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二十四章-衝突

當塔列斯踏入利昂房間的那一刻，房內瀰漫的低氣壓讓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種幾乎可以凍結空氣的沉默，連牆上的光影都顯得格外沉重。

床邊，坐著的是他昨天開始照顧的小雌性，莉莉絲。

此時她的雙手滿是鮮血與傷痕。白皙的肌膚紅腫破皮，乾涸的血跡凝固在掌心與指縫之間，像是拼命掙扎，卻沒能成功逃出去。

而站在她身前的，是那個黑鳶首領，利昂，一個從不為誰停下腳步的雄性。

他背對著門口，肩膀緊繃，像根快斷裂的弓弦。

那張冷漠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此刻，似乎壓抑著一股暗潮洶湧的情緒。

他沒有開口，也沒有看她，但塔列斯看得出來，那雙低垂的眼眸下，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不是短暫的怒火，而是積壓太久、隨時可能失控的怒意。沉靜得可怕，彷彿只要一點火星，就能將一切吞沒。

塔列斯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他從沒見過老大用這種姿態「面對」誰，尤其是一個雌性。

其實，今早他在為小雌性送餐時就察覺到了異常。

她坐在房間角落，雙膝抱在胸前，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團，彷彿只要夠小，就能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房間一片狼藉，傾倒的椅子、扭曲的金屬支架與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像是一場猛烈的風暴過境。

塔列斯一眼就注意到，小雌性身上披著的不是自己的衣服。那銀色繡線與領口上的黑鳶標記他絕不會認錯，那是老大的外套。

那件外套對她而言過於寬大，肩線垂落，衣襬與袖口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噬般。那雙蒼白的小手縮在衣袖底下，只要她稍微一動，便會露出斑駁的血跡與紅腫的傷口。

那些，並不是意外造成的傷痕，而是……她自己動手留下的。

塔列斯的心猛地一緊。

儘管她滿身灰塵與髒污，傷口還在滲血，卻沒有一絲歇斯底里的跡象。相反的，她的一舉一動仍透著一種異常的溫和與禮貌。

當他輕輕將餐盤放下時，她甚至對他點了點頭。

那不是屈服，也不是求助，而是一種仍試圖維持秩序與體面的姿態。

即使身處囚籠，即使早已遍體鱗傷。

塔列斯沒有貿然靠近。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刻意壓低聲音、放緩語調，就像是在對待一隻驚嚇過度、卻仍倔強不肯倒下的小動物。

「讓我幫您看看，好嗎？」

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強求。在面對像莉莉絲這樣倔強的雌性，任何一步失誤都可能導致她退縮。

但她沒有動，而是緩緩抬起眼眸，直直對上他的視線。

冷靜、沉著，讓他一時無法出聲。

她說道：「叫利昂來。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那不是暴怒，也不是委屈。

塔列斯還記得那一刻的沉默。

那道視線像雪花一樣落在自己身上，透明、冰冷，卻清晰得讓人無處可逃。

那份目光太過沉靜，沉靜得讓人發寒。那一瞬間，他竟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

她不是階下囚。

從頭到尾，都不是。

而利昂，那位傭兵中最不可動搖的影子，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沉默無言，任由她的怒火傾瀉，卻連一句辯解也沒有。

他此時的態度就像是默許⋯⋯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認為，這場審判，是他應得的。

塔列斯吞了吞口水。

莉莉絲其實比他見過的任何綁架目標都還要堅強。遠遠地，超出了他對雌性的認知範圍。

但，更令他不解的是利昂。

他見過無數目標被綁來這裡，大多數是情報官、逃兵、敵對勢力的頭目，毫無例外，全是雄性。

直到現在。

這次被帶來的是個雌性，而且還是個如此嬌小脆弱的雌性。

與其說她是目標，更像個意外闖入狼圈中的小羊。

而這樣的她，卻是利昂親自出馬，親手抓回來的存在。

這讓塔列斯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直以為利昂是有原則的。

傭兵可以殺人，可以奪命，但不碰人口販運，更不對雌性動手。這是利昂的底線⋯⋯至少塔列斯一直是這麼相信的。

可如今，這個原則，被他親手打破。

更詭異的是，利昂看起來一點也不情願。他沒有勝利者的姿態，沒有支配者的冷硬。

只有壓抑。只有沉默。

他一向理性，冷得像冰，殺得像風，從不掺雜任何私人情緒。可如今，他卻像是……失了分寸。

那不是一場簡單的擄獲。

那是什麼？

懲罰？保護？還是⋯⋯

塔列斯瞥了利昂一眼，後者的表情依舊不動如山，但眼底壓抑不住的渴望，一閃即逝。

他沒有說破，只是默默移開視線。

隨後，他蹲坐到莉莉絲身前，微微俯身，將身體傾向她，但保持著剛好的距離，既不入侵，也不冷漠。

塔列斯的手舉起後頓了頓，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帶她的反應。

直到確定她沒有退縮後，他才再次靠近，輕輕觸碰那雙藏在衣袖中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她前臂上的傷勢，眉頭不自覺地皺起，眼神中透著無法掩飾的擔憂。

