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十六章-瑤光

聽完利昂那番刺耳的話，凱恩沒有回嘴。他只是默默地將視線轉向擂台，神情明顯陰鬱了幾分。

下一場對決的選手已經站在上面，那是一隻花豹。那個體型，那個步伐，那雙銳利沉靜的眼睛……

像極了昆恩的獸型。

記憶在瞬間翻湧而上。凱恩腦海中閃過的，不是戰術佈局，也不是勝負評估，而是無數與昆恩有關的畫面。

那個總是走在他前頭的人，永遠沉穩冷靜，無需言語就能讓所有人信任、依靠；那個明明同樣是凡瑞恩家的孩子，卻從不需證明，就被稱為天才與繼承者。

他記得，母親的目光總是停留在那個人身上；家族長輩的話語與關愛，永遠只給他一個人。他甚至記得，自己在角落哭喊的聲音，是如何一次次被忽略與壓下。

而現在，那個他唯一想靠近的小雌性，那個讓他在冰冷世界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溫暖，如今也站在了昆恩的身邊。

她將信任、依賴與笑容，毫無保留地給了那隻豹子。

凱恩的雙拳握緊。他恨這道熟悉的影子出現在擂台上，更恨自己會因為這種投射而動搖。

利昂說得沒錯。

在那個「完美哥哥」的面前，他什麼都不是。不是繼承人，不是英雄，不是家人，也不是……她會選擇的那個人。

想到這，凱恩胸口的悶痛更加強烈。

他不只是嫉妒。他是被徹底排除在她世界之外的失敗者，而那個從不曾為他回頭的哥哥，卻擁有了她最柔軟、最真實的一面。

凱恩抬起頭，眼底染上一層幾近瘋狂的殺意。

下一秒，那道花斑身影如同離弦的箭矢般猛撲而來，四肢落地無聲，矯捷而迅猛，利爪閃著寒光，直取他的面門。

凱恩卻沒有絲毫閃避，反而一步迎上，重拳猛然揮出。

拳頭與花豹的肩骨硬生撞擊，發出沉悶的「咚」聲。巨大的力道將花豹整個身體砸飛出去，落地的瞬間傳來骨頭碎裂的聲響。

但這一擊，並不足以撫平凱恩心底翻湧的怒火。

他眼神一變，淺灰色的雙眸微微收縮，下一瞬間，他放棄了人形。

隨著身子的變化，漆黑如夜的荒原狼矗立在擂台上，高大健壯的身軀籠罩全場。牠的毛髮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全身肌肉緊繃，雙眼宛如刀鋒，銳利得足以刺穿一切。

花豹強撐著意識站起，鮮血從嘴角滴落，他發出低吼，想再度發起攻勢。

但凱恩一個箭步逼近，速度快得幾乎只剩下殘影。他張口咬住對方的前爪，毫不猶豫地用力一扯。

「喀啦」一聲刺耳的斷裂聲響起。

鮮血在擂臺上噴濺，如殘花怒放。

全場觀眾驟然沸騰。尖叫、歡呼、撕心裂肺的鼓譟聲如雷貫耳，他們為這場血腥的殺戮瘋狂。

見這場毫無懸念的比賽即將結束，利昂眼睛都沒眨一下，便轉身離開。

他早已看慣凱恩在擂臺上血濺四方的模樣。

那傢伙向來是地下競技場的霸主，殘忍、精準、毫不留情。每一次他出場，觀眾席總是爆滿，因為他不只是一名鬥士，更是賭金的保證。

「戰場瘋狗」這個稱號不是隨便叫叫，而是凱恩用無數血與骨撕出來的名號。

可今天的他……不太一樣。

不管是先前被拖下擂臺的棕熊，還是現在倒在血泊中的花豹，他都留了一口氣。明明最後那一下可以毫不費力地收割對方性命，凱恩卻選擇停手。動作冷靜、收力精準，像是刻意為之。

這不像他。

利昂走出競技場，點燃一根煙。

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他半邊輪廓，煙霧在昏暗的入口處緩緩升起，繚繞在他的眉眼之間，讓他那漆黑的眼眸更加深邃。

身後的樓梯蜿蜒向下，通往那片喧囂與血腥的擂臺。獸性與暴力在台上翻騰、肆虐，而他站在邊緣，仿佛不屬於這一切。

利昂穿著暗灰色戰術外套，剪裁俐落、毫無贅飾，左臂繡著幽爪傭兵團的黑鳶標記，簡潔卻致命。

他的五官深邃，即使身處這座獸性橫流的競技場，他的氣質依舊與周遭格格不入。那不是裝模作樣的冷漠，也不是自恃清高的矯飾，而是天生的疏離感。某種連殺戮都無法沾染的矜持與孤傲。

他整個人，就像一把被封印的利刃。

不是那種會在光下閃耀的鋒芒，而是藏於暗處、隨時能出鞘的致命武器。不動則已，一動便決斷如斬。

月光斜灑在他肩上，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石磚上，像是一條劃開混沌與寧靜的界線。

他還記得凱恩剛才的表情。

那不再是單純的炫耀或戲謔，而是某種被壓抑得太久、接近執著的情感。那雙眼，藏著不曾見過的光，像是一頭野獸，在意識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能會逃走時，第一次學會了收斂。

他不是那種會干涉他人情感的雄性。尤其對象還是凱恩這種滿身問題的傢伙。

但這次……他動了念頭。

他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雌性，能讓那頭瘋狗願意為她安靜下來。能讓一匹習慣撕咬的狼，學會隱忍與溫柔。

