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聽說過,真是抱歉,各位大人。」村長搖頭,雪花般的鬍子隨之搖擺。「我花了半輩子的時間務農,卻從沒聽說過什麼骨灰粉。火山灰是很好的肥料,大人,有些怪物的屍體也是,但奇美拉的骨灰……」
「您不需要道歉。」依可說道。「村長先生,你們願意收留我們,我們就很感激了,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達文點點頭。村長家是一個僅能單人居住的小木屋,家具簡陋但打理得很整齊,還有一張會客用的桌子,達文與亞森合坐一張長凳,村長、卡夫、和依可一人各坐一邊,桌上的小爐在煨煮茶水,要不是在逃亡途中,這樣的景象可真讓人感到舒適。
昨晚為了擺脫那群帝國的死靈法師,大夥兒可真是吃足了苦頭,儘管雷恩帶著他們的隊長先跑走了,達文等人的逃跑也費了一番功夫,亞森臉上掛了彩,達文自己的膝蓋也有受傷,一直到今天才能走路。如果雷恩沒有跟那個隊長先撤離,達文甚至不確定他們能否全身而退。
離開馬特歐城境以後,暫時躲到新生兒稅村──這個名字是亞森取的,要不是因為他被村民弄傷過,依可恐怕會為這惡毒的命名品味斥責他──是個正確的決定,那兒離城鎮不遠,何況這附近就只有那塊領地有在徵新生兒稅,卡夫稍微打聽一下就確認了位置,也在剛入村時迅速地被曾經襲擊他們的農民認出來。
哈里蘇一家人幾天前就離開了村子,而且村長說從他們寄回來的信來看,他們在威納堡安頓得很好,第十九夜團給他們的錢一直用到分娩都綽綽有餘。雖然那對夫妻是他們唯一幫到的對象,但不知道為什麼,甫進村的第十九夜團受到的歡迎彷彿他們是整個村子的恩人,每個有自己房子的村民都願意讓他們住在自己家,而且都說想待多久都可以。
「我可以去問問其他村子裡的人,我們這兒有許多一輩子生活在田裡的農人。」村長幫達文與其他人各倒一杯茶。
「不用你操心了。」卡夫盯著茶杯說。
雷恩那張合約書現在放在依可身上,從內容看來,奇美拉骨灰粉是鉅額的昂貴品,如果連村長也不知道,新生兒稅村的其他貧窮農戶更不可能知道。
村長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屋外的敲門聲打消了他的話,達文站起身,比村長早一步打開門。
來訪的村民向達文與另外三位夜團成員尊敬地點點頭,然後看向村長。「傑伊跟羅特又吵架了,這次是因為水源的事……」
村長嘆氣。「你先去叫他們等我。」他緩緩起身,發現屋內的客人也都站了起來,便道:「各位繼續待著也沒關係,如果有需要的話。請把這兒當自己家。」
大夥兒照他說的做了。達文回到原本的座位上,淺嚐一口粗茶後看向依可。「妳覺得妳爸爸會知道嗎?」
「我在信裡有叮囑他們不要說出去。」依可皺著眉說。她寫了封信給魔龍家族的藥師,詢問他們奇美拉骨灰粉的用處。達文相信這樣的問題一定難不倒他們,然而魔龍家族的城堡位在千里之外的亞波佛行省,藥師把答覆寄回來要等上好幾天。
雷恩應該告訴我們他從哪兒知道的,達文不滿地想。雷恩也不是毒物專家,骨灰粉是毒害忠誠谷農田的元兇這件事,如果不是他胡謅的,總會有個根據才是。如果雷恩想要被相信,就應該多說一點呀。
「你們怎麼看?」卡夫雙手抱胸看著他們。「雷恩‧食屍鬼確實對死靈衛隊的人動手了,死靈衛隊也有攻擊他,如果他真的被帝國給收買,那昨晚他們演得也太像了。」
亞森默不作聲,他對依可投去的眼神暗示著把問題丟給她,而她也注意到了。
「你們想聽真話嗎?」依可絞扭著纖細的手指。「昨天盤問……食屍鬼先生的據點,一開始是菲迪絲告訴我的,她說那裡跟秘瑟山一樣,在她加入第四夜團之前,就是第四夜團的老地盤。」
達文不禁張開嘴巴。他險些兒忘了這件事,在他編入夜團的這三年中,在各個行省待過無數的據點與密屋,卻從來沒有被阿米特帝國的部隊突襲過,更何況昨晚那棟屋子毫不起眼,而死靈衛隊的來勢洶洶,絕對不是巡邏到一半突然發現的。
「……我不是說食屍鬼先生一定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但是……你們把他帶來之前,他也不可能知道那個地方。」依可不太肯定地說,「不管他是不是清白的,恐怕第四夜團真的有間諜。」
達文閉上眼睛,思索著腦中所有關於奧萬的印象。他投身革命軍有好幾十年了,不管是經驗還是死靈邪法的造詣,都堪稱黑影會的中流砥柱,其他第四夜團團員對他也都尊敬有加。
