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二十五章-餘燼

門扉闔上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界線，將最後一絲能介入的希望隔絕在外。

塔列斯離開後，房間只剩下沉沉的靜默。

空氣像是被封進密室的熱浪，悶得發慌。沒有風，沒有聲音，連呼吸都像被什麼堵住般，遲緩又厚重。

天花板的燈光似乎變暗了些，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交錯在他們腳邊，卻像兩條死線，誰也不肯越過。

利昂站得筆直，肩膀微微顫動，體內的耐心正一點一滴的被消耗殆盡。

他的目光緊鎖著莉莉絲，眼神冷冽、銳利，像是想用這樣的方法讓她退步。

但她始終沒有動。

莉莉絲站在原地，雙手垂落，指尖顫抖，身形明顯不穩，卻仍固執地不肯倒下。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氣息凌亂，眼底卻依然閃爍著熟悉的抗拒。那種冷靜不是來自堅強，而是耗盡一切之後仍不願示弱的倔強。

她什麼也沒說，但剛剛那句話仍縈繞在他腦海裡。

「消耗本身，就是我唯一存在的價值。」

利昂聽得懂每一個字，卻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這麼說。

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會認為「消耗」就是價值；為什麼她能這麼冷靜地接受這樣的活法；為什麼她看起來那麼疲憊，卻又那麼堅決。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快撐不住了，卻仍不肯示弱。

這讓他受夠了。

「這跟價值無關。」利昂終於開口說道：「你再這樣下去，到最後什麼都不會剩下。」

他盯著她，那神情不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逼迫她看清這個現實。

「別以為你是什麼天命法師，就能靠魔法在這種地方活下來。」

「這裡不是戰場，不是你熟悉的世界。這裡是帝國，是中樞星，一個什麼都可以被利用、什麼都能被犧牲的地方。」

利昂向前一步，拉近與莉莉絲的距離。

兩人之間只剩下一線之隔，近到他能清楚聞到她身上的氣味。

那是一種極淡的草本氣息，像晨霧中的薄荷，又像灼燒過後仍帶生機的綠葉，混著若有似無的焚香。

清冷，乾淨，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溫柔。

利昂出神了片刻。那一瞬間，他腦中浮現出莉莉絲安靜微笑的模樣。

但他很快便回過神。

這不是現在該有的情緒。

「這裡沒有人會在乎你是誰。只要是弱者，是沒有利用價值的人，都會被體制淘汰。」

「哪天你因為失血過多、傷口感染死在這，沒有人會為你停下腳步，甚至⋯⋯沒人會記得你的存在。」

利昂的話很狠，殘酷得幾乎無情，彷彿要將她推向絕境。

但是他不是在傷害她。

他是在逼她屈服，在逼她求救，在逼她承認自己已經撐不下去了。

「你要自殘就去自殘，要死也不是我求你的。」

「這樣的你，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根本無法存活，聽懂了嗎？」

利昂此時終於聽見自己聲音裡的顫抖。

那不是憤怒，而是崩潰。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也許是他一直以為自己能抽離、能控制的錯覺。

聽完他的話，莉莉絲的臉色更加蒼白，嘴唇抿緊，手指死死抓著袖口，卻一言不發。

見她依舊沉默，利昂咬緊牙關，痛苦地低吼道：「你就不能說句話嗎？說你痛，說你撐不住了……你到底在逞強什麼？」

終於，莉莉絲爆炸了。

「因為我根本沒得選！」

她吼得幾乎失控，語氣裡滿是不甘與悲痛。

「你以為我想靠魔法活著嗎？我不靠它，我連活著的資格都沒有！現在，你把它奪走了，然後強迫我面對這一切，我能怎麼辦？」

她推了利昂一把，那力道不重，卻像是要把胸口所有的痛與恨全都宣洩出去。

「你不是說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嗎？不是說撐不住就該死嗎？」

「那你來啊！」

她抬起頭，仰起臉，雙眼裡燃燒著絕望的火光，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

「你要是看我不順眼，就乾脆殺了我！」

「像處理一個普通的任務那樣，把我解決掉。然後再像個貨物般，送去交差。這樣你就不用再看到我，也不用再因為我的存在，被影響、被擾亂！」

「這樣不是很好嗎！」

利昂還來不及開口，莉莉絲已經從身後取出一塊玻璃碎片。

那是她試圖割開手環時留下的，邊緣鋒利，上頭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她將它緊緊握住，直直抵上了自己的喉嚨。

時間在此時凍結。

利昂臉色一變，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你瘋了。」他低聲吼道，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不太確定她到底要做什麼。

