身，隨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要去散步嗎？」

利昂所說的散步，果然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那種。

他沒有帶莉莉絲走那些正常的道路，反而領著她來到別墅區邊緣，一處早已廢棄的乾涸引水渠。

那裡被茂密的藤蔓與雜草遮掩。若不是在他的帶領下，誰也不會想到在這片看似荒廢的樹叢中，竟藏著一條通往帝都核心區域的通道。

「下面有點黑，過來一點。」

他啟動戰術背心上的照明模組，隨即自然地牽起莉莉絲的手。

看著他熟練穿梭在岔路與管道間的模樣，莉莉絲忍不住開口調侃。

「看來你對這地方很熟啊。」

「這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利昂淡淡地回應，目光始終留意著腳下可能踩空的地方。

「你該不會都帶女孩子來這種地方約會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想像那些在黑暗中刻意製造的危機、試圖讓心跳加速的老套手段。

「那叫什麼來著？」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U2aQ6sou
「蝴蝶效應？骨牌效應？」

聞言，利昂哼了聲。

「是吊橋效應。」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FE55SE9e
「而我也沒約會過。」

「一次都沒有？」

「沒有。」

他回答得很乾脆。

「我的人生過去除了復仇以外，其他都不重要。」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45cdFCZR
「那種事對我來說，沒有餘裕，也沒有必要。」

他看著前方昏暗的道路，嘆了口氣。

「我的生活很無趣，莉莉絲。」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JEBZd2T9
「身為傭兵，身為一個被帝國放棄、註定只能在陰影裡腐爛的存在，是不會有雌性看上我的。」

莉莉絲沒有接話，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在昏暗的燈光下，她可以看見他虎口處厚實的繭，看見指關節上交錯的細小疤痕。

那是一雙長期與硝煙、武器為伍的手。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OQdRwyhl
可就是這樣一雙手，此刻卻如此的細心、如此的溫暖。

她的心中不禁泛起一絲酸澀。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覺得自己不會被看上呢？

在那些權貴溫文爾雅的皮囊下，她看過太多冷血的算計，卻從未在任何一個「體面」的人身上，感受過如此笨拙卻又純粹的溫柔。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聽到這話，利昂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那雙漆黑的眼眸裡藏著她一時無法讀懂的暗流。

「有。」

「不過……」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zcUWPEvF
「我沒有帝國身分，也沒有能站在光裡的未來。」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E0Vy9ip0
「對我來說，站在她身邊不是選擇，更像是奢望。」

「她值得更好的。」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WeLhs2Kd
「一條能被承認的道路，一個不再被懷疑的地方。」

「而在那樣的人生裡，不應該有我這種人。更不該因為我，去承擔那些危險。」

莉莉絲愣愣地看著他，大腦一瞬間有些空白。

她從未想過利昂是如此看待自己的。

在過去的印象中，他是個能在火焰中冷靜拔槍、在黑暗裡如履平地的強大存在。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Tp0puP1EQ
那種非人般的冷徹與強悍，曾是她眼中最堅不可摧的防線。

可如今，這番清醒得近乎自虐的剖析，卻將那層保護他的面具徹底剝了下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對光明的自慚形穢。

而更讓她心跳加速的，是她終於意識到那個被他定義為奢望、值得更好未來的「她」，就是此刻的自己。

這份情愫不像凱恩那般狂熱且具侵略性，反而更像一種即便身處地獄，也想將對方推向天堂的孤勇。是他在滿腦子復仇慾望中，硬生生為她擠出的、此生唯一的溫柔。

「那你呢？」

利昂再次開口，打破了引水渠內的死寂。

「你有喜歡的人嗎？」

面對這樣直白的問題，莉莉絲下意識移開了視線，陷入了沉默。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那股酸澀的悸動。

見狀，利昂也沒有再繼續追問。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WiqK22ou
因為在那一瞬間，他已經明白了。

在「情感」這件事上，眼前這個看似堅毅的小雌性，其實比他這個在廢墟與陰影中成長的人還要來得陌生與空白。

但他沒有因此退卻，反而就著戰術燈的微光，觀察著她臉上的那抹陰影。

「莉莉絲，你其實不知道什麼是『喜歡』，對吧？」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2G0ksfqi
「因為你習慣把所有好意都當成一筆必須償還的債務，或是對你遭遇的憐憫。」

「但你真的覺得我們是因為那些過去、因為那些遭遇，才站在這裡的嗎？」

利昂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貼上她的臉頰，輕輕地摩挲著。

「憐憫是有極限的，責任更是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東西。」

「不管事昆恩對你的周全、凱恩對你的熱情，甚至是我現在站在這裡。」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1gSGR5HdV
「沒有人會為了憐憫一個『身世可憐的人』就不顧一切殺進泰坦方舟。」

