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四十一章-開始

莉莉絲甦醒的消息很快就在暗棲堡傳了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歡呼，也沒有激動的淚水，而是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得到了釋懷。就像一場持續太久的噩夢，在某個清晨悄悄劃下句點。

昆恩與凱恩輪流守在醫療室內，誰也沒說話，但兩人的輪班表緊湊得像軍事調度般，幾乎沒有休息時間。

塔列斯則像開啟了無限循環模式，每隔三小時就要確認一次生理數據。

他一邊嘆氣一邊碎念道：「再這樣下去，我也得躺病床了。」

而幽爪其他人，則用他們自己的方式，默默表達著對莉莉絲的關心。

病床旁，堆放著大家送來的慰問品。有花束、甜點、一些精美可愛的娃娃，還有艾克爾送來的⋯⋯「垃圾」。

他像中了什麼邪，每天都送一些新奇古怪的東西。

第一天，是一朵能自行開合的機械花。

第二天，是一個會播放金屬搖滾的迷你音箱，還無法關機。

第三天，是一台「陪伴機器人」，外型像一台被拆壞的洗衣機，還會在夜裡亂叫。

塔列斯每次無奈地收下那些奇形怪狀的慰問品時，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該給艾克爾一針鎮定劑，外加一張精神科的轉診單。

但也正是這些看似無心的小舉動，像某種催化劑，讓整個暗棲堡的氛圍悄悄改變。

沒有人宣佈什麼，也沒有人特意提起，可所有人都在默默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等著她好轉。

唯一的例外，是利昂。

自從那一晚後，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沒有人刻意去找他，也沒有人輕易提起他的名字。

因為大家都心照不宣，只要老大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就會自己神隱幾天。

他一向如此，不聯絡、不回應，直到哪天自己想通了、遺忘了，才會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

可時間並不會因此停滯。

三天後，莉莉絲真的完全恢復意識了。

最先回來的，是觸覺。

她感覺到身下柔軟的床墊，感覺到身上的被子傳來的重量與溫度。

空氣是溫暖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木質香氣。

接著是聽覺。

模糊又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是心跳聲，也是呼吸聲。

似乎有什麼東西，靜靜地守在她身旁。近的彷彿只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

最後，她緩緩睜開了眼。

天花板上的燈光很暗，不刺眼，似乎是怕驚擾到她。

四周環繞著陌生又熟悉的氣息，但更多的，是一股溫柔而安穩的氛圍。

莉莉絲意識到自己的手，此時正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包覆著。

她吃力地轉動視線，順著那股溫度望去。

映入眼簾的，是那張熟悉的輪廓。

昆恩。

他坐在床邊，一手握著她，一手環抱在胸前，頭低垂著，正打著瞌睡。

他的鬢角微亂，眼底泛著一圈倦意。鬍子也沒刮乾淨，薄薄一層鬍渣覆在下巴與唇周，讓他多了幾分粗獷。

他的臉色雖然疲憊，神情卻異常溫和，手掌始終沒有鬆開，像是害怕一鬆手，她就會徹底消散。

眼淚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滑落。

莉莉絲攥緊手指，就像抓住這個世界上最後一絲溫度。

也許是感受到她的動靜，昆恩很快睜開了眼。

兩人視線對上的瞬間，他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彷彿鬆了口氣般，眼底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崩塌了。

莉莉絲沒有多想，只是艱難地抬起身，本能地，像尋找港口的迷途小船般，強撐著身體一點點靠近。

昆恩立刻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感受到那熟悉而堅定的力量，莉莉絲微微一顫，額頭無力地靠上他的肩。

她的身體虛弱得發抖，卻仍用力抱緊，不肯鬆開。

她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是真的，他在這裡。

這一切，都是存在的。

而此時的昆恩靜靜地感受著懷裡雌性的顫抖。

這畫面，和他這些夜晚反覆夢見的一模一樣。

在夢裡，她總是無聲地哭著、跌跌撞撞地向他靠近，像個在暴風雨中迷失的小孩，渴望依靠，卻又害怕自己不被接納。

但現在，她真的回來了。

不再只是幻覺，也不是他深夜裡不敢醒來的夢。

她活著，脆弱卻頑強，像握在掌心的一縷微光，讓他捨不得鬆手。

他的莉莉絲。

無論曾經經歷過多少破碎，她都回到了他身邊。

就在這靜默與溫暖交織的時刻，門外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下一秒，醫療室的大門被推開。

莉莉絲動了動，緩緩從昆恩懷中退出，看向門口的那道身影。

「凱恩⋯⋯」

聽見自己的名字，凱恩怔了一瞬，眼底壓抑了三天三夜的情緒，在此刻如潮水般翻湧而上。

他沒有任何遲疑，快步走到床邊，緩緩跪下，抬頭仰望著她。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映著熟悉的光，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笨蛋。」他低聲呢喃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這一切：「你怎麼捨得讓我們等這麼久……」

他可以什麼都不要，只求她能好好地活著，只求她能睜開眼，像現在這樣，再次看著他。

莉莉絲看向跪在床邊的凱恩，又轉頭望向另一側的昆恩。

就在這一瞬間，她才突然看清，他們身上纏繞的繃帶，還有那些隱隱滲血的傷口。

昆恩的脖頸與上臂纏著繃帶，衣領處滲出些許暗紅色的血跡。前臂露出的皮膚則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燙傷與擦傷，像是曾在烈焰與碎石中硬生生爬過來般。

而凱恩的臉頰貼著一塊紗布，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連指間也隱約可見燙傷留下的痕跡。

