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十五章-誤差

地下競技場的燈光昏黃陰暗，鋪設在天花板的能量燈管閃爍不定，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汗水與腐敗混合而成的氣味。

擂臺上，血跡未乾。一頭壯碩的棕熊正被幾名全副武裝的工作人員拖離現場，牠的四肢癱軟，毛髮糾結成團，長長的血痕從牠的身下一路延伸至擂臺邊緣。

地上滿是乾涸與濺灑的血塊，碎裂的骨頭、斷裂的爪牙，靜靜地躺在角落，像是這場虐殺唯一留下的證據。

觀眾席沸騰，叫喊聲、賭注聲、獵血的興奮聲交錯翻湧，彷彿整座競技場不屬於現實，而是某個為慾望與權利而生的地下世界。

這裡沒有規則，只有存活與死亡。

利昂倚在護欄邊，俯瞰著整座擂臺，眼神冷峻，絲毫未因場上的殘酷動搖。

對於這樣的血與肉，他早已見怪不怪，甚至可以說，這才是他熟悉的氣息。

一名雄性靜靜地站在血泊中。他的上身赤裸，皮膚上布滿深淺不一的爪痕與撕裂傷，血跡順著肌理蜿蜒而下，染紅了他的腰間與指節。

他戴著一張藍黑色的金屬面具，只露出下顎與那雙淡灰色的眼眸，冷淡、銳利，卻透著強烈的殺氣。

觀眾席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浪潮般湧來，尖叫、咆哮、喝彩此起彼落，像是數百雙飢渴的眼睛正瘋狂吞噬著這一刻的血腥與暴力。

人性在此處毫無價值，這裡是獸性的盛宴，是赤裸裸的競技場。

而他，那站在屍骨與喧囂之上的雄性，不是鬥士，更像是從煉獄中走出來的惡鬼。

他從容地轉身走下擂臺，高大的身影沐浴在昏黃的燈光下，血與汗交融的氣息濃烈到令人作嘔，卻也讓觀眾為之瘋狂。

利昂勾起嘴角，像是終於等到獵物般，迎了上去。

「將帥大人，許久不見。什麼風把您吹來的？」

他的語氣懶散，目光掃過對方那染血的雙手，像是在打量一頭從牢籠中釋放出來的猛獸。

凱恩慢條斯理地接過助手遞來的毛巾，優雅地擦拭掌心與指縫，彷彿那不是血，而是無關緊要的塵埃。

「確實許久沒來了。」他淡淡說道，視線掃過那些瘋狂吶喊的觀眾，語氣裡透著不加掩飾的輕蔑：「這裡的水準還是老樣子……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說罷，他將毛巾隨手搭在那名助手頭上，轉身拍了拍利昂的肩。

