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六十二章-假面之下（中）

舊世界的舞會。

那是王國衰敗時最荒謬的景象。

水晶吊燈高掛，燭火搖曳，音樂悠揚，貴族男女穿著最華美的衣服，在大理石地板上旋轉、碰杯、放聲大笑。

這裡表面是慶典與榮耀，實則是欲望與墮落的市集。

舞池中央是炫目的雕像，而角落卻隱藏著掠奪與羞辱。

紅酒傾倒，混著香水與汗水味；陰影裡，男女糾纏，衣衫凌亂，呻吟與哭喊交錯。

有些是王國特意召來的妓女，專為迎合貴族的口味；更多的，則是被迫獻上的女僕，她們的眼神空洞，雙手顫抖，不得不接受陌生人的撫弄。

她曾看過一個少女，年紀不大，被暴力拖入人群。

那一刻，所有人都視若無睹，甚至有說有笑的旁觀著，把這樣的踐踏當成「娛樂」的一部分

因此，她過去總是對這些場合充滿厭惡，甚至連呼吸都感覺窒息。

直到今天⋯⋯

當莉莉絲看著那兩個人高馬大、身著正式禮服的男人，在她面前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紅耳赤，她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世界的舞會並沒有那麼糟糕。

「滾遠一點，別靠近她。」凱恩冷聲喝斥，話語間滿是怒意。

利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只聽她的。她一句也話沒說，你憑什麼在這裡指手畫腳？」

「憑我是帝國將帥！而且現在是凡瑞恩的家族舞會，她正處在我們的保護之下，我有義務把你這樣的不速之客丟出去！」凱恩強硬的說道。

利昂聞言，眼神微微一動，故意咬重那個字：「我們？」

他緩步逼近：「將帥，你說得倒好聽。可你心裡明白，這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你真的會願意與人分享她嗎？尤其是你的哥哥昆恩？」

這一句話狠狠戳進死穴，凱恩的臉色瞬間鐵青。

但很快地，他話鋒一轉，轉而譏諷道：「呵……還敢說我。倒是你，裝得高高在上。別忘了，你不過是個亡族餘孽，靠著傭兵的髒活苟延殘喘至今。」

他眼神變得更加銳利：「沒有家族、沒有血統、沒有頭銜……這就是你。你沒有資格跟我說三到四。」

聽到這番話，莉莉絲眉頭微蹙。

她明白利昂的過去，也知道那並不是他的錯，而是最高議會的罪孽。凱恩卻偏偏將這些傷口拿來當作攻擊，她覺得有些太過分了。

她剛想起身阻止，卻見利昂抬起手，微微一擋。

他的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好似早已習慣這樣的侮辱，而且並不打算把這份傷痛交給任何人來維護。

「你說的對，將帥。我沒有身份，也沒有你那一身光鮮的頭銜。」他一字一句的說道：「但我至少自由自在，不必低頭聽命。」

「而你，帝國的將帥，凡瑞恩的血脈，說得再好聽，不過就是條被帝國拴著鎖鏈的狗。」

話音落下，四周陷入短暫的沉默。

凱恩的瞳孔微微收縮，唇角繃緊，卻遲遲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咬牙辯解：「至少我有責任、有名號，有立場保護她！不像你，你什麼都拿不出來！」

利昂哼了聲：「責任？名號？頭銜？你難道不知道，她根本不在乎這些。對她而言，什麼將帥、什麼少校、什麼傭兵，全都沒有意義。我們兩個，在她眼裡，或許什麼都……」

「沒有！」莉莉絲倏地站了起來，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在我眼裡，你們都很重要！」

話一出口，她愣住了。

太直接了。

「我⋯⋯我是說你們各自都有自己的優點，對我來說，都……都很特別。」她耳根發燙，急急忙忙地補充道。

劍拔弩張的氣氛在瞬間被打斷，沉默之中，凱恩和利昂下意識對望了一眼。

出乎意料地，兩人眼底都浮起一抹相似的神色，真可愛。

利昂率先牽起莉莉絲的手：「閣下，您最好只看我就好。這傢伙可是個偷拍狂，才認識您多久，就拿著照片到處炫耀，惹得一堆人議論紛紛。」

凱恩臉色一僵，立刻反駁：「少惡人先告狀了！你才是偷窺狂！仗著自己氣息低，老是變成黑鳶潛入昆恩別墅，被我發現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至少我不會偷拍她，然後對那些照片做踰矩的事。」

「那也比你鬼鬼祟祟、暗地裡偷看的下作行徑強！」

兩人互揭瘡疤，眼看氣氛又開始逐漸失控⋯⋯

突然，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低沉聲音。

「夠了，兩位。雄性的臉都被你們丟光了。」

燈光搖曳下，一個高大身影走了過來。

他戴著一副精緻的銀色半面具，只遮住右側臉龐。鏤空的花紋宛如繁複的鐵枝，泛著淡淡的光澤，讓點綴的暗色寶石添了幾分冷意。

「昆恩！」莉莉絲眼睛一亮，朝他走了過去。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幾遍，關切的問道：「你身體好點了嗎？感覺幾天沒見，你好像瘦了？」

