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她開始講述那些經歷，昆恩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莉莉絲。
他看見那雙手攥得死緊，卻依舊止不住顫抖；看見她一再哽咽、落淚，語句支離破碎，但仍固執地擠出聲音。
就像是要給自己一個交代似的，或是終於鼓起勇氣去面對那一切。
「睜眼時，我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它很亮，卻被漫天黃沙染成灰黃，整片天幕空曠而壓抑。」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t5vUC3yv
「四周……是半癱的建築。牆壁龜裂，鋼筋扭曲，風一吹過，就會發出淒厲的尖嘯。」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kqyn3qcj
「然後，是那些屍體……到處都是。有的全身焦黑地倒在地上，手還僵硬地伸向前方；有的血肉模糊，血液和內臟將整面牆壁濺得血跡斑斑；還有的……和金屬殘骸融成一團，連面孔都分辨不清。」
那並不是什麼陌生的故事，而是他親身經歷過的場景，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只是直到現在，他才突然明白，為什麼她會出現在星球 XH009 ，為什麼會滿身傷痕，甚至因營養不良而顯得過於瘦弱。
回憶結束，房間陷入一片寂靜。
艾蕾娜注視著莉莉絲，沒有追問，那眼裡雖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憐惜。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那樣的世界……你還想回去嗎？」
莉莉絲怔住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說道，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想。」
她垂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攥地更緊。
「有太多事我不明白。為什麼獻祭會失敗，為什麼偏偏是我活了下來……我必須回去弄清楚。哪怕只是試看看，看看那個世界，還有沒有機會拯救。」
話音剛落，昆恩猛地向前一步，激動之下抓住了她的手。
「你在說什麼？」他大聲質問：「你明明知道那個地方差點要了你的命，為什麼還要回去？為什麼要再去送死？」
這一刻，他難得失去了理智，眼底的焦躁與痛苦再也無法克制。
他不希望她回去，更不願她再次因為那個殘破的世界受到委屈。
莉莉絲愣了一瞬，卻沒有掙扎，只是抬眼，柔聲道：「昆恩，謝謝你一路以來的照顧，還有大家的善意，我都銘記於心。」
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把藏在心底最深的感受說了出來。
「可是，這裡終究不是我的世界。」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VHOdqIqz
「無論我走到哪，都和帝國百姓截然不同。我沒有獸型，也沒有治癒因子……就連身形也比普通雌性還要矮小，甚至有時候，還不如孩童高。」
她垂下視線，語氣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所以，最高議會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異類，是個變數。這一點……我比誰都更清楚。」
聽到「異類」兩個字時，昆恩胸口猛地一緊，下意識想反駁，想告訴她，她絕不是異類，可話到嘴邊卻梗住了。
他能以什麼身分去說？是她的監護人？帝國軍官？還是……那個早已對她動心的雄性？
一股焦躁與無力在他胸口翻湧。
如果連她自己都這樣否定，那他又該怎麼讓她相信，她並不是格格不入的存在？要怎麼讓她知道，在他眼裡，她從不是異類，而是……不可或缺的人。
可就在此時，床上的艾蕾娜忽然發出一聲悶咳。
下一瞬，鮮血自她口中噴出，濺在潔白的床單上，紅得刺眼。
莉莉絲第一時間撲了上去，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熱燙的血液濺在她的手背與衣袖，黏膩灼人，但她卻不管不顧，急切地抬起頭，帶著顫意地喊道：「昆恩！」
昆恩的臉色大變，幾乎同時衝到床邊，一手按下服務鈴，另一手拉開床頭急救箱，從裡面抓出一支裝著透明藥液的針劑，迅速注射。
艾蕾娜依舊在咳血，那抹鮮紅不斷浸濕床單與莉莉絲的衣袖，但很快地，咳嗽的頻率逐漸減緩，呼吸也比剛才平穩了些。
而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昨天為昆恩診治的那位醫師匆匆闖入，臉色發白，頭髮凌亂，像是一路奔跑過來般，連氣息都還未平穩，話也顧不上說，便焦急地衝到床邊。
此刻的艾蕾娜已經陷入昏迷，胸口微弱起伏，嘴角仍殘留著血跡，染紅了枕巾。
見狀，他立刻取出一支掌心大小的診測儀，按在她的鎖骨處。
伴隨著低沉的嗡鳴聲，冷白的光束順著她的胸口與手臂來回掃描。片刻後，立體投影浮現於半空，顯示出她體內的血管與臟腑狀態。
血流異常，部分組織明顯塌陷，宛如正在被侵蝕。
他隨即又拿出一枚指環狀的檢測器，套在她的指尖。
紅色的投影數據立刻跳動起來，與艾蕾娜因失血而顯得蒼白的臉頰，形成鮮明的對比。
看著那搖擺不定的曲線，醫師的眉頭越鎖越緊。
沒有片刻停頓，他又取出一支銀色探針，輕貼在她的太陽穴。
幾秒後，腦部反應的數據開始閃爍，那光影映照在醫師緊蹙的眉間，使他的臉色愈發沉重。
「結果如何？」
「心律完全紊亂，血氧降到五十二。肝腎指數持續惡化，代謝已經快撐不住了。」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aQFI6Y6L
「這……已經是衰息症末期了。」
「如果施打更強效的舒緩劑，可以延長多久時間？」
「或許幾天，或許幾週。」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IghOC0FR
「藥效會越來越弱，她的身體已經開始對舒緩劑沒有反應了。您……家族，可能要隨時做好準備。」
聽到這話，昆恩只覺得胸口被徹底掏空。那窒息般的痛，讓他有些不穩。
他的拳頭下意識收緊，指節發白，血液在耳邊轟鳴，像無數聲音在逼問他，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為什麼他依舊無能為力？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強迫自己抬起頭，讓聲音保持冷靜，神色維持鎮定。彷彿只要不露出破綻，一切就還再控制範圍。
然而那沉默的僵硬、眼底壓不住的陰影，早已出賣了他。