「閣下，我替您處理一下，好嗎？不會很痛的，這樣您也不用擔心細菌感染。」他溫和的說道，像是在哄一個受傷的孩子。

莉莉絲抬起眼，緩緩掃過塔列斯，隨即將目光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男人。

「不需要。」她說道，聲音平靜得幾乎冷淡：「讓這些傷口留著……好提醒我，我正在經歷什麼。還有，是誰讓我經歷這一切。」

話音落下，空氣像被瞬間抽空，沉寂得可怕。

利昂站在原地，那張如冰山般冷漠的臉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的下顎緊繃，垂在身側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骨節泛白，像是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撕開表層。

他看著莉莉絲，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怒火，而是近乎本能的動搖與憤怒交織的痛苦。

「你是故意要折磨自己，還是想折磨我？」

利昂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石頭砸進一潭死水，瞬間激起驚濤駭浪。

「就算你是為了取下手環⋯⋯」他頓了頓，像是在思考用詞，又像是在避免那些翻湧的情緒洩漏而出：「你做這些事時，難道都不會痛嗎？」

聽到這句話，莉莉絲笑了。

那笑意沒有一絲愉悅，只有諷刺。

「你問我會不會痛？」她直視著他，聲音輕得像記耳光，清脆而響亮：「在你給我戴上這東西之前，怎麼沒想過我會不會痛？」

她伸出手，衣袖滑落，露出那道紅腫、血肉模糊的手腕。金屬製的手環緊箍著肌膚，像某種權力與背叛的象徵。

「你何必在意這麼多？你陪我下棋、陪我聊天……從頭到尾不都只是為了取得我的信任，好讓這個任務可以更輕鬆些？」

利昂臉色沉了下來，有些不自然的說道：「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對，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綁架我是為了什麼。不知道這個該死的手環是怎麼封住我的魔力的。也不知道你為了那點錢、那些權力，能把一個相信你的人出賣到什麼地步！」

莉莉絲的話越說越快，越說越狠。

「但我知道我曾經信任你！」

聽到她的話，利昂猛地邁步上前，兇狠的說道：「你認為這一切是為了錢？」

「不然呢？還是你想告訴我，你是為了正義？為了什麼偉大的計劃？」

利昂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紊亂，胸膛劇烈起伏，卻強行將那些反駁全都嚥了回去。

「我會接下這個委託，是因為我有必須完成的事。我需要這個機會。而你……你只是⋯⋯」

「只是什麼？」

莉莉絲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前。

她的身形嬌小，只到他下巴的位置，卻像一道燃燒的風暴撲面而來。

她伸出染血的手指，顫抖著戳向利昂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只是你手中的一張入場券？一個可以犧牲的工具？還是你從頭到尾根本沒把我當人看？」

那句話像鋒利的刀子般，不偏不倚地插進利昂心中最柔軟的那塊肉。

他僵在原地，胸口因莉莉絲指間的施力而微微發緊。

不是。

不是那樣的。

他從沒這麼想過。

莉莉絲不是一張入場券。不是工具。不是商品。

她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眼淚，也很倔強的人。

她會笑，會皺眉，會犯錯，會在深夜的棋盤前用一種笨拙卻認真的方式試圖了解這一切。

她不是他計劃裡的一顆棋子。

她是他從未想過，會令他動搖的「存在」。

有時候，利昂甚至覺得，莉莉絲比他更像個人。

因為她還會痛，還會信，還會恨。

而他，只剩下復仇。

眼見兩人劍拔弩張，氣氛如同即將點燃的火藥桶，塔列斯終於忍不住出聲：「好了，兩位……」

他的聲音不大，仍維持著醫生的冷靜與理智，但沒人聽得進去。

利昂緊盯著莉莉絲，說道：「我怎樣想都無所謂，重點是你。你到底想怎樣？自殘？絕食？還是要把自己消耗殆盡才會甘願？」

他不再隱忍，怒火與心痛交織，像是壓抑太久，終於失控的洪流。

莉莉絲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垂下眼，彷彿那些話不屬於現實，而是一場她無法醒來的夢魘。

良久後，她才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卻格外清晰。

「你不懂。」她說道，像是在對他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你什麼都不懂。消耗本身，就是我唯一存在的價值。」

那一瞬間，整個空間陷入一片死寂。

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可怕。

利昂定定地望著她，那張無數次陪他在棋盤前沉思的臉，如今只剩冰冷與距離。

他不是沒後悔過，不是沒想過。如果當初說出真相，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一步了。

但現在，他比後悔更強烈的，是不甘。

不甘她把所有的恨意都只留給他一人。彷彿在這場傷害裡，只有她是被出賣的，只有她才有資格受傷。

而他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值得她去理解。

見二人的情況再次惡化，塔列斯想開口勸阻，卻見利昂突然轉身，對他說道：「出去。守在門外。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准進來。」

塔列斯怔住了，目光不自覺落在莉莉絲身上。

那雙原本帶著些許光亮的眼眸，如今卻冷得像口深井，深不見底，也無聲無息。

他知道，她的心正在墜落。

無助、失望、絕望，全都埋在那句「你什麼都不懂」裡。

塔列斯原本想再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能讓她停止下墜的話語。

他是醫生，熟悉骨肉裂開的痛苦，但這種看著一個人一點一滴失去光的感覺，遠比血更讓人無力。

她需要的是溫暖的保護，不是這種心痛的折磨。

可他救不了她。

終究，他咬緊牙關，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出口。

門栓扣上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中格外清晰。

彷彿這扇門隔開的不只是內外，而是莉莉絲與利昂之間最後一層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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