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六十一章-假面之下（上）

凡瑞恩莊園的主樓是一座古老卻堅固的城堡，深色石磚砌成的外牆在夜色與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庭院金紅色的楓葉在風中翻飛，鋪成一條通往大門的秋色長毯。

屋內，水晶吊燈高掛，萬道光輝折射在大理石地面與銀器間，映照著賓客們華麗的服飾。

今晚，是家族的秋季舞會。

昆恩站在二樓長廊，俯視著下方的賓客，思緒不自覺飄回前幾天。

自動物園結束後，他狂息期的症狀越發嚴重，在不得以的情況下，只能將自己關進白輝醫院的特護病房。

為了不瀕臨失控，他不得不依賴天穹級專用的抑制藥物。

過高的劑量讓他的四肢沉重如鉛，呼吸滯澀。連主治醫師都忍不住皺眉，勸他別再這樣硬撐，趕緊將自己的心意告訴心儀的雌性。

然而昆恩很清楚，這是唯一能確保她安全的方式。比起身體的痛苦，他更不能容忍的是……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失控，也可能將她推入危險。

想到這，他回過神，將手中的烈酒一口飲盡，灼燒的苦辣暫時壓住了心底翻湧的焦躁。

這幾天在白輝醫院靜養時，ISA-4 曾來探望過他。

對方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站在觀察室外，告訴他莉莉絲這幾天的生活。她常在花園裡閱讀，偶爾與他閒聊，甚至還親手下了幾次廚，但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昆恩聽著，突然萌生出這樣的念頭。若不是 ISA-4 是個仿生人，他或許會是一個不錯的監護人。

然而這個想法才剛浮現，新的問題便緊跟而來。

在 ISA-4 外出的這段時間，又是誰在照顧莉莉絲呢？

正當他分神時，大門被侍者推開，一對賓客緩步踏入。

燭光自穹頂灑落，映在他們戴著面具的身影上，將那份神秘襯得更加鮮明。

那名雌性身姿修長，身上的黑色禮服如夜幕般垂落，裙擺的黑紗隨著步伐搖曳，每一次晃動，都掠出一抹深紅的光影，若隱若現，恍若暗夜裡綻放的焰色。

她的臉上戴著一副雕刻精緻的銀色面具，銳利的線條如展翼的獸影，中央則盛開著繁花。

與她並肩的雄性則身形高大，肩背筆直，身上是一襲剪裁合身的黑色軍裝，臉上的面具冷硬簡潔，遮去了大部分的神色，唯有那雙灰色的眼眸如冰霜般銳利，在熱鬧的舞廳裡顯得格外顯眼。

「媽的……」昆恩低聲咒罵，拿著酒杯的指尖開始收緊。

他知道那是誰。

他的身體再看到那道身影時便本能地有了反應，好不容易被藥物壓制的狂息，宛如破封的野獸，又開始在血脈裡躁動了起來。

她不該出現在這裡！

更不該由他來邀請！

而在一樓的大廳，凱恩沒有把莉莉絲帶到人群中，而是領著她繞過喧囂，來到邊緣的一處雅座。

儘管他平日裡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但該懂得禮數，他依舊熟稔於心。

他不緊不慢地為她倒了杯水，雙手奉上：「閣下，請用。」

見莉莉絲略顯拘謹地接過，他眼底閃過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閣下，請您在這裡稍作休息。」他說道，帶著幾分愉悅：「我去替您準備些飲品，很快就回來。」

說完，他低頭向她致意，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莉莉絲這才暗暗鬆了口氣，靠向椅背。