昆恩愣了片刻，看著眼前打扮精緻的雌性。

這幾天在醫院，每到夜深人靜時，他腦海裡總會浮現她的身影，她的聲音、眼神，甚至那倔強的表情。

而此刻，她毫無防備地站在眼前，甚至抓住了他的手臂。這一瞬間，那頭囚禁已久的野獸徹底掙脫枷鎖，壓抑許久的慾望如洪流般洶湧而出，將他最後一絲理智撕裂殆盡。

他渴望她的氣息，渴望將她壓進懷裡，不給她任何退路。

他想咬住那白晰的肩頸，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聽她在哭喊中呼喚自己的名字。

他才不管這裡是什麼場合，也不管有多少人在看。

此刻，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想要她，立刻，現在。

昆恩伸出手，就在即將觸碰到莉莉絲的肩膀時……

利昂猛地一拉，瞬間將她護到身後。

同時，凱恩也一步上前，擋在了他面前。

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出手，因為那股氾濫成災的信息素，炙熱、瘋狂，早已濃烈得令人窒息。

「注意點，哥哥。控制不住，就去打抑制劑，然後給我離她遠一點。」凱恩壓低聲音，威嚇道。

「滾……」昆恩嘶啞地開口，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我需要她⋯⋯別逼我在這裡揍你……」

但凱恩聞風不動，眼神逐漸冰冷。

在短暫的沉默後，他平靜的說道：「利昂，把她帶走。」

利昂瞥了他一眼，隨即二話不說地攬住莉莉絲，強硬地帶她往另一側的走廊走去。

莉莉絲幾乎是被他半推著走，步伐快得只能小跑跟上，裙角一再被踩到，差點絆倒。

隨著他們連續轉過幾個彎，舞廳裡原本歡快的樂聲與人群的笑語漸漸遠去。

他們走進一處昏暗的小廳堂，這裡比走廊寬敞些，卻空蕩得近乎冷清。牆邊立著幾盞壁燈，光線溫和卻稀薄，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暈。角落擺著兩張長椅，表面覆著深色的織布，似乎很久沒人坐過了。

這時，利昂終於停下了腳步。

莉莉絲喘著氣，呼吸有些急促的開口問道：「昆恩……到底怎麼了？」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pliTyHrt

利昂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後，伸手取下自己的面具。

「狂息期。」

他低聲吐出這三個字。

見莉莉絲一臉不解，他補充道：「說白了，就是發情期。只是我們都習慣講得好聽一點。」

「昆恩會變成那樣，是因為他的本能勝過了理智，此時的他就是頭野獸，只想把你佔為己有。」

「如果讓你繼續留在那裡……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的視線飄向一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凱恩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個偷窺狂。

自她離開黑鐵鎮後，他曾無數次潛入別墅，只為遠遠看她一眼。

他恨昆恩可以毫不費力地站在她身邊，恨她能自然地對昆恩展露笑容。更恨自己，明知道這樣卑劣，卻還是一次次忍不住靠近。

「他很在乎你，莉莉絲。」利昂嘆了口氣，緩緩說道，藏不住話中的酸意：「他會選擇住院，就是因為清楚，自己若是待在你身邊，遲早會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莉莉絲怔怔地聽著，臉頰漸漸燙了起來。

她不是聽不懂，只是心裡升起了一股說不清的困惑，卻不敢細想。

昆恩為什麼會對她那樣？

僅僅因為她是雌性嗎？若真是如此，他過去肯定也接觸過帝國其他雌性，為什麼偏偏在她面前才會失控？

「那……狂息期要怎麼避免？」莉莉絲小聲問道，試圖將思緒移開。

「沒辦法避免。狂息期就是雄性的生理週期，只要是雄性都會有。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ONCKtV8E
它就像一個一定會響的警報，差別只在狂息值的高低，也就是聲音的大小。聲音小，還能忍得住；聲音大，就會失控。而唯一能真正讓警報安靜下來的，就是雌性的治癒因子。」

「那……你的狂息期呢？也會這麼嚴重嗎？」

話音落下，利昂愣了一瞬，隨即邁步靠近。

昏暗的燈光在他眼底跳動，氣息似有若無地壓了下來。

「這種問題……」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笑意：「你最好別隨便問雄性。」

他俯視著她，眼神暗沉而專注，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試探。那氣息中帶著一抹危險的曖昧，仿佛只要她再追問，他就會不顧一切地給出答案。

「因為在我們眼裡，這就像是算好日子，要把我們徹底納入你的身側。」

莉莉絲猛地怔住，臉頰滾燙，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可還沒來得及拉開距離，利昂抬起手，一把扣住她的腰，猛地將她拉回自己懷裡。

她的驚呼消失在他的胸膛與氣息之間，那距離近得她幾乎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紊亂而有力。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傳來舞廳的鐘聲與樂聲，人群的騷動透過門口傳來，似乎是在提醒舞會即將開始。

利昂低下頭，眼底還殘留著尚未散去的危險氣息，卻勾起唇角，裝作隨意地問道：「你不能過去跳舞，會不會覺得可惜？」

莉莉絲心頭一緊，慌亂地別過頭，小聲地回應：「我本來就不太會跳舞……」

「那你知道，舞會的第一支舞，有什麼規矩嗎？」

「要由雌性……主動邀約。」

話一出口，她下意識抬頭，一眼就對上了利昂的視線。

莉莉絲愣住了，心臟猛地收緊。

她忽然意識到，他在等的不是她的回答，而是她的邀請。

呼吸一瞬間停滯，四周安靜地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可還未等她做出任何反應，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高挑的男人推門走入。

他戴著誇張的「愚者」面具，弧度僵硬的笑容下，是一雙異色雙眸，一金一灰，冰冷詭譎。

黑色的長外套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掀動，內襯的酒紅緞像夜色裡翻湧的鮮血，胸前層疊的鏈飾與寶石在燈火下搖曳生光，浮誇中帶著優雅。

他停在莉莉絲面前，做了一個近乎戲劇性的鞠躬。

「我的 Sacrificer，我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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