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二十三章-兄弟

夜色低垂，城市邊緣的高架道路一路延伸。

一台黑色懸浮車如利箭般飛馳而過，車身劃破夜風，激起尖銳的風嘯聲與一道道白光軌跡。

它的車速極快，早已超出限速值，違反了所有交通法規，但路上的巡邏系統卻自動沉默，沒人敢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駕駛那台懸浮車的人是誰。

後照鏡中，一雙猶如冰鋒般的眼眸冷冷映出，灰褐色的瞳孔裡，怒意沉沉，殺氣暗湧，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整座城市毀滅。

昆恩沒有開口，甚至沒有皺眉，只是靜靜地、沉默地開車。可那份冷意、那份殺意，從後照鏡裡滲出，讓車內空氣冰冷而壓抑。

他在找人。

他在找她。

他滿腦子只有今早的畫面。

莉莉絲站在門口，柔順的長髮落在肩上，晨光灑落，她向他揮手的模樣溫柔、寧靜，像是一幅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畫。

她對他說了早安，笑意安靜而真誠。

那是他熟悉的她。

柔軟，堅定，像晨霧裡的一縷微光，也是他拼命追逐的全部。

而現在，那份溫柔不見了。

他回想起凱恩在XH009時說過的話。

「你能守得住她多久？」

「會不會哪天你下班回來時，她就已經被綁架了？」

想到這，昆恩咬緊牙關，將油門踩到底，車身飛快劃過彎道，幾乎與護欄擦肩而過。

整座城市在他眼前迅速倒退。高樓林立，玻璃帷幕倒映著閃爍的霓虹與飛馳而過的車影。廣告燈牌交錯閃爍，冷光在他臉上飛掠，照亮那雙冷冽的眼眸。

空橋上懸浮著監控無人機的藍光，街邊商販早已收攤，只剩掃地機器人在寂靜中緩慢移動。

整座城市靜得近乎死寂，唯有車子的轟鳴聲在夜色中疾馳而過，掠過閃爍的號誌與空蕩的街道，最終在凱恩宅邸前猛然剎停。

引擎尚未完全熄火，昆恩已經推門而出，一步踏上石階，腳步沉狠得像要踩碎整個夜晚的寧靜。

他抬手，用力按響門鈴。

刺耳的鈴聲在夜裡響起，像是一道命令般穿透整座宅邸。

「凱恩！」昆恩吼道：「給我開門！」

屋內先是一陣死寂，隨後傳來凌亂而慌張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踢倒了家具，還伴隨著椅腳拖過地板的聲響。

沒過多久，門鎖啪地一聲轉動，大門猛地被拉開。

凱恩出現在門口。他沒穿上衣，睡褲懶懶地掛在腰間，一手揉著眼睛，另一手扶著門框，額角有被撞紅的痕跡，顯然是從床上摔下來。

他皺起眉，迷茫的雙眼對上門外那道高大筆挺的身影，一時語塞，似乎還沒從睡夢中回過神。

「哥？」

那聲脫口而出的稱呼，讓空氣瞬間凝滯。

昆恩愣住了。

他有多久沒聽見這個字了？

十年，還是二十年？

自從凱恩開始替最高議會做事後，這個稱呼就從他口中徹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公式化的「少校大人」，還有挑釁的「你」、「喂」，以及冰冷的命令。

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字，在昆恩心底撞出沉悶的迴響，帶著早已封存的兄弟情與傷痛。

凱恩顯然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他清了清喉嚨，眼神閃躲，立刻換上那副熟悉的冷硬與敷衍。

「昆恩，你有什麼毛病？」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強烈的不耐說道：「這麼晚，你⋯⋯」

「她在哪？」昆恩冷冷地打斷他，直切重點。

凱恩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他一邊打哈欠，一邊冷笑著回懟：「你到底想幹嘛？大半夜的來我家⋯⋯」

「莉莉絲在哪！」

這一次，昆恩怒吼出聲。

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凱恩的肩膀，將他狠狠壓向玄關。力道之大，讓那面牆都震了幾分。

凱恩一開始有些困惑，直到他看清昆恩的神情。那是一種幾乎失控的焦躁，連雙手都在發顫。

他愣住了。

這不對。這完全不是他記憶中那個冷靜、理智到幾乎無情的哥哥。

那個大名鼎鼎的帝國戰神，此時竟然……慌了神？

凱恩瞬間明白，昆恩來這裡不是質問、不是威脅，而是來找失去的人⋯⋯

他把莉莉絲弄丟了。

那一瞬間，他的胸口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諷刺，又是怒火。

不只是因為昆恩衝進他家、當街動手，而是因為⋯⋯他嫉妒。

他嫉妒那個擁有一切的人，如今竟然連「守護」都做不到。

那明明是他夢寐以求的位置，是他努力也換不來的信任。

而現在，昆恩親手把那個信任毀了。

他既想罵他，也想揍他，更想問他：「你到底憑什麼成為莉莉絲的監護人？」

儘管心裡是這麼想，但凱恩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冷笑著甩開昆恩的手，說道：「你他媽腦袋進水了？你以為我會動她？你覺得我已經垃圾到會綁架雌性？」

「因為她選擇了我！而你從以前就嫉妒我！不管是位置，是戰功，還是她，你什麼時候服氣過！」

「選擇？你最好搞清楚狀況，昆恩。你憑什麼覺得她會選你？她只是趕鴨子上架罷了。你什麼都沒有。你就是個戰爭遺物，只是一具穿著制服，活在帝國體制下的空殼！她要的不是你，她只是可憐你！」

