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開始得很自然。
餐廳籠罩在偏暖的燈光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極淡的草本香。
那氣味來自靠牆的長櫃。一個陶瓶擺放在上面，裡頭插著幾束乾燥的尤加利葉。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2kkE1sBxj
葉片早已褪去鮮綠，卻仍散發著乾爽而沉靜的氣息。
視線順著牆面往上。
幾幅風景掛畫掛在那，畫中的色調柔和內斂，木質邊框處還有著手工打磨留下的痕跡。
而在下方的餐桌旁，莉莉絲坐在那，低頭吃著飯。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PYuZvBzV
ISA-4 則站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沒有說話，卻始終留意著整個空間的變化。
溫度、聲音、氣息，全都維持在熟悉且可預期的範圍內。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很正常。
除了，那個坐在她前方的雄性。
他看起來不像第一次來，卻也不像熟人。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vvt7dnEo
那種距離感讓人難以拿捏。
「菜有點涼了。」ISA-4 簡單說道：「如果您想要換一份，可以跟我說。」
只見那名雄性點了點頭。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ptgoxGDF
目光越過桌面，不著痕跡地將他打量了一番。
彷彿是在確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MEXWHxrT
站在她身邊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就在一小時前，他才接到莉莉絲的通知。
「昆恩今晚加班，所以不回來吃飯了。」
這類訊息並不罕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TqoKGpBR
所以他依照指示，剛準備要收起多的餐具，卻聽到莉莉絲又開口了。
「但是，有一位客人會留下來用餐。」
沒有多作說明。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bkCTgKiH
甚至沒有告知名字和身分。
這似乎不太正常。
他很清楚今天的行程。
今天沒有任何訪客。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ZHISGuVW
也沒有預約和臨時的拜訪。
所以，這名客人並不是由他引入的。
想到這，ISA-4 掃描了對面的那個雄性。
【身高：180 公分】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Ubhz5Knv
【髮色：黑】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3oy9Ew6W
【瞳色：黑】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m4x1Zbmy
【骨骼年齡：65-70 歲】【資料對比中……】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xunnvb4w
【連線：帝國中央面部系統】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1opcYBIu4
【權限：ISA-4-0058】【比對結果：查無符合資料。】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G5R7hEBw
【系統重新加載。】【比對範圍擴展。】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v8Hy08CC
【軍籍資料庫】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0nA99M5B
【白輝醫院醫療資料庫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z2OaE0quS
【殖民星系基因資料庫】【比對結果：錯誤，個體未登錄。】
得到這樣的結果，他仍不死心，又進行了一次搜索。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YHTPW9zp
但數據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所以這一次，他關閉了視網介面。
因為他已經很清楚……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R6SpfCOu
這個人，是帝國的「幽靈」。
這頓晚餐本身，並沒有任何問題。
四菜一湯，份量剛好。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KBza7YqeV
擺盤乾淨，線條俐落，沒有多餘的裝飾。
第一道是清蒸白肉魚，去皮去刺，只留下最柔軟的魚腹。調味很淡，但幾乎沒有腥味，像是刻意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旁邊一道是燉得軟爛的根莖蔬菜，切塊大小一致，火候控制得很精準，口感軟爛而綿密。
第三道則是簡單的煎肉，表面微微上色，沒有焦香，也沒有過重的油氣。
最後，是一份溫熱的穀物沙拉，口感清爽，用來收尾剛剛好。
看這那一盤盤菜餚，他的心裡慢慢有了結論。
這不是臨時準備的晚餐。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2spyjXmZ
也不是為了招待他，才特意調整過的菜品。
桌上沒有任何一道菜，是為了迎合陌生人的存在。
這是一桌只為莉莉絲準備的晚餐。
想到這，利昂收回了視線，拿起餐刀，切下一小塊肉。
「在凡瑞恩莊園住得還習慣嗎？」
對面的莉莉絲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一開始有點不自在。」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jFbKg4x4