但當他看到她眼中冰冷的絕望時，他就明白了。

莉莉絲是認真的。

那不是用來威脅，也不是為了博取同情。她是真的打算這麼做。

而他⋯⋯他說的那些，只是氣話罷了。

他從沒想過真的讓她去死。

他只是憤怒，被壓抑太久的情緒沖昏了頭，只是想逼她說點什麼、做點反應。

可現在，她給了他反應⋯⋯

一個他從沒想過、也永遠無法承受的反應。

鋒利的玻璃隨著莉莉絲加大力道，一抹鮮紅便從她白皙的脖頸滲了出來。

那只是一條細細的血線，卻像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劃過他的心口。

那一瞬間，利昂的心跳猛然停滯。

他甚至忘了怎麼動，忘了怎麼阻止她。

眼前的畫面像被拉成靜止的碎片，只有她的聲音，清晰得刺骨。

「你不是說我不夠格活下來嗎？」

「那現在，我幫你省點事，傭兵團長。」

莉莉絲的唇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近乎殘酷的笑意。

「就當完成任務，別讓我礙了你的眼，惹得你心煩不快。」

「夠了！」利昂低吼一聲，下一秒，像失控地猛獸般撲了上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之大，掌心壓上銳利的玻璃，鮮血立刻就滲了出來，沿著手臂滴落。

但他沒有鬆手，反而將她整個人用力按進懷裡，像是要將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你覺得我想殺你？」他沙啞的說道，聲音破碎，與不成句：「那你現在睜大眼看看⋯⋯看我現在這副模樣，你覺得我真的下得去手嗎！」

莉莉絲愣住了，瞪大雙眼，怔怔地被困在他懷裡，動也不動，只感受到耳邊灼熱的胸膛傳來猛烈的心跳聲。

那聲音急促又混亂，像是在控訴，又像是在求救。

「我他媽對綁架你也十分後悔！」

「我不是想犧牲你，我只是好不容易才得到這個機會……」

利昂的聲音卡在喉嚨，像是越說越難以接受，連最後幾個字都是硬生生擠出來的。

「我並不想讓你去死，我只想……」

他頓住了，半晌，才低聲補上一句，話語間藏著壓抑不住的痛。

「我只想靜靜地看著你。」

語畢，他沒有再說話。安靜的房間裡，只剩兩人紊亂的呼吸，以及他們指間那片還未鬆開的玻璃。

莉莉絲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利昂擁抱的力道，緊實而顫抖。那顆強而有力的心臟緊緊貼著她的耳側，一又下一下地跳動著。急促、沉重，震得她心緒微亂。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擁抱，還是被鎖住。

也不知道，他此刻壓抑著的，到底是怒意、恐懼，還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感受著這個她以為冷硬無情的男人，如今竟如此不安地抱著她，像是在拚命守住什麼。

這一瞬間，莉莉絲動搖了。

感受到她力道的消失，利昂像是得到了某種允許般，緩緩鬆開自己的手。

玻璃碎片從兩人之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宛如一場拉扯已久的對峙，終於斷了弦。

但，他的手並未完全放開，仍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他怕她真的想死。

怕她只是暫時放下玻璃，下一秒就會再次舉起，像剛才那樣，乾脆又決絕地割開自己的喉嚨。

他可以流血，可以痛，可以承受任何代價。

但莉莉絲不能。

他寧可自己碎掉，也不想再看到她那副毫無希望的模樣。

他甚至不敢回想，剛才那場失控到底有多接近無法挽回的邊緣。

利昂就這樣沉默地抱著她，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對抗。是她的決絕，也是自己幾乎失去她的恐懼。

直到莉莉絲微微動了動，像是不太確定該不該掙脫，帶著一點不安與遲疑。

利昂這才猛然回神，手臂收緊了一瞬，最後還是輕輕將她推開。

失去那股久違的熱度，莉莉絲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頭看著他。

那樣的神情讓利昂心頭一緊，心中的渴望更加強烈了些。

那不是佔有的慾望，而是他拼命壓抑、卻幾乎要潰堤的渴望。

他不想再失去她。哪怕只是一點距離、一瞬目光都不行。

他將莉莉絲扶回床上坐下，像是在對待什麼傷痕累累、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東西。

莉莉絲沒有掙扎，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淡淡的不明與探問。

注意到她的視線，利昂本能地將視線移開，因為他眼裡藏著太多沒說出口的東西，他怕她會看出來。

那是一種確認，她還在，還活著，還坐在他面前，不是回憶，也不是幻覺。

那是不捨，他明明該立即叫塔列斯進來，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拖延與她分開的那一刻。

「乖乖在這等著。我之後會將一切都告訴你的。」利昂緩緩說道，聽起來像命令，但莉莉絲聽得出來，那不是命令，而是請求。

語畢，他拉開房門，朝外頭的塔列斯喚了聲，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出門的那一刻，利昂緊握的拳頭有些發顫，掌心的傷口正隱隱作痛。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因為再多看她一眼，他就會捨不得離開；再多猶豫一秒，他就會什麼都說出口。

可現在不行，他還沒準備好，也不知道莉莉絲願不願意接受他那黑暗的故事。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全都吞進喉嚨裡，連同那滾燙的情緒，一起藏到心底深處。

只求她之後還願意聽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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