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塊拼圖卡進缺口時，莉莉絲終於鬆了口氣。
她往後挪了挪，後背抵住床頭，讓自己有足夠的距離欣賞那幅作品。
森林深處與世隔絕的小屋，繁茂花園中的蜿蜒石徑，還有月光下盛開的白色花朵，以及那個隱藏在林中的黑影。
這幅拼圖花了她不少時間，甚至比她預期的更耗心力。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8paBvXIvg
但她樂在其中。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3kmOSP7tO
比起枯燥的資料與冗長的書籍，她終於找到一件能與戰棋相提並論、有趣又能沉下心的事了。
想到這，她站起身，按了按自己有些發麻的腳。
但就在下一瞬，陽台的方向傳來一聲清響。
只見一隻黑鳶正輕巧地落在欄杆上，振了振翅，然後緩緩收攏。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GXbc7vW9D
他似乎本想悄悄降落，卻在抬頭的瞬間，與她四目相交。
見狀，莉莉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怎麼又從那裡來？」
黑鳶沒有回應，只是歪了歪頭，像是在催促她。
她會意般走了過去，將窗戶推開。
他隨即振翅飛起，靈巧地掠過窗框。
就在落地的那一瞬，他的身影迅速拉長、淡化，寬大的羽翼退去，轉眼間便化作一個熟悉的人影。
「許久不見。」
利昂站定，看著她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你來得正好！」
莉莉絲拉住他的手臂，半拖半拽地將他往房裡帶。
「我剛拼完這幅畫，你看。」
她迫不及待地把整塊拼圖轉向他，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得意，像立了大功的孩子，正滿心期待著大人的誇獎。
利昂低頭看了幾眼，沒有立刻評價，只是慢悠悠地掃過畫面中央的森林小屋與蜿蜒石徑。
「看起來挺不錯的。森林裡的魔女，還真符合你的風格。」
尾音微微一頓，看似隨意地又補了一句。
「這是 ISA-4 送你的？」
莉莉絲搖了搖頭。
「不是。」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4Hvm8FCVh
「是昆恩給我的。他說這東西夠我玩一整天。」
她順勢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午後的陽光已經偏了些。
「不過我想……」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COxWJ73m
「他可能有點低估我的速度了。」
聞言，利昂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拼圖，而是上上下下打量起了她。
「你看起來瘦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VAka9KXUr
「凡瑞恩家族虐待你嗎？」
說話的同時，他抬起手，微涼的指尖貼上她的臉頰，指腹帶著些微粗糙感，沿著她的輪廓滑過，在眼下那抹淡淡的青色上停留。
莉莉絲愣了一下，視線飄向一邊。
「我沒睡好。」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l8arUlfA
「因為昆恩和凱恩又吵架了。」
她抿了抿唇，聲音聽起來有些鬱悶。
「只是這次……他們還打起來了。」
這件事利昂早有耳聞。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4Nt0vvRp
所以他絲毫不感到意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等著她把剩下的話說完。
「當時他們倆都受了重傷。但我還來不及幫凱恩治療，他就不見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這幾天我一直在嘗試聯絡他，但都沒有回應。」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dwttLHJy
「我在想，他會不會……」
話還沒說完，她腦中便浮現一個可怕的畫面。
在無人知曉的巷子裡，凱恩無力地倒在牆邊，雙眼緊閉，暗紅色的液體不斷從傷口中滲出，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像風中隨時可能熄滅的殘燭。
那是他離開前最後的模樣。
「不會。」
利昂直接打斷了她。
「凱恩那傢伙很強。」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eR3eADiS
「就算他腦袋裡裝的全是漿糊、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癡，也改變不了他像隻蟑螂一樣難殺的事實。」
「而且雄性本就皮糙肉厚。」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89SrxlB7
「不會因為斷一根骨頭、少一塊肉就死掉的。」
他看著莉莉絲那掩飾不住的自責，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你啊，別什麼事都想往自己身上攬。」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itdawKKT
「凡瑞恩兄弟之間的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收回手，淡淡的說道。
「這場戰爭已經持續六十幾年。」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e53JlqWS
「如果你再摻和進去，只會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
「他們會為你失控。」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7KKDFdrXK
「而你，會為他們受傷。」
話音落下，莉莉絲突然意識到自己被他看透了。
這種感覺，理論上應該會讓人感到不自在。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jtkwLcIr
被拆穿、被洞悉，連那些她還沒來得及整理好的想法，都被對方一眼看穿。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Xcj610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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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有。
她笑了聲，喃喃自語道：「你總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利昂沒有否認。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DVkOgmHU
「從我們第一次交談開始，或者說，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我就從來沒有移開過視線。
他沒有把最後的話說出口。
因為他很清楚，一旦說了，就再也無法假裝那只是觀察、只是習慣。
她站在光裡的樣子太過清晰，清晰到讓他幾乎忘了自己原本身處的陰影。
那些陰暗的歲月、那些早已習慣的冷硬與殘酷，在她出現之後，全都變得難以直視。
她太耀眼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0w9bnRwH
耀眼到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而他的人生，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光。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kGNBEcUB
所以他怎麼可能捨得不看？怎麼捨得把她拱手讓人？
想到這，他有些僵硬地抓了抓發燙的後頸，轉移了話題。
「這些話⋯⋯我本來不打算在這個時候說的。」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URfdOVV2