對凱恩這樣恭謹周到的態度，她實在不習慣。那份近乎謹慎的服侍，反倒讓她有些拘束。但她明白，在帝國的公共場合，尤其是在凡瑞恩家的主宅，他必須維持這副模樣。

那是屬於他身為「雄性」應扮演的角色，一副精心設計的面具。只不過，她隱約察覺到，凱恩似乎並不全然厭惡這場戲，相反，他甚至有些享受她的不自在。

就在此時，兩道身影不合時宜地在雅座旁停下。

兩名戴著面具、身著軍裝的雄性，齊齊朝她躬身行禮。

「尊貴的閣下，請允許我們致上敬意。」其中一人開口。

另一人則補充：「您的出席，是這場舞會的榮耀。」

「謝謝你們。」莉莉絲禮貌地點了點頭，隨口應付了句，沒有打算深入。

然而，他們卻沒有退開。

其中一人勾起嘴角，有些不屑的說道：「我們注意到，閣下的隨從似乎……不太盡責。竟敢將您一人留在此處，這樣的失禮若是傳出去，怕是有損凡瑞恩家的體面。」

另一人立刻接話，像是故意要放大這份「失職」般：「閣下若不嫌棄，便讓我代為照料吧。飲料與點心，我已經準備好，不會讓您再受冷落。」

說著，他甚至伸手，將她桌前的燈盞移開，好為自己空出位置坐下，彷彿要當眾奪過凱恩的位置。

莉莉絲攥緊了拳頭，腦海裡忽然浮現奧德里克前天的告誡。

作為凱恩的舞伴出席，她必定會招來無數不必要的目光與探究。

就算她能為凱恩辯解、替他伸張，也未必有人願意聽進去。因為在過去七十幾年裡，所有人看到的，就是那個做事衝動、不計後果、行事極端的凱恩。

雖然他的直率與魄力贏得了一部分追隨者的支持，但更多人對他心存疑慮。相比昆恩的穩重謹慎，凱恩總是顯得難以馴服、不值得信賴，這也是大多數人眼中對他的定論。

想到這，莉莉絲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都給我退下。」

兩個男人一怔，下意識退開半步。

只見一個戴著黑白面具的男人走了過來。

那面具半邊潔白如雪，另一半卻漆黑斑駁，裂痕宛如大火後的灰燼；細長的金色枝蔓自額頭蜿蜒而下，如燃燒的火焰，又似枯枝利爪，將光與暗勾勒出鮮明的界線。

他身上的深墨黑禮服以金色刺繡點綴，線條從肩頭延伸至袖口與下襬。內裡的金棕色緞面馬甲貼合身形，勾勒出流暢的腰線，讓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仿佛被那份從容與優雅所吸引。

「在我動手之前，快滾。」他冷冷地說道，字字帶著威脅。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臉色驟變，剛才還想插足的氣勢瞬間消散。

他們僵硬地低頭行禮，然後一句話也沒說，腳步凌亂地便退了出去。

待兩人離開，莉莉絲這才抬起眼，靜靜觀察起這個替她解圍的男人。

他身形修長，立於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舉手投足間帶著自信與從容。

但越是凝視，她越覺得有些熟悉。

就在那一瞬，他不動聲色地轉了轉手腕。那是下意識的動作，卻與她記憶中的某人一模一樣。

作為傭兵，他的手腕曾承受過無數戰鬥與使用武器的負荷，這樣的習慣必然是在日復一日的任務及訓練中養成的。

莉莉絲忍不住笑了，卻沒有立刻揭穿，而是刻意以古文話語致意：「謝謝你出手相助，好心人。」

若換作旁人，聽到她突如其來的古文話語必然會一臉錯愕，甚至不知如何應答。可眼前的男人神情淡然，沒有半點意外。

「您過獎了，閣下。」他不慌不忙，同樣用流暢的古文話語回應道：「若遇到這等無法控制的局面，您應該要直接大叫，我相信一定會有人立刻趕來保護您的。」

看著他平淡的反應，莉莉絲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猜想，這個人肯定不是陌生人。

她抿唇一笑，眸光中帶著幾分調侃與安心：「不需要，我有個暗中保護我的騎士……他這不是已經出現了嗎？」

男人愣了一瞬，隨即無奈地笑了，像是對自己的偽裝被一眼識破感到無可奈何。

「什麼都瞞不過您，是嗎？」

她彎起唇角，視線與他交會，開玩笑得說道：「你今天來，不會又打算綁架哪個雌性吧？」

「不，閣下。」他低聲笑著，走近了幾步，將她籠照在自己的影子裡。隨後，他輕輕牽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炙熱的一吻：「我今天來，只是想與您共舞一曲。」

