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六十章-被動

長桌上方懸浮著四套舞會禮服的立體投影，光影在半空交錯，彷彿在編織一場尚未揭開的盛宴。

第一套禮服以純白為基調。上身採用俐落的貼身剪裁，胸前用蕾絲與細緻刺繡點綴，肩頭垂落的輕紗如羽翼。下身裙擺以花瓣為設計靈感，層層疊起的弧線在薄紗下若隱若現，宛如盛放的花朵。

第二套禮服是奢華的金色，幾何紋路在胸口與腰際閃爍。下身則以大面積的垂墜裙型鋪展，布料在燈光下泛起金波流光，裙角流暢自然，如同燦爛的晨曦鋪灑大地。

第三套則是深邃的午夜藍。露肩設計襯托著輕紗寬袖，胸腰間縈繞著銀紋閃光，低調而華麗。裙身前短後長，布料層層堆疊，長長的拖尾隨模擬動畫緩緩展開，帶著沉穩卻優雅的氣息。

然後是第四套……那深邃的黑。

桌子的另一側，奧德里克・溫斯洛正專注地在平板上修改設計，指尖在光幕間游走，卻時不時抬眼捕捉莉莉絲的神情。

據 ISA-4 所說，他是凡瑞恩家族的專屬設計師，出身傳統服飾世家，以純手工製作聞名，手藝與專業在帝都屈指可數。

「閣下，您的膚色屬於偏冷的白皙調，像晨霧裡夾著初雪的光，冷得透明，卻在暗處滲著一點暖意。」

他將平板放下，仔細觀察著莉莉絲的臉龐，像是在捕捉某種不易察覺的細節。

「雙眼的灰藍則是靜水色，不是湖，也不是海，是風平浪靜前的天空。這種顏色，太亮會焚掉它原有的深度，太冷又會讓它失去光澤。」

「所以我建議……」

他的指尖在懸浮的禮服間遊走，然後輕觸第四套。

「這套像在夜裡的溝火。黑色替你的輪廓留下空白，紅色只在動態中顯露，像是畫布上最後一筆顏料。」

他伸手在投影上劃過，布料與色澤立刻被放大至半空，連縫線與紋理的微光都清晰可見。

「另外，您的身高比平均雌性低，上半身版型建議採用修身設計，讓腰肩比例成為第一焦點，然後利用上揚的線條，把身形延伸到光線看不見的地方。」

他輕敲裙擺位置，黑紗上隱隱亮起紅與暗銀的流線。

「如果想要更強的延伸感，可以在下襬嵌入垂直的珠飾，或用立體縫線製造一種『下落』的錯覺。」

站在一旁的凱恩，目光緊隨設計圖的變化，眉眼中透出專注與思考。

「聽起來挺不錯的。」他轉頭看向莉莉絲，唇角微勾：「你有比較喜歡的嗎？」

莉莉絲的視線在四個投影間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那抹幽深的黑色上。

那是一襲以黑色薄紗為主調的禮服，上身採用輕透紗質，勾勒出修長而優雅的輪廓。胸前與腰間採用繁複的深黑葉脈與刺繡裝飾，收腰設計延伸至裙身，突顯曲線與比例。

下襬內襯為低調卻奢華的酒紅緞面，步伐間流轉出如暗火般的光澤，為整體增添隱秘的熱度與貴氣。外層薄紗上，暗銀色的刺繡沿裙擺蔓延，細緻地描繪出枝葉與花蔓的圖樣，在光影間若隱若現，宛如夜色深處流動的星語。

她凝視著投影許久，然後才緩緩開口：「我比較喜歡這款……不過，可以把露肩的部分改成長袖嗎？」

「當然可以。」奧德里克馬上答應，手中的筆在平板上快速修改。

「這樣似乎更符合您的氣質。」他抬眼評價道，聲音篤定，帶著幾分讚賞。

莉莉絲稍稍歪了歪頭，看著投影的細節變化，又提出了幾點微調，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換著意見。

