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十七章-遺血

「幾千年前，這個世界還不屬於秩序。」

「那時沒有城市，沒有帝國，也沒有文明。只有獸，無名無智的野獸，成群地在荒野中爭奪捕獵。牠們無法思考、無法交流，依靠本能求生。我們稱他們為『朦始』。」

「朦始，意為『尚未覺醒之始』。他們是我們的祖先。純粹、殘酷，活著，只是為了不死。」

「直到那天，祂出現了。」

「牠不是神，卻被我們奉為『獸神』。那是歷史上的轉捩點。祂不只教會了朦始說話、思考，更重要的是，祂教會我們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

「在祂的引導下，我們在獸型與人形兩種狀態間找到平衡。那一刻開始，我們才真正從獸，成為『人』。」

「文明從那天開始萌芽。從語言，到制度，到建築與規則。然後才有了今天的帝國，一個建立在優勝劣汰之上的地方。」

看著小雌性如此認真思索的樣子，利昂垂下眼。

帝國從來就不是什麼溫柔的國家。它的秩序，是從混沌中硬生生撕裂出來的；它的榮耀，是踏著無數血肉與犧牲堆砌而成的。

那些傳頌著文明與榮光的人，不過是選擇遺忘了他們腳下踩著的屍體。

「獸型，從來不只是能力。」

他抬頭望向莉莉絲，那雙黑色的眼眸如夜色般深沉。

「那是我們的『本體』，是最初的樣貌，也是最真實的存在。」

「而人形，不過是為了適應這個時代，為了語言、規則、社會而構築出的外殼。一種表象罷了。」

「那些選擇忘記自己本質的人，以為所謂的『文明』就是抹去過去、扮得像個人。」

「但事實上……正因為我們來自獸，我們才能如此強大。」

莉莉絲靜靜聽著，直到黑鷹最後一句話落下，她才深深吸了口氣。

她原以為，這裡只是個技術更先進、資源更充足的世界……

可她錯了。錯得離譜。

這裡不只是人類文明的延續，而是建立在獸性與本能之上的秩序。

它擁有高樓、制度、規範，卻也擁有血脈的支配與生存競爭的殘酷，這裡從來都不是她以為的「社會」。

她忽然理解，為什麼昆恩從未主動談及這段歷史。不是因為疏忽，也不是不信任，而是因為這些真相本身就太過沉重。

莉莉絲是個異鄉人，這點她不否認。

但她原以為，只要夠努力、學得夠快、融入得夠深，就能成為這裡的一份子。

可現在她明白了，真正的隔閡，從來不是來自語言或文化，而是來自這個世界人們骨子裡的獸性本能。那是她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她終究是個異類，是個來自早該滅亡的世界、被命運推擠到這個舞台上的局外人。

莉莉絲沉默了許久，像是在整理那些剛被顛覆的世界觀。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問道：「那……每個人的獸型是根據什麼決定的？」

「與血脈有關，與家族的根源有關。每個獸人的獸型都承襲祖先。某些家族擁有單一而純粹的獸型，例如皇室的白鹿，一代傳一代，從未改變。」

「最清晰的例子，就是你的監護人，凡瑞恩家族。」

莉莉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凡瑞恩，是帝國最古老的軍事家族之一，也是極少數擁有『雙型態』的家族。」

利昂頓了頓，像是思索如何讓她聽懂其中的含義。

「他們的血脈源於兩種頂級掠食者，雪豹與荒原狼。」

「雪豹，冷靜、精準，是天生的指揮官；灰狼，機警、協同，是天然的獵手。這兩種獸型的力量截然不同，但也正因為共存於一條血脈中，使得凡瑞恩後代的力量兼具單兵戰鬥與群體戰術的天賦。」

「這不是幸運，而是歷代精心培育與無數犧牲換來的傳承。」

「所以……獸型其實也代表了一種角色？一種……被賦予的定位？」莉莉絲問道。

「沒錯。獸型決定了你能承擔什麼樣的力量，也影響著你在社會中的位置。血脈越純，型態越穩定，就越能獲得帝國的認可與資源。」

「這就是為什麼凡瑞恩家族至今依舊被帝國視為戰略資產。他們的每一個後代，幾乎都是軍部的中堅與樑柱。像昆恩這種等級的指揮官，放在其他家族，是幾十年都難得一見的存在，而在凡瑞恩……他只是預期之內的成果。」

莉莉絲怔了下。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昆恩總是那麼沉穩，為什麼他的動作舉重若輕，卻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那不是訓練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延續的天性。

「那……」她下意識地問出口：「如果一個人沒有獸型……算什麼？」

利昂靜默了片刻，銳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她』就是個異類，是個會撼動整個帝國的存在。」