「冒著這麼大的風險？」

對方沒有遲疑，聲音堅定得近乎執拗：「為了見您，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這句話讓莉莉絲沉默了片刻。那樣的執著與熱度讓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心底泛起的悸動甚至令她有些害怕。她不敢再往下探，唯恐一旦觸碰，便會被捲入其中。

於是，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試圖用輕快的話語掩蓋自己的動搖：「說真的，你來這裡做什麼？該不會⋯⋯是在執行任務吧？」

「不，閣下。」他回應，握著她的手悄然收緊，掌心的熱度覆在她指尖，帶著一種無聲的宣告。

「我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我只是想見您一面。」

莉莉絲怔了怔，呼吸微亂，隨即僵硬地轉移了話題：「傭兵團的狀況如何？大家過得還好嗎？」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頓，似乎看穿了她刻意的迴避，卻沒有繼續追逐。只是將情緒收斂，順著她的話題接了下去。

「還算過得去。」他不急不慢地說道：「卡里昂還是一樣固執，天天嚷著要訓練。艾克爾最近忙著修一台舊機甲，說要加上新的爆破模組。塔列斯⋯⋯依舊嘮叨，總嫌我們不懂得照顧自己。」

聽著那些熟悉的名字，莉莉絲眼神柔和了下來，彷彿回到了黑鐵鎮那段生活。

「那你呢？你過得還好嗎？」

男人眨了眨眼，出神了片刻。

「黑鐵鎮沒有您⋯⋯很寂寞。」他說道，聲音很輕，像在回憶過去：「有時候，我甚至會想念茶杯和書本在空中飛舞的日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半真半假的調侃道：「大家也都很關心您，常常談起您在帝都會不會過得不習慣⋯⋯甚至一度想過，要不要再把您綁回來一次。」

莉莉絲笑了，剛要開口，卻被他給打斷。

「我聽說，ISA-4 成了您的新監護人。他對您⋯⋯態度如何？」

莉莉絲思索了片刻，簡單回應道：「他⋯⋯很好。」

「儘管他是最高議會派來的，但他很溫和，也從不強迫我做什麼。總是提醒我按時吃飯、休息，會在我情緒不穩的時候默默陪著。就算我不說，他也能察覺我在想什麼。」

「有時候，他會讓我覺得他並不是個仿生人，反而更像是⋯⋯一個替我著想的人。」

她指尖微縮，自言自語地補充道：「只是⋯⋯我還不太習慣，因為他總是把自己擺在我身後，好像我永遠不需要顧慮他。」

男人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回應。

那雙黑眸在燈光下暗了下來，深沉得近乎壓抑。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瞬，卻又很快地放鬆，彷彿努力將那份佔有欲給隱藏起來。

「能有這樣的存在時刻在您身邊、照顧您，的確比較適合。」

「若換成是我，我也會希望能永遠守在您左右。可惜⋯⋯我沒有這樣的資格。」

他的話語隱諱，卻帶著明顯的酸澀與渴望。

然而，就在這沉重的時刻，一道突兀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在做什麼？」

凱恩一把拉開那名男人，手上的動作急切，似乎要將她從不明來歷的騷擾中解救出來。

可就在下一瞬，當他看清對方面具下那雙眼眸時，動作猛地僵住了。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氣息⋯⋯他愣在原地，臉色在這一刻沉了下來。

「利昂？」

氣氛在三人之間驟然凝固，空氣裡的火藥味濃得幾乎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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