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莉莉絲以為艾蕾娜會是那種嚴苛而冷漠的女性。
畢竟,她是凡瑞恩的一家之主,若沒有過人的強勢與手腕,又怎麼能在帝國這樣弱肉強食的社會中穩坐其位。
可轉念一想,她也是昆恩與凱恩的母親。
昆恩冷俊,卻細心;凱恩銳利,卻體貼。
這些矛盾卻真實的特質,又有多少是源自她?
然而,就在她終於與艾蕾娜面對面的那一刻,先前所有的揣測與幻想,都被徹底顛覆了。
艾蕾娜並沒有想像中冰冷,也不是凌厲壓迫的存在。相反的,她蒼白而消瘦,臉色透明,長髮毫無光澤地散落在肩頭,呼吸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但即便如此,當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抬起時,莉莉絲依舊感受到一股壓力。
那不是來自身軀的強盛,而是一種被歲月與權柄淬煉出來的銳利。仿佛這病弱的軀殼只是幻象,真正的艾蕾娜,依舊清醒而不可蔑視。
「初次謁見,家主大人。在下莉莉絲,承蒙凡瑞恩家關照,特此致謝。」莉莉絲說道,微微屈膝行禮。
艾蕾娜望著她,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那樣的行禮姿態,她已經多年未見,古老、傳統,像是從史書裡走出來般。
她輕咳了聲,抬手示意自己的丈夫將莉莉絲引近些。
「無須如此拘禮,孩子。昨晚的舞會,本是凡瑞恩家一年一度的盛會,卻因種種原因被迫中止。」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0L84layN
「你受邀而來,應被當作最尊貴的賓客款待,卻落得這樣的結果……想必沒能讓你盡興吧?」
莉莉絲連忙擺手:「不會的,夫人。昨晚的確有突發狀況,但能受邀參加舞會,本就是我的榮幸。我並不覺得失禮,倒是讓您掛心了……這才是我覺得過意不去的地方。」
艾蕾娜聞言,神情一鬆,隨即笑了起來,主動開口與她攀談。
起初,她隨意地聊起昨晚的舞會,還帶著幾分自嘲地說起年輕時為家族設計服飾的趣事。
可隨著話題逐漸深入,她的語氣也不自覺地冷了起來。在談到帝國制度時,即便聲音因病而顯得虛弱,卻依舊帶著清醒與冷峻,像是穿透病弱外表的一道鋒芒。
「最高議會以為,只要牢牢掌控軍權與資源,就能壓制一切……但未必如此。」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o5HAT0BN
「那個地方看似緊密無隙,宛如光澤耀眼的琉璃,牢不可破……可在高溫之下,琉璃終會生出裂痕,甚至逐漸變形。」
說到這,她淡淡一笑,話鋒一轉,講起了自己的家鄉。
「我出生在中樞星西北的邊境,那是一個靠海的小城鎮。」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Fm3BCQAqY
「小時候,我最喜歡坐在沙灘上,看著無邊無際的海線,心裡想著總有一天,要去到更遠的地方,看看不同的事物。」
她頓了頓,視線飄向窗外,像是在眺望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遠景。
「可惜後來隨著家族來到帝都,生活被無數繁文縟節束縛,然後是衰息症的發作,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那。」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q8Du20rim
「如今能做的,只有偶爾閉上眼,想像海風吹過的味道。靠著那一點點殘存的記憶,維繫著年輕時的自己。」
語畢,她的目光重新落在莉莉絲身上。
「你呢,莉莉絲?」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0LG36dZpv
「我聽凱恩說過許多關於你的事,也聽過發生在星球 XH009 的意外。但我更想親口聽你說……你,究竟來自哪裡?」
這句話,讓莉莉絲徹底愣住了。
她下意識想迴避、想逃跑,卻在開口之際,就聽見艾蕾娜淡淡補上一句。
「你不用緊張,我已經從凱恩那邊得知一些情況了。」
話音落下,空氣瞬間一滯。
昆恩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莉莉絲的過去,那是她少數不願提及的東西。昆恩從未逼問過她,因為他早就察覺到,每一次觸碰到這些話題,她眼底閃過的抗拒與痛苦。
所以,他選擇尊重,選擇等待,讓她在願意時主動開口。
可凱恩呢?