奧德里克時而沉思，時而果斷刪改，直到投影中那套禮服散發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平衡，優雅、神秘，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侵略。

「那麼，就這樣定了。」他收起筆，話語間帶著一種藝術家的滿意。

凱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似乎正要插話，卻在這時被聯環的震動打斷。

他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微變，一邊朝走廊走去，一邊接通通話，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後。

客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時，奧德里克才真正有機會用沒有任何禮貌、應酬的目光打量莉莉絲。

這個雌性……很不尋常。

她既沒有一般雌性的驕矜、蠻橫，也不會對設計細節窮追不捨。她只是安靜地聽著，提出需求時乾脆明確，讓人無從挑剔。

更意外的是，凱恩．凡瑞恩。那位一向不耐女色、不喜歡與雌性糾纏的將帥，卻在她身邊顯得耐性十足，更帶著幾分……近乎寵溺的姿態。

這讓他更加好奇了。

「尊貴的閣下，您是我見過最乾脆的客戶。」他聲音輕快的說道，像隨口一提：「多數雌性挑禮服時，光顏色就能糾結半天，更別提款式細節了。」

「我不太懂禮服，只是挑自己喜歡的。」莉莉絲淡淡回道。

「能這麼快決定，是因為您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吧？」他表示讚許，然後又假裝不經意補了一句：「您是不是參加過不少舞會，才練就這份眼光？」

「以前是有參加過幾場。」

「哦？」奧德里克微微頷首，像是閒聊般追問：「那都是在哪些地方參加的呢？是在帝都，還是別的星球？我聽說各地的舞會，可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呢。」

「我不太記得了。」

奧德里克沒有繼續詢問，而是換了個突破口：「將帥為您親自委託設計，還特地挑在這麼緊湊的時間準備，可見這場舞會對您有多麼重要。」

他停頓了一瞬，語調不變，卻多了一絲探尋的意味：「或者……對將帥很重要？」

「我不知道，我不習慣去揣測別人的想法。」

「我明白。」他揚起嘴角，似乎只是在分享經驗：「不過，在帝都，讀懂別人的心思，有時比挑對一件禮服還要重要。」

「尤其是年度秋季舞會。第一支舞的選擇，甚至比裙擺上的寶石都還要珍貴。有人看你的衣服，但也有人看你伸手時，會選擇誰的手。」

莉莉絲垂下眼，抿了抿唇。

她聽得懂這話裡的暗示。在雌性稀少的帝國社交圈，第一支舞不只是禮節，而是一種宣告，這一晚，甚至往後一段時間的「選擇」。

然而，她腦海裡閃過的卻不是這些條條框框，而是那個被最高議會一次次掛在嘴邊的詞。

變數。

既然她是他們眼中的異類、不可控的存在，那為什麼還要乖乖遵循這些無聊的規矩呢？

她笑了聲，唇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說道：「我一向不是循規蹈矩的雌性。有沒有一種可能，我誰都不選？」