「因為我今天來，是想給你看這個東西。」
只見利昂伸手從外套內側的隱藏口袋中，取出一張折疊仔細的紙。
那張紙泛著明顯的黃，摺痕處磨損得相當嚴重，纖維幾乎斷裂。
不難想像，它曾在無數個無眠的深夜裡，被反覆攤開、閱讀，又在遲疑與恐懼之中重新收起。
「這個，你知道是什麼嗎？」
莉莉絲將紙張打開，呼吸驟然一停。
那是一張被粗暴撕去左半部的殘頁，斷裂處參差不齊。紙面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線條。有些是極其複雜的公式計算，有些則是潦草而急促的文字註解。
那些線條乍看像是一套精密的電路結構，卻又詭異地混雜著類似人體神經分布的草圖，彼此交錯、纏繞。
那不是什麼設計。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ZZkAt6IU
也不像單純的研究筆記。
更像是某種試圖「模仿生命」的手稿。
她幾乎是立刻鬆開了手。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Kwtoez2b3
紙張落到地面時，她甚至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不是因為她看不懂。
而是因為……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8BWuopcNd
她太熟悉這種排列方式了。
那是她早已藏進記憶深處、卻從未真正忘記的東西。
「你怎麼會有這個！」莉莉絲驚恐的問道。
利昂沒有立刻回答。
他俯身將那張紙撿了起來，指尖在泛黃的摺痕處停頓了一下。
「這是賽維爾家族剩下的東西。」他緩緩說道，摹娑著紙面的紋路。
「我之前告訴過你，我的家族之所以在一夜之間覆滅，是因為我父親拒絕交出一份古文化的兵器設計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8ryTC4ll
「而這，正是那份設計圖的一部分。」
莉莉絲深吸了一口氣。
她當然知道賽維爾家族的悲劇，也很清楚這張圖紙意味著什麼。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gl8WjW6M
那不只是遺物，而是一個家族用生命換來、卻仍舊沒能守住的心血。
可即便如此，這些仍不足以解釋……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j10Y5yEa
解釋這「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創世紀』，是它的名字。」
她坐到床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床上的拼圖，聲音淡得就像是在回憶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不過說來諷刺，它根本就不是為了『創造』而誕生的。」
「在舊世界最早的殘卷裡，它被稱為『起源』，或者更直接一點……『神蹟』。」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9lcdRP1a
「因為那個時代的統治者不再滿足於向自然祈求庇佑，他們不想等待、不想受限，更不願意接受衰老與死亡。」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Mq596Ris
「於是，他們決定親手創造『神』。」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EPnEnaNs
「比起任何死物，唯有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才是承載禁忌力量最完美的媒介。」
說到這，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實驗就這樣開始了。」
「在幽暗的地下室，他們熔煉組織、切開皮肉、重組骨骼與神經。」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orTgmc73
「失敗者在祭壇上化為焦黑的殘骸；而僥倖活下來的，則被冠上另一個稱呼……奇蹟。」
「但那些所謂的奇蹟，沒有一個能活得長久。」
「狂暴的力量會在他們體內日夜焚燒，直到肉體崩潰，化為一灘肉泥或是凍結的冰雕。」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V85TcugI
「直到有一天，他們發現了『元素核心』，也就是我們元素法師體內的魔力結晶。」
她抬起頭看向利昂，那雙如風暴般灰藍的雙眸，此時透出一種看透世事的悲哀。
「只要植入成功，那些軀體就能承受災厄級的力量。」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6UKYQeXA
「火焰戰士在灼痛中誕生，呼吸間便能融化百尺城牆；雷電獵手在電光中疾行，視線所及，生命僅需一瞬便被徹底抹除。」
「那時候，統治者們真的以為自己成功了，以為自己終於站在了與神對等的高度。」
「只是他們忘了一件事。」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za8uX8RN
「『神』，從來就不是凡人能夠豢養的動物。」
莉莉絲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為了絕對的服從，他們開發了『意志鎖』。」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ZLEa5hc2
「就如同控制法師們的血契般，他們也妄圖控制那些生物。」
「但當力量共振超過臨界點時，意志鎖崩毀了。」
「一夜之間，文明的核心在冰火交織中崩潰。人們曾經引以為傲的國家與軍隊，在這些失控的『神』面前，通通成了螻蟻般的存在。」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9LiaXELdk
「而那些統治者只能站在廢墟裡，為自己曾經的傲慢立碑。」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guqKvyyA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創世紀』這個名字才真正被定了下來。」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C2oU6WWF
「不是因為它創造了什麼，而是因為……它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聽完她的敘述，利昂只覺得喉嚨一陣乾澀。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最高議會會如此歇斯底里地搜索這半張殘頁。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6uQWMiAM
為什麼他們不惜背負罵名，也要在那個雷雨交加的深夜滅了賽維爾家族。
那疊累累的白骨，不過是為了填補這張紙上的空白。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wCFEX1s2
那一場殘酷的屠殺，僅僅是為了開啟通往禁忌的大門。
他們尋找的從來不是什麼失落的文明。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Zg2FB5Ze
而是一場能讓帝國永久統治、卻也能讓世界頃刻覆滅的豪賭。
莉莉絲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暗流，那裡寫滿了破碎的信仰與遲來的真相。
她像是早已猜透了這個男人的掙扎，緩緩開口。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把它撕成這樣的。」
她伸出手，隔空點了點圖紙斷裂的邊緣。
「但比起一份完整、隨時能點燃戰火的圖紙，這樣殘缺不全的狀態，反而更加安全。」
她迎上利昂的目光。
「你父親當年拒絕把它交給最高議會，絕對是正確的選擇。」 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tgqgqABc
「他很清楚帝國的貪婪究竟有多麼深不可測，也有足夠的自知之明，知道……」
「就算是現在的帝國，也還沒有準備好去承受它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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