「再找五個來，我還想再打五場。」

利昂挑眉，語氣半是譏諷半是不解：「看你今天氣色不錯，是不是終於把你哥給弄死了？」

凱恩聞言一頓，隨即笑了，笑容很輕，卻藏著某種說不清的悸動。

「不是，不過……那聽起來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談一場無關痛癢的事情。

「我現在的好心情，來自另一件更值得高興的事。」

在那天之後，不論昆恩是否在家，凱恩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別墅裡。

那些原本盤踞心底的敵意與算計，仿佛在莉莉絲接住刀刃的那一刻，就悄然鬆動了。

凱恩不曾對昆恩示弱，但也從未像現在這樣，選擇主動來到兄長家，只為了再次看到那雙灰藍色的眼眸。

他不是不恨了，而是……有些東西，比仇恨更重要。

早晨，當莉莉絲再次走進客廳，看到那道身影坐在餐廳時，步伐明顯頓了頓。

她沒有開口，但那一瞬間的錯愕，還是被凱恩敏銳地捕捉到了。

最初，他依循司機的建議，送上幾件價格不菲的禮服與洋裝。柔軟的布料、精緻的剪裁、搭配珍珠與銀線的手工刺繡，足以讓任何雌性讚嘆。

但莉莉絲沒有。

她只是平靜地收下，眼神中既沒有驚喜，也沒有排斥。

她像是接過一封普通的信、一件不具意義的東西，那樣的冷淡，讓凱恩百思不得其解。

於是他開始轉換策略。

香水、點心、稀有礦石……他將所有被認為「雌性會喜歡的東西」輪番送上，甚至連藥用植物與殖民星玻璃雕塑都試過。

從實用、奢華到精緻，他一樣不落地測試。

但莉莉絲的表情始終如一，淡淡的、平靜的，像是一汪毫無波瀾的湖水。

她會道謝，語氣禮貌得近乎教科書範本；會收下，但轉身便不再多看。

這樣的態度對其他雄性來說也許是冷淡疏離，但對凱恩來說，那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勾引。

她不像其他雌性，會因權勢或金飾而露出心動的表情；她也不會被他引以為傲的地位或家族震懾，甚至連他略帶挑釁的調情都被她一瞥帶過。

凱恩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存在。

莉莉絲就像一塊琢磨不透的寒玉，觸手冰冷，卻讓人忍不住想一層一層剝開、深入、擁有。

他曾多次告訴自己，這不是喜歡，他只是不甘心罷了。

他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她會對昆恩展現那種溫柔、信任、依賴？她究竟會為了什麼事、為了誰，露出那種毫無保留的表情？

他想親眼看到。想知道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動情時，會閃爍出什麼樣的光芒。

也許這些才是讓他每日登門造訪、樂此不疲的真正原因。

而就在今天，莉莉絲終於有了變化。

黃昏時分，天色漸暗。中樞星的街道慢慢亮起燈光，窗外的光線從溫暖的金色轉為沉靜的橘紅。

今天凱恩因軍部臨時的視察工作缺席了早晨的拜訪。這是他持續送禮以來，第一次遲到得這麼晚。

當他踏進客廳時，莉莉絲正坐在沙發上，神情略顯不安。她的指尖輕敲著書頁，動作不大，卻透出一絲難得的焦躁。

但當她抬眼看見凱恩的身影時，那抹藏在眼底的不安就像是被風吹散的霧般消散了。

她靠向椅背，第一次主動開口說道：「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在她對面坐下，將手中的木盒推向她。

那不是珠寶，也不是收藏品。只是一支筆，一支仿古鋼筆。

筆桿以深色木料製成，外殼經過手工打磨，刻著繁瑣的銀色紋路，低調卻不失風格。隨盒附上一小罐墨水，墨香濃郁，包裝樸實卻典雅。

莉莉絲一怔。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沉默地收下，而是低頭看了看那件禮物，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凱恩原本並不指望得到什麼回應，甚至已經習慣她的沉默。但出乎意料的，莉莉絲的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了一個微不可察的笑容。

「謝謝。」她輕聲說道。

只是兩個字，卻像一道光，讓凱恩的心跳徹底錯亂。

他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那抹微笑像刀一樣扎進胸口，疼得真實，卻也令人上癮。

不是因為價格、不是因為稀有，而是因為這個小東西與她的習慣有關。

這是他第一次，不靠炫耀、誇張或試探，而是……真正靠近了莉莉絲的心。

凱恩忽然發現，原來自己真的有些在意這段關係。

時間回到現在，在聽完凱恩那番「炫耀後」，利昂只覺得一陣反胃。

後者卻絲毫察覺不出異樣，興致勃勃地繼續說著，甚至點了點聯環，將一張照片投影到半空中。

畫面裡，一個雌性正坐在庭院的花叢旁。銀灰色的長髮隨風飄動，神情專注，嘴角掛著一抹恬淡的笑容，那畫面純淨得像幅油畫，美得近乎不真實。

「不錯吧？」凱恩自豪的說道，像個孩子炫耀著剛偷來的糖果。

利昂看著那張照片，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的臉色變得冷硬，眼神裡沒有半點欣賞，只有極度的反感與厭惡。

