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星途 - 第四十章-光

莉莉絲醒來時，四周一片靜默。

光線從天花板灑下，不強烈，也不刺眼，卻讓她睜不開眼。

那是一種熟悉的亮度，讓她下意識的直冒冷汗。

她能感覺到床墊的溫度，還有身上那層輕薄的被子，卻無法立刻分辨出……這裡是哪裡。

她的指尖蜷縮，像是在尋找某種實感。

她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不是「我醒來了」，而是「這次的監禁，換了新地點嗎？」

當那股熟悉的恐慌感再次湧現時，她本能地掙扎起身，踉蹌地下了床。

手臂上的點滴被她強行扯下，針頭脫落的瞬間傳來劇烈的刺痛。地板冰冷的觸感像鋒利的細針，不斷刺激著她腳底的神經。

四周是潔白的牆面，無聲的空氣，整齊卻陌生的擺設。

這裡不是泰坦方舟，卻也不是她記憶中任何一處安全的地方。

莉莉絲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又落入了另一場「情境模擬」？

還是……她的意識早就崩潰了？

也許她的肉體正在現實冰冷的實驗台上被格式化、被接管，只留下機械般的呼吸與心跳。

而她的意識……這個真正的「她」，被丟進了這座「虛擬」的宅邸監獄。

無聲、無人、無出口。

然後一點一滴地發酵、沉沒。直到最後，連她都不記得自己是誰。

想到這，莉莉絲吃力的走出房間，腳步虛晃，像是從水裡撈起來的破布娃娃，連站都站不穩。

她的胸口傳來陣陣抽痛，視線一片模糊，仿佛隔著一層泛黃的舊膠片，所看之處色彩失真，輪廓扭曲。

長廊上的空氣沉悶而凝滯，地板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牆面油漆斑駁，天花板則吊著一盞半壞的燈管，閃爍著不穩的微光，勉強照亮了這個地方。

這裡的一切，都陰沉得彷彿沒有溫度，像某個被時間與世界一同遺忘的角落。

每當她踏出一步，周遭就顯得更加陌生，也更加孤獨。

那種孤獨，不只是四下無人，而是連自己的靈魂都在慢慢消逝。

彷彿再走幾步，她就會從這片虛假的寂靜中徹底消失，像一段被刪除的錯誤資料，無聲地被抹去。

莉莉絲的呼吸逐漸急促，心跳劇烈得近乎痛苦，像是從身體內側敲擊著她脆弱的神經，試圖將她喚醒。

然而，什麼也沒發生。

她依然站在這裡，被困在這個死寂的空間、一個殘影之中。

直到她走到樓梯口。

有什麼聲音從樓上傳來，微弱、模糊，卻又真實的聲音。

像是⋯⋯人聲。

莉莉絲屏住呼吸，靠在牆邊，身體因虛脫而顫抖，但她仍努力集中注意力，強迫自己穩住腳步。

那聲音再次傳來。

像是有人在交談，語氣平穩，語速不快，卻被牆壁與距離層層隔絕，只剩模糊的輪廓。

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也無法確定那究竟是活人，還是自己產生的幻聽。

理智告訴她應該退回去，應該躲起來，回到那張陌生卻至少安全的床上。

可身體的本能卻讓她遲疑，那聲音……是熟悉的。

她的心跳猛然加快，重重地撞擊著胸口，像是在無聲地詢問著：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面對真相，或者……準備好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被遺棄在現實之外嗎？

暗棲堡三樓的走廊上，盡頭的窗戶半開著，夜風帶著潮濕的冷意吹了進來，將濃烈的酒精味給吹散。

凱恩倚在欄杆旁，手裡握著一瓶酒，瓶口沒蓋，酒液微晃未動。

他平常不喝酒的。

他覺得酒精只會干擾思緒，讓他無法保持清醒、無法計算、無法掌控局面。

可現在，他非常需要忘記。

需要忘記她躺在病床上的模樣，忘記自己什麼也做不了的事實。

利昂走了過來，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旁，沒有說話，只是接過他手中的酒瓶，仰頭喝了一口。

凱恩盯著瓶中晃動的酒液，似乎從那微弱的漣漪中，看見了他不願回顧的畫面。

那是七天前，塔列斯站在病床旁發生的事。

他的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但他知道那不是無情，而是身為醫者的職業習慣。

一旁的監測儀器閃著冰冷的光芒，投影上的數據一行行切換著，像是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無法逆轉的現實。

此時的莉莉絲呼吸微弱，心跳穩定卻頻率過慢，大腦神經反應趨近於零。

她的身體還活著，卻失去了甦醒的意願。

塔列斯並沒有驚慌，也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極為冷靜的陳述：莉莉絲現在的狀態，說是昏迷，不如說是選擇了沉睡。

因為太痛、太累了。

她的精神承受了太多，那是一場從身體裡延燒到意識深處的毀滅，而她選擇關上了門。

那一刻，凱恩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而站在他身旁的昆恩，整個人一動不動，像是連呼吸都靜止了。

他沒有發問，也沒有開口，只是緊盯著床上的那個雌性，眼神死死地鎖住她微弱的呼吸。

他的拳頭握得死緊，指節泛白，直到指甲嵌進掌心，鮮血冒出，他也完全沒意識到。

那是凱恩第一次看見昆恩失控。

不是爆發，而是某種無聲的崩裂。

他知道昆恩不會哭，從來不會。

但那天，他從他身上看見了一種比眼淚還難以承受的東西。

一種名為懊悔的情緒。

而他，也在那天之後開始喝酒了。

就在這片沉默快要將一切吞沒時，利昂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融進夜色。

「你覺得她會放棄自己嗎？」

凱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接過酒瓶，抬頭喝了一口，幾秒後才低聲說道：「我不知道。」