他怎麼能這麼輕易地,把屬於莉莉絲的秘密說出口?
就算對方是家主,是他們的母親,也不代表就能踐踏她的選擇。這不是可以隨便拿來交換或討好的東西,而是她最深的傷口!
艾蕾娜明顯也察覺到昆恩身上散發出的陣陣怒意,但她並未理會,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不必怪罪凱恩。他或許心直口快,但絕不是出於惡意。我也沒有打算從你口中探詢什麼。」
「我只是⋯⋯想代表帝國,向你道歉。」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VqAytRz1
「就如我先前所說的,你遠道而來,本該是帝國的座上賓,至少在凡瑞恩家,應該得到最周全的款待。可現實卻……讓你遭遇了那麼多折磨與羞辱,甚至被迫承受那些不該加諸於任何人身上的痛苦。」
「您……您是怎麼……」莉莉絲怔住了,聲音顫抖,一時說不出話來。
艾蕾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眼底沒有審視,只有心疼。
「我知道,莉莉絲。」她吐出一口氣,緩緩說道:「我知道最高議會對你做了什麼。那些實驗紀錄……或許昆恩和凱恩不忍心看完,但我一字一句都看過了。」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XMJxfkQrU
「我明白,我的道歉無法彌補你所經歷的一切。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理解你。至少,『這個世界』有人真正懂得,你究竟背負了什麼。」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QWrNXKMvj
「所以,不要把所有帝國百姓都看成是冷血的劊子手。這裡再怎麼冰冷無情,依舊有人在努力,努力讓一切回到正軌,哪怕只是一點點。」
莉莉絲震驚地望著艾蕾娜。
她原以為,那次在動物園,在 ISA-4 面前落淚,會是最後一次。因為她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忍住,也應該要忍住。
昆恩、凱恩、利昂都對她很好。他們不是不理解,她看得出來,他們知道她的痛苦,也在以各自的方式默默承擔著。只是,他們不知該如何處理,只能將那份關心化為沉默的守護,陪伴著她。
可此時此刻,艾蕾娜直白地道出了那些不可言說的傷痛,既揭開了她心底最隱密的傷口,也分擔了那份痛楚。那份理解,比任何辯解都更加沉重。
「您不用……」莉莉絲下意識接話,聲音聽上去還算平穩,卻在下一瞬間,一滴淚水悄然滑落。
她怔了一下,像是沒意識到自己哭了,慌亂地伸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我……我沒事的,您不用這麼⋯⋯」
然而,話還沒說完,淚水徹底潰堤。那積壓的孤獨、壓抑的痛苦、突如其來的理解,交織成一股無法抑止的洪流。
她終於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在沉默中洩出。那是從舊世界到帝國一路壓抑下來的委屈與恐懼,終於在這一刻崩潰。
看著失控大哭的莉莉絲,艾蕾娜的眼神一軟。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緩緩抬起手,將這個顫抖不已的雌性攬入懷中。
她的身體雖然虛弱,力氣並不大,但那份擁抱卻出乎意料地安穩。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撫過她的頭髮,動作輕柔,帶著母親般的慈愛與憐惜。
「你現在在凡瑞恩家了,沒有人會再傷害你了。」她低聲說道:「這一點,我以家主的身份向你保證。」
聽到這番話,莉莉絲哭得更兇了,眼淚模糊了視線,卻依舊緊緊抱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模糊中,一抹刺眼的紅光浮現。
那一天,世界彷彿在燃燒。
王國徹底陷落。
城牆之內,血流成河,屍山堆積。倒下的士兵與平民混雜在一起,鮮血順著石縫蜿蜒而下,匯聚成一灘灘腥紅。昔日的繁華早已被火焰與煙霧吞沒,街道化為焦黑的廢墟,空氣中只剩下哀號與焦臭。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YaXNGol2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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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城牆之外,敵軍的元素法師正撕裂天空。雷光自雲層傾瀉而下,讓大地轟鳴顫抖。每一次落下,都帶來新的崩塌與死亡,厚重的城牆、殘存的防線,在這股毀滅的力量下不斷瓦解。