「你瘋了嗎？」

他毫不留情地推開投影，冷冷地說道：「她看起來才剛成年，你呢？快六十了。你是不是吃錯了什麼藥，才會以為自己配得上她？」

凱恩卻完全不生氣，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甚至慢條斯理地摸了摸下巴，一臉玩世不恭。

「帝國獸人平均壽命五百歲，我現在正值青壯年時期，精力正好。再說了，年齡是什麼障礙嗎？」

「凱恩，我早知道你腦子不正常，但我真沒想到你會病得這麼重。」

利昂毫不客氣地指了指那張照片，說道：「她確實漂亮，但你真覺得她會選你？一個靠權力維持尊嚴，連情感都用算計包裝的男人？」

「你是喜歡她，還是只是想證明自己有辦法征服雌性？」

凱恩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道難以分辨的情緒。

利昂冷笑道：「你明知道她根本不喜歡你。跟昆恩比起來，你只是個玩笑，想靠金錢和地位換來一點溫柔。」

他沉默了，低頭盯著自己染血的指節。乾涸的血跡沾染在手背上，指骨有些破皮滲血，但他卻絲毫感受不到疼痛。

那抹笑容像道曙光，悄悄闖進他的心裡。她輕聲說「謝謝」的時候，那眼眸微微彎起，柔和而乾淨，讓人移不開視線。

那一刻，不是為了他嗎？

她……真的不可能會喜歡他嗎？

凱恩強迫自己忽略心口突如其來的刺痛，壓住某種他還不願承認的情感。

利昂看著他的反應，語氣愈發鋒利：「你就繼續試看看吧。就像以前那樣。你總以為只要出手夠快、力道夠狠，就能抓住想要的東西。結果呢？」

「東西壞了，人也死了。到頭來你一無所有。」

利昂認識凱恩很多年了。

他出身帝國名門，從來不缺地位與資源，卻從未真正體會過「家族」這個詞所該帶來的溫暖與歸屬。對凱恩而言，成長不是被栽培，而是被擠壓。他是在永無止境的比較與競爭中，一點一滴地磨出尖刺，靠著野心與執念撐過每一道檢視與考驗。

更殘酷的是，他的身邊始終有一個「完美的哥哥」。

昆恩．凡瑞恩，沉穩、優秀、擁有一切讚賞與光環的存在。他的每一次成功，都是凱恩被忽視的一次；他的每一道背影，都是凱恩怎麼也追不上的高牆。

那樣的高壓與對比，把凱恩塑造成一個極端而偏執的存在。他渴望被看見，渴望勝過一切，渴望證明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強，尤其是昆恩。

而利昂則完全相反。

他從小生活在黑市與邊陲星的陰影中，孤身一人，靠著雙手與頭腦，在地下勢力裡摸爬滾打。

年少時他就學會了如何交易、如何撒謊、如何殺人。他不是權貴，卻用野心與耐性，一步步將自己推進帝國體系。

他與凱恩是在一次機密行動中結識的。

利昂為了接近帝國內部，主動找上了凱恩。而凱恩需要一個能在黑市裡動手動腳的執行者。他們交換情報、交換利益，從合作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朋友。

他們之間沒有信任，只有默契；沒有情感，只有互相利用。

正因如此，利昂才敢說出那些其他人不敢說的話。

他太了解凱恩了。這個人從來不懂什麼是「愛」。他只懂搶奪、掌控、征服，然後從別人的崩潰與屈服中，找尋自己存在的證明。

但那個雌性不一樣。她乾淨、溫和，眼神裡沒有陰謀，舉止間也沒有目的。她帶著一種他們這類人從未擁有過的東西⋯⋯純粹。

而也正因如此，她絕不是凱恩該碰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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