「更沒有人會為了責任主動去對抗最高議會。」

「我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因為你本身就值得，莉莉絲。」

看著她有些失神且不知所措的模樣，利昂露出了一個微笑。

「不過沒關係，你不用急著給出答案。」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7E076GdQ
「對現在的你而言，把握當下，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

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發出無聲的邀請。

莉莉絲遲疑了片刻，最後還是將手搭了上去。

兩人沿著引水渠繼續向前，隨著盡頭一扇鏽蝕的鐵門被推開，一絲帶著冷意的夜風湧了進來，吹散了地底潮濕的霉味。

他們從一處隱蔽的水道口走出，不遠處，便是帝國皇家歌劇院。

此時已是午夜，街道兩旁的商店早已打烊，原本繁華的道路空無一人，唯有兩旁的路燈投下孤零零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給拉得細長。

利昂望著這樣的街道，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這裡變了很多。」他說道，目光在那些翻新過的建築外牆上游移，眼中透著一股與世界脫節的陌生感。

莉莉絲側過頭看向他，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

「我其實已經很久沒來這了。但在我的記憶裡，這條路不該這麼冷清。」

他們在劇院前的廣場停了下來，利昂看著那座高聳的大理石建築，那些被封存已久的回憶隨之翻湧而起。

「以前父親經常跟我提起這座劇院。」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wSQDXcHa
「他說，當年就是在這裡遇見了我的母親。」

「那晚帝都下著雪，演出剛結束，母親在大門前的台階上弄丟了她的耳環。」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LtCk30fZ
「那時燈火闌珊，雪落無聲，她就那樣站在寒風裡，顯得有些無助、可憐。」

利昂望著那座空蕩蕩的階梯，彷彿穿越了幾十年的寒暑，看見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

「那時父親正好走出來，便跟著她的侍從一起尋找。」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a55LtadP
「最後，他在雪堆的縫隙裡找到了那枚閃爍的耳墜。」

「後來他說，即便看過許多盛大、精彩的演出，卻始終比不上那一晚的月色，還有那個站在雪地裡的雌性。」

說到這，他將目光從那座石階緩緩拉回，落在莉莉絲的臉上。

廣場兩旁的燈光映入他眼底，原本冷峻深邃的輪廓在街燈餘暉的勾勒下，竟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雖然我們進不去劇院，但今晚的月色看起來並不比當年遜色。」

他輕笑了聲，隨即向後退了幾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開，卻也讓廣場中央空出了一塊小小的、神聖的領域。

「我的記憶力一向很好。特別是對那些進行到一半，卻被人無理打斷的事。」

莉莉絲的心跳猛地加速。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p2mpYsyNj
她的腦海中瞬間浮現秋季舞會那一晚，被那個瘋子打斷的、尚未說出口的邀請。

「利昂，我……」

「你欠我一支舞，莉莉絲。」

他打斷了她，聲音低啞而危險，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控訴。

「你究竟還要我等多久呢？」

隨著話音落下，幾架微型無人機悄然升空，如碎鑽般的微光灑落，將兩人的身影籠罩其中。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Lqip6GFl
悠揚的樂曲傾瀉而出，旋律與夜風交織，為這座冷清的廣場添加了幾分溫度。

莉莉絲看著他一身黑色戰術裝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單薄的睡裙，外頭還披著那件寬大、不屬於自己的外套。

這種強烈的不對稱感，讓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利昂……我現在這樣看起來一點都不好看。」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3vamfr1GQ
「要跳舞感覺有點……奇怪。」

利昂沒有回答，而是站在那圈微光中，靜靜地注視著她。

那雙眼裡沒有對規則的計較，只有一種「非你不可」的固執。

在猶豫片刻後，莉莉絲終究沒有拒絕。

她的臉頰發燙，深吸了一口氣，緩緩伸出了手。

「利昂．賽維爾。」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bEkoy9NO
「請問……我有這個榮幸可以跟你跳支舞嗎？」

在那短暫的對視中，利昂忽然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心裡承認，這份情感並非源於某種被拯救的渴望。

莉莉絲從未試圖治癒他的傷痕，也無法驅散他身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陰影。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4pIRwhbP
她只是站在那，在他滿身血污、早已支離破碎的時候，用那雙過於純粹的雙眼注視著自己。

這讓他第一次相信，也許像他這樣被世界遺棄的人，也可以被真實地「看見」。 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1Sihe9MY
也許……他不必孤獨地走到最後。

為此，他伸出了手，溫柔而堅定地握住她的。

「謹遵悉便，我的閣下。」

樂曲於此刻攀升至高潮，利昂帶著她，在空曠的劇院廣場踏出了第一步。

在那圈皎潔的追光中，他將整座城市的喧囂與黑暗全都隔絕在外。

此刻，這裡沒有帝國，也沒有那些沉重的血色往事，只有這場遲來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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