「但後來跟大家相處下來，其實還好。」
「那裡的藏書室很大。」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pDaJEHW97
「家主大人給了我很大的權限，讓我能隨意翻閱。」
這話題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
莉莉絲開始描述莊園的景色。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eqXD6OlO
長廊、窗景、午後的光線，還有環繞建築的自然環境。
她說得很投入，甚至帶著一點久違的興奮。
「莊園的後方有一片很大的溫室，聽說是因為家主大人總愛在那裡研究各種稀有的花卉。」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雙手比劃，描繪出那座玻璃暖房的大小。
「她甚至送了我一盆鈴蘭，說那種白色的花瓣像極了老家的初雪。」
利昂安靜地聽著，欣賞著她眉眼間的笑意。
那雙清澈的眸子會隨著情緒微微彎起，纖長的睫毛彷彿在他心尖上掃過；她提到那盆鈴蘭時，嘴角勾起的微笑，那是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在其他地方看過的純粹光亮。
「昆恩的父親其實很可愛。」
莉莉絲輕笑。
「你能想像嗎？那位嚴肅的前任將帥，私底下竟然喜歡織毛線。」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uhQGgqvR
「他說那是為了磨練耐性，但我看過艾蕾娜和昆恩珍藏的毛衣和圍巾，雖然款式有些過時，但針腳卻很密、很仔細……」
「還有凱恩的父親，他真的很博學。」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GBX1MdSv8
「在圖書室的時候，他甚至能跟我暢談那些古文化語的詩集。」
聽到這，利昂的眼神微微一沉。
艾蕾娜、卡勒德、達里安……這些在帝國權力中心如雷貫耳、甚至極具威脅的名字，在莉莉絲的口中，卻變成了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拼圖。
「他們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嚴肅。」
她抬起頭，看向利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在那裡的感覺很不一樣。他們是一家人，有家的樣貌……也有『家』的感覺。」
「家」的感覺。
這幾個字像是一柄重錘，狠狠擊中了利昂心底最柔軟也最荒涼的角落。
他身為賽維爾家族最後的倖存者，早已忘了燈火通明的餐桌和長輩親手織就的毛衣。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XA7Wevvm
他所擁有的，只有冰冷的復仇計畫和隨時可能被帝國攻陷的暗棲堡。
「莉莉絲，如果你在那裡真的覺得自在，其實……可以考慮搬過去住。不必待在這種隨時可能被最高議會入侵的地方，承擔風險。」
莉莉絲愣了一下，正要開口，卻被利昂抬手制止了。
「儘管凡瑞恩家族這幾年不斷受到最高議會的打壓，甚至被推到風口浪尖上，但你要知道，他們終究是凡瑞恩。」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夜色，帶著對那個家族實力的客觀評價。
「他們是帝國數一數二有影響力的大家族，底蘊比你想像中還要深厚。在那邊，你會更安全的。」
話說到這裡，利昂的臉上依舊維持著那近乎冷漠的優雅，但表現得卻像個為了大局、為了她安危，寧願放手的守護者。
然而，莉莉絲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利昂。」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2yRNlPIun
「我不會搬過去的。」
「雖然凡瑞恩莊園很美，那裡的人也對我很好，但那終究是『凡瑞恩家』，是屬於他們的地方。」
她環視了這個被昆恩精心布置的餐廳。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NFtFV92e
這裡的每一件家具、每一盞燈光，都曾見證過她的恐懼與被救贖的瞬間。
「這裡是昆恩帶我來的地方，在我無處可去的時候，是他收留了我。」
她停頓了一下，眼底浮現一絲比提到鈴蘭時更深的情感。
「這裡還有凱恩和你……對我來說，這裡才是真正屬於我的家。」
聞言，利昂原本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他自嘲地低頭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對自己剛才那份卑微猜忌的憐憫。
他贏了，即便他用的是「推開她」的方式，他依然確認了自己在她心中有一絲無可取代的份量……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RfbZet6wS
在那名為「家人」的名單裡，他也佔據了一個位置。
果然是莉莉絲。
無論世界如何崩壞，無論那些權貴給予多少誘惑，她心底那把衡量的尺永遠不是金錢或權力，而是那份在最絕望之時向她伸出的溫暖。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看來是我多慮了。」利昂說道，眼底的寒霜早已消融：「凡瑞恩莊園的鈴蘭再美，也比不上這裡的一碗穀物沙拉。」
他舉起水杯，隔空對莉莉絲示意，像是為這段充滿試探與拉扯的晚餐劃下一個體面的句點。
「外頭的風還很大，或許我們吃飽可以再來一場戰棋？」
聽到「戰棋」，莉莉絲立馬站了起來，一蹦一跳的往房間的方向跑去。
待她離開後，餐廳內的溫馨也在那一刻瞬間化為烏有。
利昂沒有起身，而是靠在椅背上，單手搭著桌緣，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一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7styzm8G
兩下。
那雙方才還盛著溫柔與愛意的黑眸，此刻冷得像潭死水，毫不掩飾地落在正在收拾碗盤的 ISA-4 身上。
ISA-4 也停了下來。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3TeOoUfyH