可宮殿裡卻是另一個世界。
高聳的穹頂下燭光依舊明亮,貴族們坐在長桌旁,神情平靜。他們無視外頭的硝煙與屠殺,只是冷冷地計算著得失。
「再這樣下去,國力會徹底耗盡。」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IIe50GEm
「戰線無法再支撐,必須尋找另一個方法。」
最終的結果逐漸鮮明。
一場足以終結戰爭的儀式,一個被選中的祭品。
這場延續五十多年的戰役,終於要迎來最黑暗的結局了。
獻祭台位在皇宮的地下深處,一整塊黑色巨石被削鑿成圓形石台,表面佈滿了交錯密布的溝槽與符文。
莉莉絲被拖到石台中央,冰冷的鎖鏈從四角延伸,死死箍住她的手腕與腳踝,將她呈大字形鎖在上面。
法師們沒有遲疑,用尖銳的儀式刀在她的手臂、肩膀與腹部刻下符文,筆劃深淺不一,卻精準地嵌入血肉。
灼燒般的疼痛使她全身顫抖,卻無法閉眼或轉頭,因為體內的血契不允許她這麼做。
她被迫看著自己的血液沿著石台的溝槽緩緩流動,最後匯入腳下的獻祭池。
池子起初只是泛起淡淡的紅暈,但很快便蔓延開來,像墨水滴進水裡,翻滾、擴散,最終吞沒整片池水。
隨著四面八方傳來咒語的詠唱,獻祭池內的水逐漸翻湧了起來。原本緩慢流動的血液,此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般,開始快速流入。
她本應在這裡終結,化為一個無名的祭品,被歷史埋葬。
然而,在那片將熄的深處,卻仍有一點火光在閃爍。
那是她的心臟,不屈地跳動著;那是她的靈魂,拒絕屈服命運。1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MtjAvtNmx
我不該在這裡消失……
模糊的意念在腦海浮現,化作微弱卻堅定的祈求。
周圍傳來的詠唱愈發高亢,血液流速加劇,她的意識卻在最後一刻倔強地抓住了那團火。
不是對生的渴望,而是一種更深的呼喊⋯⋯對存在的希望。
就在此時,某種古老而龐大的共鳴被觸發。
體內的元素核心開始翻騰,烈焰破繭而出,不再是臣服於命令的囚籠,而是回應她靈魂的羈絆。
血契,在這一刻徹底被燒毀了。
四肢的鎖鏈不再束縛她的力量,反而成為導火線,點燃了她體內的元素之力。
下一瞬,獻祭台爆炸了。
刺眼的白光自石縫中亮起,伴隨著震耳的轟鳴,烈焰四散,如狂潮般吞噬周圍的法師,將整個空間化為一片火海。
莉莉絲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她唯一記得的,是自己燃盡了切,將體內所有元素之力徹底釋放。
然後⋯⋯
世界崩塌了。
時間與空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撕裂,某種未知的能量將她捲入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漫天的黃沙,狂風呼嘯,乾燥的塵粒刺痛了臉頰。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卻驚覺空氣十分乾淨,沒有舊世界的灰燼雨,也沒有血色雲層下的戰火,眼前只有斷垣殘壁,裸露的鋼筋與傾斜的金屬架,在風沙裡吱呀作響。
這裡……到底是哪裡?
她在廢墟中穿行,每一步都像進入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這裡不是她記憶中的王國,也不是敵軍的領土。這裡屬於某個未知的時代,屬於另一個她無法理解的文明。
而就在這片荒涼之地,她遇見了一個人。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軍裝剪裁俐落,與她認知中的鎧甲截然不同。那銀白色的短髮在灰黃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冷冽中帶著一股難以忽視的熟悉。
她說不上理由,只是隱約察覺,眼前的這個男人,將會是她在這個世界裡的第一個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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