奧德里克挑了挑眉：「您很有想法呢。」

「我只是不喜歡被定義罷了。」

「可是在凡瑞恩家族，每個人都有一個適合的位置，不是嗎？」

聽到這話，她抬起眼，與他對視，聲音平靜卻暗藏鋒芒：「那得看，是誰來決定這個位置。」

短短一句，卻精準落在話題的核心。

奧德里克心頭一震，立刻意識到，她知道他在試探。

這個雌性，究竟是誰？

這份沉穩與清醒，他過去只在一人身上見過，那就是凡瑞恩的家主大人。強勢、果斷，卻又帶著無法忽視的魅力。

她，會是另一個這樣的存在嗎？

在這個念頭浮現的同時，奧德里克心底泛起一絲不安。

若她真是衝著凡瑞恩而來，若她真有心攪動局勢，他絕不會袖手旁觀。可正面打探已經行不通，那就只能換一種方式。

勾引。

她這個年紀的雌性最愛玩，還沒受到衰息症影響的她們，往往會急切地把握時光，處處留情，也最容易喜新厭舊。若真懷著什麼心思，在雌雄間的情感遊戲裡，她必然會露出破綻。

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去引導。

相較於那個還帶著稜角的小屁孩，他這個接近兩百歲的雄性，早已熟知雌性真正渴望的是什麼樣的氣場、什麼樣的話語、什麼樣的距離。

想到這，奧德里克微微一笑，手指不禁意地鬆了鬆領口，襯衫開出一線弧度，鎖骨線條若隱若現。

「閣下，容我大膽一猜……您應該更喜歡那種能讓人放鬆，不需要時時費心去照料情緒的伴侶吧？」

莉莉絲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皺起了眉。

奧德里克緩緩起身，繞到她身邊，在另一側坐下。手臂不著痕跡地搭上沙發椅背，形成一個若有若無的包圍。

「凱恩還很年輕，這不是壞事。但年輕意味著衝動、也意味著不夠耐心。他可能願意為您衝動一次、兩次……可之後呢？」

他稍稍偏過身，另一手輕觸她的手背，像不經意的碰觸：「您值得一個能長久照顧您、理解您需求的雄性。」

他原以為這樣的舉動，能換來片刻的羞澀或慌亂。哪怕只是一瞬的眼神閃躲、呼吸停頓，都足以證明她並非無懈可擊。

可她沒有。

莉莉絲的反應比他預期的更加冷靜。她沒有立刻抽回手，而是靜靜地等他把話說完，才慢條斯理地收回，像是在刻意告訴他⋯⋯

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首席設計師奧德里克，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嗎？」

「凡瑞恩家族信任你，讓你們家世世代代為他們織造體面與榮光，而你卻在我面前談起這樣的話題？」

「這不只是你個人的失禮，更是將幾百年來的口碑和名聲都一併賭上。」

「你若真想知道我的心思，大可直接開口。但若要在這裡妄圖以一點小聰明測試，甚至用這種低廉的手段來試探……」

她輕笑了聲，眼中橘紅色的火光跳動：「你沒有任何資格。」

奧德里克愣住了。在短短幾秒的沉默後，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低沉渾厚，卻帶著幾分自嘲。

「好！說得漂亮。」他舉起雙手，像是投降一般：「我承認，是我魯莽了。尊貴的閣下，還請您接受我的道歉。」

「我只是想不明白，您為什麼偏偏會選擇凱恩？」奧德里克緩緩說道，帶著幾分譏諷。

「他一事無成，衝動無腦，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許多軍部的同僚也這麼說。甚至在凡瑞恩家族內部，也沒多少人真正看得起他。」

「閣下，您這樣擁有美貌和才智的雌性，怎麼可能真心選擇他？難道……真的是為了凡瑞恩的名聲嗎？」

莉莉絲沒有理會他最後的問題，反而自顧自地開口：「首先，我不喜歡你用『一事無成』、『衝動無腦』來形容凱恩。」

「在你們眼裡，他或許不循規蹈矩，不走『正確』的道路。可在我眼裡，那正是他的做事方式。」

她的視線落在桌上的那杯茶，茶水早已涼透，味道也顯得青澀，可那是凱恩親手泡的。

今早 ISA-4 出門去探望昆恩時，他便很自然地接過了照料她的任務。就算手藝並不完美，但他依舊努力學習著，試著讓她習慣的細節一點點到位。

這樣的心思，她並不是沒有察覺。

「他是真的很在乎我。」莉莉絲下意識說道，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而走廊盡頭，恰好結束通訊的凱恩在聽到這句話時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親口承認。

那些原本揮之不去的疑慮，她會不會把他的表白當成玩笑？會不會只是禮貌配合……全在這一刻全數瓦解。

他所有謹慎隱忍的情意，一直以來都不是孤單的自說自話。

凱恩垂下眼，努力壓抑胸口翻湧的情緒，卻仍止不住內心的顫動與喜悅。

原來，她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

然而，在那股熱意湧上的同時，一絲陰影也悄然落下。

如果有一天，她的目光不再屬於他，他會不惜一切奪回，無論代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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