他沒有再維持那種近乎禮貌的沉默，而是徑直抬起頭，與利昂對視。
「您到底是誰？」
聽見這句話，利昂敲著桌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笑了。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他嘲諷的說道：「你的程序難道沒寫過，打聽別人的隱私是很失禮的事嗎？」
「我的程序裡寫著……」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tFX1uvRW
「任何無法被系統識別的身分，都等同於潛在威脅。」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hj2TagC3
「而您，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檔案，甚至連基因資料都未登錄的幽靈。對莉莉絲閣下而言，就是風險。」
利昂哼了聲。
「風險？」
他搖了搖頭。
「對你來說， 所有無法寫進代碼的東西，都是風險。」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9iB0YEVUJ
「但你真的以為，靠那幾行數據，就能定義一個人嗎？」
「你掃描了我，卻掃描不到我陪她走過的那些路。」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o4GEzCEK
「你計算我的威脅等級，卻計算不出她看著我時，感受到的不是恐懼。」
他傾身向前，手肘撐在桌面上。
「ISA-4。」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9QtBKUVc
「你可以模擬完美的監護人。」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WtKRBsxV
「你可以執行每一條保護指令。」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tuK8JSGr
「但有一件事，你永遠模擬不出來。」
「那就是什麼叫真正的『在乎』。」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告訴我。」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4B22IKdEy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有資格站在這裡審問我？」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
利昂本以為會看到這台機器陷入邏輯循環，或者給出一段生硬的職責陳述，但 ISA-4 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沒有退縮，那雙灰紫色的眼眸中竟出現一種幽暗的深邃。
「在乎？」
他重複了一次。
「閣下，您以為只有您這種會流血的生物，才懂得什麼叫在乎？」
「當我察覺到，她因為您的出現而心跳紊亂；當我發現，您試圖用那些危險的歸宿去動搖她做出的選擇……」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陽穴。
「這裡回傳的不是錯誤代碼，也不是系統警告。」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x3FghI41
「而是一種比任何指令都要清楚的情緒反饋。」
「反感。」
利昂的唇角抽了一下。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LnsNPxNa
他從未想過會從一個機器口中聽到這個詞。
但 ISA-4 沒有停下來，接著繼續說道。
「您說您有心，但您卻要她依靠一個連真實身分都無法公開的幽靈？」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bV2zxUHrW
「對我而言，這不叫在乎，這叫殘忍。」
「而更殘忍的地方在於，您比誰都清楚該如何利用這份虧欠感。」
他平淡的話語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尖銳。
「您剛才做得很漂亮，閣下。」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WsB8VU0P
「您先是提議她離開，去那個看似安穩的凡瑞恩莊園；接著，又用那種近乎受難者的姿態暗示她。」
「您很清楚她會怎麼選，您也清楚，她不會把您丟下。」
利昂的眼神驟然一暗，握緊了拳頭。
「您利用了她的善良，讓她心甘情願地走進那個為她準備好的陷阱。」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zL6JTEml
「這並不是深情，而是一種低效率、且高度自我中心的佔有。」
「你……」
利昂氣得站起了身，當初被天穹級打傷的胸口再次傳來隱隱作痛。
「我不在乎您是誰，也不在乎您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ij1Kj3PC
「我唯一在乎的，是她的安全。」
ISA-4 強勢地打斷了他。
「對我而言，保護她已經不只是指令。」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5sw2Na3H
「而是身為她的監護人，唯一的意志。」
意志？
利昂僵在原地，原本要說出口的斥責全都卡在了喉嚨，化為一股徹骨的寒意。
今天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仿生人。
過去，他一直以為自己將面對的，是一堆會說話的零件。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mPkapXyQ
但現在，那雙幽暗眼眸裡閃爍的光芒，卻擁有連人心都難以駕馭的純粹與偏執。
這根本不是他的系統在排除威脅。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1R68Gykd
而是一個已經產生了排他意識的存在，正在為了她，選擇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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