他的手指緊扣著瓶身，眼裡浮現的，不是迷茫，不是哀傷，而是赤裸裸的恨意。

「但我知道，如果她真的醒不來……」

「我會讓最高議會那群狗東西付出代價。」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像烈火般猛烈，在寂靜的夜裡燒得刺痛又令人窒息。

他不是隨口發誓的，而是發自骨血，真真切切地想將那群坐在高牆後操縱這一切的人，一個不留地拖進地獄。

然而，話音落下，一陣異響從樓梯口傳來。

不是金屬的敲擊，也不是風聲，而是某種不穩定的腳步聲。

凌亂、沉重，像是有人正勉強地拖著身體前行。

利昂和凱恩幾乎同時轉頭，視線穿越昏黃的走廊燈光，停在那道光影的末端。

下一秒，一道踉蹌的銀灰色身影出現在轉角。

她的步伐虛浮不穩，像是隨時都有可能被夜風捲走。

幾縷濕亂的髮絲貼在額前與臉頰，寬大的衣物垂落在她身上，卻遮不住那瘦削而單薄的輪廓。

是莉莉絲！

她此時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額頭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雙眼空洞無神，眼中沒有焦距，也沒有情緒，只是呆滯地看著前方。

她就像是剛從深淵裡掙扎爬出的倖存者，憑藉著殘存的本能，穿過重重障礙，出現在他們眼前。

這一刻，整條走廊都靜止了。

凱恩先是一愣，隨後鬆開酒瓶，朝她跑了過去：「莉莉絲！」

利昂緊隨其後，眼中的震驚一閃即逝，但更多的是擔憂。

「你……」

莉莉絲喃喃出聲，又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幾步，下一秒，整個人撲進凱恩懷裡。

她的呼吸紊亂，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還困在某場醒不來的夢魘中。

她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凱恩的臉，指尖的觸感輕得像煙、像霧，冰冷又虛無，彷彿隨時會從他懷裡消散。

「這是……夢嗎？」她輕聲問道，眼神迷茫，像個迷失在黑夜裡的孩子。

凱恩慌亂地握住她的手，聲音低啞而急切：「不是夢。我在這。我們都在這。」

聽到這番話，莉莉絲微微皺起眉，眨了眨眼，氣若游絲地說道：「那……為什麼……你好……臭？如果是凱恩，他應該⋯⋯都是香水⋯⋯味，而不是……這種……酒味……」

聽到她虛弱卻熟悉的語調，他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失笑，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笨蛋，還不是因為你。」他低聲自言自語道，帶著止不住的心疼：「我這幾天喝的酒，都比過去加起來還多。」

凱恩將臉埋進她濕亂的髮間，閉上眼，貪戀著那熟悉的冷意與氣味。

那是一種獨屬於莉莉絲的香氣。

帶著淡淡的甜味，像清晨剛甦醒的森林，混著草葉上的露水與陽光穿過枝椏後的暖意。其中還摻著一點柴火燃燒後的木香。乾燥、溫潤，又帶著些許餘燼的味道，讓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守護。

對他而言，那就是莉莉絲。是他魂牽夢縈、再也放不下的味道。

而另一側，利昂卻站在原地。

他雙拳握緊，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莉莉絲醒了，可為什麼他心裡沒有一絲鬆口氣的輕盈，反而被更深的恐懼緊緊纏繞。

她看見他後，會不會本能地退後？

她是否還記得那段痛苦的起點，是從他這裡開始的？

利昂想走近，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他沒有昆恩那樣的強大與精確，也沒有凱恩那樣的衝勁與坦率。他甚至在關鍵時刻受了重傷，差點拖累整個營救計畫。

但他一輩子都會記得，那場火焰中，莉莉絲崩潰的模樣。

那時的她毫不猶豫地抱緊昆恩，像是找回了唯一的避風港。現在，她也毫無保留地依靠在凱恩懷裡，即使虛弱，卻依然願意伸出手。

而他⋯⋯只能靜默的旁觀著。

他不是她的救贖者，也不是她奔向的那道光。他只是那個讓她經歷這一切的人。

此時，莉莉絲忽然偏過頭，迷濛的目光越過凱恩的肩，落在了利昂身上。

那一刻，利昂的心像被什麼攫住，呼吸驟停。

莉莉絲一眼就看見了他。

那道漆黑而沉默的身影，靜靜地站在不遠處，是利昂。

她望著他，灰藍色的眼眸微動，像是在確認那是不是夢中的身影，又像是在重新辨認，那個同樣滿身是傷的輪廓，是否真的是他。

他看起來比記憶中更加消瘦。儘管他站得筆直，但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後退。

她想問他，你有得到你要的資料了嗎？

計劃有成功了嗎？

我的犧牲……是否為你的復仇打開了大門？

但莉莉絲真的太累了。

眼皮越來越沉，四肢像被鉛封住，所有的意志、痛覺與殘餘的意識，在這一刻終於達到了極限。

下一秒，她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在凱恩懷裡沉沉昏了過去。

「莉莉絲？」

凱恩立刻緊抱住她，神色驚慌，急切地呼喊著她的名字。

而那一頭的利昂⋯⋯

他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整個人一震，眼神瞬間失焦。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害怕，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恨他，才連意識都不願維持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是那場災難的起點，是把她推進深淵的人。

無論真相為何，在他心裡，這一切早就被釘上了罪孽的標籤。

是他的錯⋯⋯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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