這句話像刀子般，精準地刺入了昆恩的弱點。

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理性與紀律壓住內心的渴望。但他始終知道，莉莉絲的信任與笑容，是他從未擁有、也可能永遠無法真正掌握的東西。

他是她的監護人，終究不是她一輩子的選擇。

昆恩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抹失控的怒意。

下一秒，拳頭揮出，重重砸在凱恩臉上，將他打得踉蹌。

他已經無法克制了，那不是為了反駁，而是為了不讓自己被那句話徹底擊垮。

凱恩抹了抹嘴角的血，目光森冷，像是終於看見兄長裂開的面具，語氣帶著明顯的愉悅與攻擊性。

「少校大人，你早就愛上她了，對吧！」

他一步步逼近，反手一拳砸向昆恩的腹部，力道毫不留情。

昆恩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幾步，卻仍咬牙挺住。

凱恩沒有停下，更加咄咄逼人。

「你愛他，結果你連她都保護不了，還怪罪到我頭上？」

「她看你的眼神，是信任！但那份信任，你有守住嗎？」

「你辜負了她的期待，這樣的你，還敢說愛他嗎？」

昆恩此時雙拳緊握，骨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

凱恩看得清清楚楚。那不只是憤怒，而是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一種理智崩塌、信念動搖的失控。

他那位總是冷靜如冰、堅如磐石的兄長，如今像頭受傷的猛獸，被他逼入死角。

他似乎能聽見對方理智崩斷的聲音，那聲音讓他血脈噴張。

凱恩笑了，笑得近乎瘋狂。

這一刻，他從兄長身上看見了明顯的裂痕。

裂得如此美妙，如此痛快，讓他興奮無比。

「她選你，真是瞎了眼。」他譏笑，像故意放火的獵人：「如果是我，至少會勇於表達自己對他的愛意！而不是像你，一個控制慾極強的怪物，只懂的壓抑自己的感情。」

話音未落，昆恩終於忍無可忍。

拳頭毫無預兆地揮出，破風聲尖銳刺耳。

凱恩沒能完全閃過，臉頰瞬間被重重擊中，整個人歪向一旁，背脊狠狠撞上牆壁。

牆上的畫作傾斜滑落，砸到地上的花盆，瞬間四分五裂。

還沒來得及喘氣，昆恩已經撲了過來，一記肘擊砸向他的肩膀。

凱恩咬牙頂住衝擊，猛地抬腿掃向昆恩的膝蓋。昆恩被迫撤步，兩人拉開距離，身形都帶著寒意與殺氣。

一場激戰，在此刻爆發。

沙發被撞得歪倒在牆角，扶手撕裂，填充物如被挖出的內臟般散落一地。地毯捲曲變形，茶几翻倒，四腳朝天。

原本整齊擺放的水杯與平板此刻碎裂、四散，有的出現在角落，有的被踩得粉碎。牆體布滿了裂痕，像是某種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撐破表層，瘋狂蔓延開來。

而屋外，附近的住戶早已被驚動，燈光一盞盞亮起，監控系統傳出干擾警報，但沒有人敢靠近。因為他們清楚，那裡正在交手的，是兩名烈空級雄性。

那是僅次於天穹級的存在，是能憑一己之力顛覆戰場、改寫勝負的野獸。

當兩頭烈空級撞上彼此，造成的不只是爭執，而是足以毀壞結構、摧毀牆體的暴力碰撞。

沒有警告，沒有顧忌。只有本能、獸性與壓抑已久的怒火在燃燒。

所有人都知道，當兩隻野獸真正撕咬起來，除了血與殘骸，沒有誰能阻攔。

凱恩反手扣住昆恩的後頸，想將他壓下，但昆恩反應更快，一個側身，將他重重摔向地板，身體發出鈍響。

凱恩翻滾起身，抬手揮出一記重拳，擊中昆恩的頰骨，昆恩的頭猛地一偏，骨頭發出咔啦的響聲。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低吼一聲，再度還擊。

拳頭接連落下，沒人手下留情，也沒人喊停。

這不再是爭執，而是血肉與意志的交鋒，是積壓多年、無法言說的所有情緒，在此刻終於失控。

凱恩被打退到餐桌旁，撐著桌角還想反擊，卻被昆恩一把抓住脖子扯開。

兩人滾倒地，桌椅轟然傾斜倒塌，椅腳撞上窗戶，玻璃應聲碎裂，夜風呼嘯灌入，卷起滿地狼藉。

他們翻滾、掙扎、咬牙、喘息，身上早已佈滿瘀青與血痕。那是對方的，也是自己的。

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有一次次的出拳，一次次的掙扎起身，再一次次的衝向對方。

最終，兩人聲嘶力竭地停下。整個空間只剩下他們沉重的喘息，像野獸撕殺過後的喘吼。

昆恩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他的右眉角被撕開一道傷口，握緊的拳頭破皮，虎口綻開，鮮血直流。肩膀微微傾斜，顯然遭到重創，呼吸中夾雜著低沉的悶痛。

凱恩則半跪在地，一手撐著牆，另一手早已失去知覺。他的嘴角血跡斑斑，眼角有些浮腫，右側肋骨隱隱作痛。但即便如此，他仍倔強地瞪著昆恩，像頭不願臣服的狼。

隨著他們的呼吸漸漸平穩，屋內的混亂也暫時靜了下來。

打破沉默的，不是怒吼與拳頭，而是罕見的理解與共識。

他們都明白，這一場衝突從來不是為了爭出對錯，而是太久以來的壓抑終於崩潰。

兄弟之間，從未真正放下過彼此。

但是現在，他們不再爭執、不再指責，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們。

莉莉絲。

她是兩人重要的羈絆，如今也成了唯一的交會點。

她的安危，成了他們不容妥協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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