她，到底是誰？

此時，臥室內靜悄悄的，燈光在棋盤上投下柔和的陰影。銀藍相間的戰棋井然排列，棋盤中央是一場尚未結束的推演，彷彿即將開戰的前線。

莉莉絲正坐在桌前，眉頭微蹙，視線在幾枚棋子之間來回游移。

自從那次連續輸給凱恩後，她便對這個所謂的「娛樂」上了癮。

那份輸給他的不甘，與對戰局掌控的渴望，驅使她日以繼夜地鑽研，把整套戰棋規則背得滾瓜爛熟。

有時昆恩也會陪她下幾盤。

他下棋的方式與凱恩截然不同。凱恩的棋風狠戾、強勢，每一步都像是直接衝破防線的狂風暴雨；而昆恩則穩重得多，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調度，像真正的戰場將領，縝密、有序、滴水不漏。

但莉莉絲很快就察覺到了，他在放水。

昆恩總會在她陷入絕境之前，留下那麼一點縫隙，好讓她有機會反攻，甚至還會不著痕跡地「失誤」一兩步。

她沒有拆穿他，也沒有阻止。

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勝利，也知道昆恩這麼做，是出於某種保護或安撫。但這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反而讓她更渴望真正的勝過他一次。

因為無論是棋局，還是現實，她都不想仰賴誰的退讓。

突然，一股冰冷的觸感悄然蔓延整個脊背。

那種感覺就像是某種東西，無聲無息地從四面八方滲透，貼著皮膚緩緩掠過，帶起一絲涼意。

她的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視線穿過半掩的窗簾。

陽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鳥。

那是隻體型偏大的禽鳥，羽毛光滑平順，像是經過細心照料。

牠靜靜地佇立在欄杆上，雙眼漆黑，望著她的方向，沒有半分敵意，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莉莉絲微微睜大眼，有些意外。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鳥，更別說是在舊世界裡。那裡的天空終年灰暗，飛禽難以生存。

眼前這隻鳥，羽翼修長、羽色漆黑光滑，站姿沉穩寂靜，明顯不是野生的。牠身上那種內斂而強大的氣息，像極了……某種受過嚴密訓練的猛禽。

莉莉絲放下棋子，起身走到窗邊。

半掩的窗戶被她推開，夜風捲起她的長髮，輕輕拂過她的臉頰，在燈光與陰影交錯間，她的輪廓覆蓋著淡淡的光暈，顯得有些模糊。

「你……是從哪裡來的？」她喃喃自語道，沒有絲毫警惕，只有純粹的好奇與溫柔：「你看起來好帥啊。」

利昂站在陽台的陰影裡，靜靜打量著她。

他原本對凱恩的那些話半信半疑。說什麼「像從故事裡走出來的精靈」、「她不一樣」、「不是那種可以用暴力或權力馴服的雌性」……利昂當時只當那傢伙是神智不清，說些無意義的廢話。

可現在，他相信了。

這不是什麼精心打扮的名門千金，也不是那些他在黑市裡見慣了的雌性交易品，那些被裝飾、被訓練、被操控的完美商品。

這個雌性，從靈魂深處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不，是與這個世界的「規則」格格不入。

她不屬於強者為尊的法則，也不屬於權勢堆疊的階層。她身上沒有依附、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利昂一時說不清的東西。

像某種「純粹」。

而這樣的純粹，是這個世界最危險的存在。因為它無法被收買，也無法被馴服。

他終於明白，凱恩為何會為這樣的雌性神魂顛倒。也明白，自己為何會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後，遲遲無法將視線移開。

眼見那名雌性毫無戒心地抬起手，利昂的眼角一抽。

她的指尖已經伸到了羽翼邊緣，眼中帶著好奇與讚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多麼「親密」的事。

在帝國文化中，撫摸獸型是極度親昵的舉動。這意味著信任、熟識，甚至某種程度的「佔有」。雌性不會隨便觸碰雄性的獸型，而雄性若默許，也多半代表著默認這種關係。

而眼下這個情況，利昂……竟然沒有第一時間退開。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真心想讓她觸碰。

這想法一閃而過，令他有些困惑。

這不對，他不是來這裡做這種事的，他也不是那種會貪圖接觸的雄性。可小雌性那雙手看起來好乾淨、好輕柔……

他無聲嘆了口氣，覺得自己若再不出聲，下一秒真的會被她當成什麼稀有寵物來摸。

「尊貴的雌性，我可不是普通的猛禽。」

利昂的聲音低沉，從他喉間傳出的是流暢而純正的古文化語，每個音節都吐字清晰，毫不含糊。

莉莉絲愣住了，下意識地退了步，睜大眼看著眼前那隻……會說話的老鷹？

「你……你會說話？」

「帝國的百姓都是獸人，我當然會說話。您不知道嗎？」

利昂原以為她是在裝傻，卻看到她露出一副「我真不知道」的表情，還像做錯事的孩子般，心虛的將視線移開，悄悄咬了咬下唇。

他的眉眼微動，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這個雌性……她是沒被教過這些，還是說⋯⋯她的背景，根本就不知道這些？

一股難以名狀的直覺在他心底悄然浮現，但利昂沒有立刻表現出來。他只是輕輕收起翅膀，緩緩說道：「好吧，閣下，既然您不知道……那我就來教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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