即使兩人的傷勢都經過處理，但滲出的藥膏味與淡淡的鐵鏽味仍無法完全掩蓋。

看到這一幕，莉莉絲的呼吸猛然一滯。

這些傷……全都是因為她⋯⋯

她的喉嚨緊得發疼，淚水在眼底打轉。

「對不起⋯⋯」她低聲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話音落下，凱恩便皺起眉，不等昆恩反駁，直接點了點她的腦袋。

力道很輕，但足以讓她怔住。

「你說錯了。」

莉莉絲愣了半晌，眨著濕潤的眼眸看向他。

「不是說對不起。」凱恩說道，眼神柔得不像平常那副張狂的模樣：「是該說『謝謝』。」

「謝謝⋯⋯？」她皺起眉，不解的重複道。

「不，我們才該謝謝你。」凱恩說道：「謝謝你願意信任我們。」

一旁的昆恩也接著附和：「也謝謝你撐過來了。謝謝你還願意回到我們身邊。」

莉莉絲怔怔地看著他們，喉嚨哽住，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什麼也沒做，她只是……活著。

可他們卻像是在珍惜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無條件地接納她、原諒她，甚至⋯⋯耐心地教導她，該怎麼了解自己的心。

在這樣溫柔的包圍下，她漸漸學會了喘息，也學會在暗棲堡的日子裡，重新安放自己。

莉莉絲對幽爪的大家其實並不算熟悉，但在走廊或交誼廳偶爾與他們擦肩而過時，總會有人停下腳步，向她點頭致意。

她起初還有些拘謹，甚至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些善意。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漸漸發現⋯⋯

幽爪，並沒有她曾經以為的那麼冷血無情。

這裡有太多微小而真實的細節，無聲地展示著每個人獨一無二的「人性」。

還記得那天，她復健時路過食堂，聽見裡頭一片熱鬧。

她本想悄悄繞開，不想引人注意，卻被眼尖的凱恩看見了。

只見他原本正和人有說有笑，下一秒視線一掃，就猛地頓住，像雷達鎖定目標般死死盯著門口那個搖搖晃晃的銀灰色身影。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丟下手上的餐具，大步走了過來。

他就像拎小動物似地，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嘴上還理直氣壯的說著：「多吃點東西，才恢復得快。你的食量小得跟倉鼠一樣，風一吹就要飛了。」

莉莉絲被抱得一愣，連掙扎都忘了，只能瞪大眼睛，任由他抱進食堂。

一旁的昆恩難得沒有出聲阻止，只是沉默地跟上，眼神落在她乾扁的手腕上，神色複雜。

他也認同凱恩的話。莉莉絲在別墅時已經吃得夠少了，如今在經歷這場折磨後，變得更加消瘦。

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補充能量，盡快恢復健康。

此時的食堂並不冷清，有幾位傭兵正在用餐，其中也包含了賽佛。

當凱恩將莉莉絲放到餐桌旁時，賽佛立刻起身，將一旁已經準備好的食物推到她面前。

全都是些簡單卻溫熱的料理，米湯、蒸蛋、細碎熬得綿軟的菜泥，沒有刺激性的香料，也沒有讓胃負擔的油膩。

很明顯，這些都是特意為她準備的。

莉莉絲看著眼前那一排簡單卻溫暖的食物，一時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那種無聲的體貼，不是強硬的安慰，也不是憐憫，而是非常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的關心。

她咬了咬唇，小小地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

而在食堂的另一側，幾名傭兵若無其事地散坐著。

有人漫不經心地滑著資料板，有人低頭喝著咖啡，但目光卻不時從屏幕與杯子後方偷瞄過來。

那種好奇是壓抑、節制的。沒有吵鬧、沒有圍觀，只有一種刻意保持距離的友善關注，像野獸小心翼翼地守望著剛加入家族的新成員。

到了下午，陽光微暖，莉莉絲沿著洋宅外的小徑慢慢行走。

她的步伐仍有些虛弱，但比起剛甦醒時，已經穩定了許多。

當她走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卡里昂蹲在洋宅後方的陰影裡，正拿著一袋肉乾，安靜地餵著一群流浪貓。

那些貓咪並不害怕他，反而信任地圍繞在他身邊，一邊喵喵叫著，一邊蹭著他的腿。

有幾隻甚至跳上他的膝蓋，任由他笨拙地撫摸著。

一向強悍、直接的卡里昂，此刻卻顯得格外安靜而溫和。

莉莉絲出神地看著這一幕。

她從未想過，在這個充滿槍火與戰鬥的地方，竟藏著這樣一個角落。

一個連小貓都願意依賴的地方。

她緩緩走過去，蹲下身。

一隻全身雪白的小貓注意到了她，耳朵微微一動，卻沒有立刻逃開，反而好奇地靠近了兩步。

她怯怯地伸出手，只見白貓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後輕輕用頭蹭了一下。

那份溫暖、柔軟的觸感，像是某種封存許久的情緒，終於在此刻開始鬆動。

卡里昂餵食的手頓了頓，瞥了眼那隻正懶洋洋呼嚕的白貓，又瞥了眼蹲在一旁的莉莉絲，低聲咕噥道：「牠們很挑剔的，從不輕易靠近陌生人。」

這句話像是隨口一說，但藏在語句裡的那份認可，莉莉絲聽得清清楚楚。

陽光從破碎的雲層滲落，在她和小貓身上投下斑駁而溫暖的光暈。

彷彿連這座冷硬、孤寂的洋宅，也開始學著呼吸，學著等待，學著接納。

沒有誰催促她快點好起來，也沒有誰要求她必須堅強。

只是這樣，靜靜地，一點一滴地，讓她相信⋯⋯

也許，這裡真的可以是她停下腳步，好好休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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