莉莉絲站在一旁，那些專業術語她聽不懂，但從昆恩緊握的雙拳和醫師凝重的神情，已經足以讓她明白……
艾蕾娜……沒剩多少時間了。
「昆恩，我可以幫忙，你知道我可以，我有⋯⋯」她終於忍不住，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急切的說道。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醫師卻連忙搖頭：「我無意打斷您，尊貴的雌性。但衰息症不是外傷，沒有任何藥劑或治療可以逆轉。」
他的視線掠過艾蕾娜蒼白的臉。
「所有獸人雌性體內，天生都攜帶『治癒因子』。正是因為這股力量，她們能夠壓制雄性的狂息值，也能修復傷勢，甚至延緩死亡。可是⋯⋯」
他停了一瞬，眼裡閃過一抹無力，繼續道：「這份力量也是把雙刃劍。」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5S3SzMqL
「雌性的基因會因此帶有缺陷。長期使用下，她們的身體會陷入『自我耗損』。免疫系統會逐漸被侵蝕，細胞老化加速，壽命被迫縮短。沒有任何例外。遺傳率百分之百，所有雌性都逃不過。」
他垂下眼簾，補上一句像是訃告般的結論：「家主大人已經一百八十歲了。能活到現在……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聽到這，莉莉絲瞪大了雙眼，唇瓣微微顫抖，無法消化突如其來的事實。
她下意識望向昆恩，想要確認醫師的話是否句句屬實。
昆恩深吸了口氣，終於開口，帶著無可奈何的沉痛：「您還記得我當時在囿星動物園說的話嗎？這些……就是衰息症的真相。治癒因子不只可以治療，同時，也一步步帶著雌性走向毀滅。」
語畢，莉莉絲怔了片刻，隨即轉頭看向醫生，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你先出去。我想和他單獨談談。」
醫師一愣，隨即會意，沉默著收起儀器，輕聲應下，退了出去。
房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氣中清晰可聞。
「當初在動物園的時候，你不是告訴我，她還年輕，還有時間嗎？」莉莉絲顫抖的質問：「你明明知道真相，卻還要那樣說……是在敷衍，還是根本不想讓我知道？」
「我……我不是……」昆恩的唇動了動，想替自己辯解，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那股壓抑許久的不安與懷疑，在此刻徹底被點燃。
「我在黑鐵鎮療傷的時候，你一次又一次往返帝都，是不是因為這件事？」她逼問，聲音顫抖卻逐漸拔高：「你早就知道她快撐不住了，對不對！」
淚水打濕了她的睫毛，模糊了視線，卻掩不住那抹燃燒的怒火。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道，嗓音因情緒而破裂：「昆恩，我有治癒術！我至少可以試試！就算只有一絲機會，我也不會袖手旁觀！」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3gaAKFj1o
「還是說，在你心裡，我根本不值得你信任？你依舊覺得……我的力量只會帶來危險？」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喊而出，混雜著無助、憤怒與深層的恐懼，像一把利刃，直刺他最脆弱的防線。
昆恩怔了片刻，緊繃的拳頭終於鬆了開來。
那股想要為自己辯解、想要隱藏的衝動，在觸及她眼裡的怒火與濕潤時，瞬間瓦解。
他明白自己再堅持下去，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於是，他屈膝跪下，動作沉重而遲緩，卻帶著罕見的脆弱。
「莉莉絲……對不起。」
他抬起手，輕輕牽住她的，像是怕她抽開，又像是在攀附唯一的支撐。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不想讓你再背負這些。」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tlgGMUGMV
「母親的病，是我們凡瑞恩家的事，是我的事。你已經承受太多了，不該再因為我們折磨自己。」
他低下頭，額心抵上她的手背，像是在用這樣的方式把所有壓抑的情緒傳遞給她。
「我只是想保護你……至少，這一次，你不必再體會這些。」
聽到昆恩的話，莉莉絲沉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了口氣，擦掉眼淚，說道：「昆恩，不要再替我做決定了。痛不痛、辛不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帶著無法動搖的堅定。
「就算時間倒退無數次，無論是凱恩被蛇咬，還是你因狂息期失控，我依然會選擇救你們。」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vURCTGYqt
「因為那是你們。」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3FYAYm0Z
「這不是盲目的衝動，而是我存在的意義。即使那個世界要我去死，我也會選擇回去，試著扭轉那一切；即使身處帝國，被當成異類、受盡折磨，我也會試著去拯救，那僅存的善念。」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VwT1iJRe
「現在也一樣。我要救她……因為她是家主，是你的母親，是那個主動道歉的人。」
昆恩怔住了。
那雙因哭泣而泛紅的眼眸，此刻閃爍著微光，熾烈而不可撼動。
他明明該勸她退開，該把她牢牢護在身後，可此時此刻，所有話語全都梗在喉間，吐不出半個字。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cOrk1NK2
她不是這個世界的雌性，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勇敢。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WVxOzHMv
心疼、敬畏、矛盾……所有情緒如同亂流，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可他明白了。
無論自己如何阻止，她都不會退縮。
因為她總是那樣……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Vqu2IAFu
在所有人都認為毫無希望的時候，她依然會選擇去做；在所有人都放棄的時候，她仍會相信，一切或許還有轉機。
因為她是莉莉絲。
是他所愛的莉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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