「這樣的存在，不是奇蹟，就是威脅。」

莉莉絲的指尖顫了下。她緩緩垂下眼，沒有震驚，也沒有憤怒，只有深沉的靜默在她體內擴散，像是一種預感，再一次被證實。

她知道自己與這個世界不同。

她不是這裡的「一員」，而是被丟進來的變數。

可當這句話被赤裸地說出口時，那種無法被定義的孤獨，還是狠狠刺中了她。

利昂察覺到了她此刻的無力與疲憊，那並非單純的困惑，而是一種從內心蔓延出來的挫敗與孤獨。

他沉默了半秒，視線隨意地在屋內掃過，迅速捕捉到了桌上銀藍色棋盤，似笑非笑地轉開了話題。

「您在學習那個東西嗎？」

看似不經意地隨口一問，卻替她劃開了那股沉重的情緒。那一瞬間，他不再是站在窗外的猛禽，而像一位經過風雪的旅人，懂得她此刻的疲倦與沉默。

莉莉絲聞言抬起頭，有些驚訝：「你會玩嗎？」

「以前玩過幾次，還記得一點規則……只是沒人有耐心陪我下到最後。」他隨便的回應道，那雙銳利的眼睛在莉莉絲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確認她接下來要做什麼。

莉莉絲沒有多說，只是把桌上的棋盤收拾好，再轉身回到窗邊，將它擺在窗台下的矮桌上，順手拉了張椅子坐下。

「我不介意陪你下一局。」

看到她的舉動，利昂不禁挑了挑眉，眼底閃過微不可察的驚訝。

這雌性不怕他，甚至……還邀請他一起下棋？

稀有，真的很稀有。

他壓低身軀，羽翼微張，靜靜落到矮桌對面。利爪輕觸桌面時，傳出微不可聞的「喀」聲，爪尖在木質表面劃出了一道細痕。

莉莉絲沒說什麼，只是眨了眨眼，然後輕聲問道：「你叫什麼？」

「利昂。」他冷聲回答道，鋒利的喙叼起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某個位置，聲音清脆。

他沒抬頭，依舊平靜的說道：「您沒必要記住我的名字，我今天只是路過。還有，我不是黑鷹，我是黑鳶。」

莉莉絲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她沒有將心裡的猜測說出口，但他還是察覺到了。

「抱歉……我以為你是老鷹。」她有些窘迫。

「很多人都這麼以為，沒什麼。」

一人一鳥，就這樣默默地下了許久的棋，無言卻不顯尷尬。窗外的風越吹越涼，夜色濃得像是沉靜的墨。

直到莉莉絲開始打起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地晃，最後趴倒在桌子上。

利昂側過頭，靜靜地看著她。她的睡顏安靜而柔和，卻仍微微皺著眉頭，彷彿連夢境都無法讓她真正放鬆下來。

他抬起翅膀，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那肌膚柔軟而冰涼，像一塊瓷器，讓人忍不住想妥善收藏、細細呵護。

這是一個過於脆弱、卻又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存在。

利昂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壓抑什麼，又像是在掙扎。

他在無聲中變回人形，動作輕柔地將她從桌邊抱起。

那是一具輕得令人心疼的身體。冰冷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微弱卻真實。她的呼吸落在他的頸側，如此靠近，沒有任何戒備。

那一瞬間，利昂的胸口有些發悶，像是某種從未有過的東西，在心底悄然裂開。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回床上，掖好被子，指尖在她肩頭停頓了片刻，才輕輕收回。

他沒有多作停留，關上燈後便轉身離去。

夜晚的冷風穿過羽翼，撫平了他一身的燥熱，卻無法驅散他心底翻湧的情緒。

大名鼎鼎的前任將帥昆恩是她的監護人，現任將帥凱恩則明顯愛慕著她。帝國中兩位頂尖的高階雄性都對她表現出不同尋常的關注，那個小雌性，真的非常特別。

他的腦海一次次浮現剛才的畫面。那嬌小的身影，銀灰色的長髮，灰藍色的眼眸，毫無防備，甚至帶著一絲信任，久違的信任。

利昂的喉間一緊，他不自覺地飛得更高了些，彷彿想用這樣的方式甩開心底那份悸動。

他厭惡自己的心臟如此不受控制地狂跳著，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束縛住了一樣，既難以掙脫，又無法忽視。

他只是好奇罷了。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雌性，一個被昆恩視若珍寶，又讓凱恩魂牽夢縈的雌性，身上還藏著多少秘密。

可即便他這樣說服自己，仍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苦笑。

或許，他只是不敢承認，就在剛才那短暫的相處中，他心中某個冰冷的角落，已經悄悄被她的信任融化了些許。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利昂的目光投向無垠的夜空。

他需要更遠的距離，更長時間的冷靜，才能讓自己重新回到應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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