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領不可能知道。
一片樹葉落到雷恩的後頸上，摩擦的觸感連同這想法把雷恩拉回現實。
統領不可能知道奧萬被懷疑，當雷恩意識到這點時，感覺心中堆積如山的疑問有一部份得到了解答，但更多的謎團紛至沓來。
雷恩想起昨晚依可說過的話，亞森與達文或許也開始懷疑奧萬了，但就算奧萬發現這點，又或者他認為依可跟卡夫也在懷疑他，他也沒有理由讓遠在忠誠谷的夜團統領知道這些，倘若罪證確鑿，捏造說有另一個「奧萬大人」或許是條妙計，但此時此刻自曝對他根本沒有好處。
「你知道為什麼的。」那個把他拉回現實的聲音說道：「除非他根本不害怕被懷疑，因為他是清白的。」
不可能。雷恩用意志力把這想法趕出腦海，三年前那一晚再度湧現，奧萬的一個眼神，讓父親跟雷恩永遠作別，也讓雷恩蒙上不白之冤。想到這點，名為殺意的怒火再度燃起，雷恩站起身，俯瞰昏迷不醒的奧萬。
那封信被雷恩握在右手之中，想到上面的字句，雷恩的臉上閃過痛苦的糾結。
第一次聽到裁決令時，雷恩本以為軍隊要攻打的是忠誠谷或威納堡，這樣的話還有很多天的時間，但如果是馬特歐……雷恩只恨自己沒有早點想到，魯朱拉曼城主對黑影會有多忠誠，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馬特歐早就滿足裁決令適用的條件。
如果這封信所言屬實，那奧萬──倘若他真的有罪──購買骨灰粉的目的就水落石出了，忠誠谷的軍屯青黃不接，此時作為糧食樞紐的馬特歐城要是被毀去，不用多久時間，飢荒就會成為黑影會最大的敵人；隱藏在馬特歐城的糧食據點固然隱密，但如果整個城市被踏平，據點有多隱密都沒有用了。
如此一來，就算女神之淚真的送到忠誠谷，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雷恩想起被亞森跟達文痛毆及嚇跑的守城衛兵，再想像他們和裁決大軍交戰的畫面，頓時覺得衣服跟皮膚間的汗水被寒意結冰。帝國軍隊甚至不用正面跟黑影會交戰，就能讓革命勢力自己毀滅，而馬特歐城的所有百姓也會一起陪葬。
必須盡快把信寄給黑影會，把這封奧萬的信……
雷恩一咬牙，忍住咒罵出聲的衝動，在背後運籌帷幄這一連串詭計的人，如今寫了封揭穿一切的信。他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他從來沒想過「奧萬大人」有可能是別人，雷恩想起這三年的種種，還有自己對奧萬壓抑許久的恨意，自己堅信他是幕後黑手，就像其他人堅信自己是弒父逆子一樣。奧萬催眠老爸的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記憶水。雷恩想起被自己放到地上的瓶子，他立刻拿起木瓶。
如果沒有這封信，雷恩會馬上選擇奧萬這幾天的記憶，但現在雷恩不敢確定了。假如──只是假如──奧萬真的對帝國的計畫一無所知，那選擇這幾天的記憶只是浪費藥水。如果要接近一切謎團的真相，應該選擇哪一段記憶，雷恩已經有譜了。
他打開木瓶塞子，蹲到奧萬身側，朝他頭頂的傷口用力一抓，擠出不少鮮血，雷恩伸出手指碰觸汩汩流出的血液，再將那隻手指戳進瓶口。
當血碰到藥水時，雷恩聽到木瓶發出一陣氣泡破裂的聲音，和慢歌提取自己記憶那天一樣。雷恩端起瓶子，在心中默念：「我父親死掉那天晚上。」
瓶子裡的氣泡聲更劇烈了，雷恩還感知到瓶中出現一絲魂波。他將瓶口湊到嘴邊，喝下一口。
─────
他來到一間臥室，牆壁、地板跟天花板都是木頭構成的，雷恩左顧右盼，確認自己來到一個未曾到訪過的地方，從窗口顯現的暮靄告訴雷恩此時剛入夜不久，昏黃的陽光從窗戶照射到床上。
床上那個人發出了呻吟，雷恩躡手躡腳地走向床，半路上一隻蒼蠅飛到他的胸口，再穿過胸口從他背後飛到窗外，這使雷恩猜測自己是透明的，當被褥下的奧萬翻身、目光迎向他時卻毫無反應，更讓雷恩確定奧萬看不到自己。
奧萬的模樣比三年後稍微年輕一些，也沒有禿得那麼徹底，但他臉色蒼白且雙目凹陷。雷恩伸出手按向他的額頭，自己的左手穿過記憶世界中的奧萬臉部，奧萬當然沒有反應。
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雷恩馬上明白這點。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那一天雷恩跟老爸離開山洞的時候，距離入夜過了大約一到兩個鐘頭，雷恩依稀記得時間，隨著窗外的景色越來越暗，床上的奧萬卻絲毫沒有動作，雷恩彷彿感覺到自己不存在的心臟躁動起來。
他聽到金屬轉動的聲音。
雷恩反射性地看向四周，尋找可以躲避的地方，隨即想起自己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他睜大眼睛看向床右側的牆，門閂轉動的聲音就是從那兒的木門傳來。
那扇門開啟。
─────
回憶結束的時候，雷恩眼前的景象被漆黑給填滿，經過一次眨眼，他回到了森林。尚未甦醒的奧萬跟兩頭狼人的屍體躺在他附近。
雷恩看向奧萬時，還有一滴血順著他的頭皮滑向蒙面布，剛剛被自己擠出的血還沒乾。果真如同慢歌所說，方才那長達數小時的回憶，他只用幾秒鐘就看完了。
雷恩扯開自己用來蒙住奧萬臉面的外套，並注意到他還有呼吸，這讓雷恩心情為之一鬆。記憶水還有幾口的量，雷恩原本打算在自己喝過後，讓胡雷伯父或黑影會的高層先喝，但如今他覺得奧萬才是最有資格先知道真相的人。
當然，前提是雷恩能活到那時候。他脫下手鎧，雙手在奧萬的衣服上摸索一陣，很快地找到一只散發蘋果香氣的小酒囊、一枝筆和幾張空白莎草紙。
當雷恩看完記憶後，那封讓自己這三年的追尋都變成笑話的信如今疑竇盡失，雷恩也猜到奧萬身上有備用的紙筆，以及要把信寄出去需要的費用。
那棵巨木沒被狼人撞斷，這點讓雷恩慶幸不已，他找到奧萬用來倚靠著寫信的地方，用奧萬的紙筆在上面書寫起來。這是他第三次寫信給第十九夜團了，第一次他叫他們逃跑，他們沒有照做；第二次雷恩叫他們防範死靈衛隊，亞森和達文完成了雷恩的期望。
而這一封信上，雷恩要他們做的事，比前兩次加起來都困難，但雷恩想再相信他們。
「我這三年的努力或許成了笑話，」把蘋果酒灑到地上時，雷恩如是想。「但笑話總比悲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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