至於達文自己對他的感覺……老實說達文和他說不上熟識,不僅是因為分屬不同夜團,更重要的是奧萬總是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人難以親近,達文和他見面的次數不多,但每次總是下意識避開和他目光接觸,不只是因為他的威嚴,他的催眠能力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如果雷恩說是其他人,我還有可能相信。」亞森垂著頭說,「奧萬加入黑影會的時候,我們都還沒出生嘞。雷克斯是有可能被他催眠,畢竟他的邪法比雷克斯更爐火純青;跟別人串通好在旅店鬧事也有可能;假裝自己拉肚子也是,他年紀也一大把了。可是你們都知道奧萬在黑影會待了多久,臥底怎麼可能是他?」
「亞森,」達文聽得出他話中承載的情緒。「你想相信雷恩。」
亞森的模樣活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他瞪視達文,眼神中帶有一絲惱怒。「難道你不是嗎?我敢打賭你一定在祈禱,藥師的回信裡寫說骨灰粉真的有毒。」
「這點我不否認,」達文聳聳肩。事已至此,沒有必要向他們隱瞞真正的想法。「如果奧萬團長是清白之身的話,這麼說對他很不厚道,但如果可以選,我寧願殺害雷克斯的是他而不是雷恩。當初一字一句教我惡魔語的人不是奧萬;在你父母被侮辱時,出手揍人的也不是奧萬,而且……在雷恩失蹤的這三年,我好幾次在夢裡夢見兇手其實不是他,即便在醒來之後對他的恨意取代了失望,但每次剛夢醒,我都曾短暫地希望那不只是夢。」
唯一回應他的只有滾燙茶水啵啵啵的汽泡破裂聲。過了片刻,卡夫的手指開始敲打桌面。
「看來那個食屍鬼不是被冤枉的,就是口才很好。」他說,「老實說,我在聽他說的時候,也差一點就信了,我本來以為依你們兩個和他的交情,應該更快決定要不要相信他。」
卡夫啊,這份交情才是我不敢相信的原因,達文喪氣地想。這段時間他每想到雷恩的說辭,便覺得自己像是得到了一份陌生人贈與的禮物,華麗的盒子內可能裝有厚禮,但來路不明的它也令人不得不起疑,看到亞森剛才的模樣,他發覺自己想相信雷恩的思緒中,期待佔據的成分大過理性。雷恩以前曾說,當你意識到自己處於情緒化的狀態,就別急著做決定,摻雜情緒的行為往往藏有魔鬼。
到現在還要用雷恩以前的建議當作箴言,我真的是沒救了,達文帶著煩悶,把粗茶一飲而盡。
依可突然叫了一聲,達文擱下杯子,亞森和卡夫也轉向她,只見依可身後的地面上,冒出了一顆土精靈的頭,用拿信的觸手連連戳刺依可所坐的木椅。
「不會是妳們家的學士吧?」亞森問道。
「也許又是卡雷爾團長。」依可解開行囊,拿出裝有蘋果酒的小瓶子,餵完土精靈後取過信。
幾個鐘頭前達文收到卡雷爾的信,說他的糧食運送隊伍已經和其他長官交接完,要達文回信讓他知道他們在哪兒,並透露說自己離威納行省很近。
團長自然不知道這幾天他們經歷了多少倒楣事,達文也沒有詳述,只是要趕快他來新生兒稅村,他打算等真的見到面,再告訴卡雷爾所有的事情,包括雷恩的出現。
然而這封信沒有署名,也沒有信封,只對摺成四瓣便直接送過來了,依可把它放到桌上攤開,達文和亞森卡夫紛紛移到她身後。
「『死靈衛隊正在打秘瑟山的主意,他們現在在馬特歐城以北,還能作戰的一共有十五人,即將啟程往秘瑟山進軍。』」卡夫唸出紙上所寫:「『帝國軍隊極有可能跟他們合流一起進攻,如果你們無法趕到,就立刻稟告黑影會,叫他們準備防範。』」
達文看向亞森,彼此點了點頭。這封信的兩面都沒有出現人名,但究竟是誰寄的,不用說也知道。
「怎麼了?」達文忍不住向依可問道,她目光凝聚在信紙上,臉蛋徹底失了血色,雙眸流露出恐懼。
「菲迪絲……現在就在秘瑟山……」她嗓音發顫。
達文頓時感到心臟縮成一團。「什麼?」
「整個第四夜團都躲到秘瑟山了!」依可對他說:「下午她寄的信寫的,號角先生受了重傷,他們離開磨坊後決定全部到秘瑟山躲避跟休養。」
她說完後,達文只覺得熱茶為他帶來的溫暖消失無蹤。秘瑟山只有三條山道,山上的村落又小又隱密,還有不少山洞跟樹林,作為犯罪的巢窟可說是完美。
但這些都建立在帝國的軍隊與死靈衛隊不會盯上它的前提上,一但他們把守住所有道路,第四夜團就會變成飛進豬籠草的蒼蠅。
亞森輕拍依可的肩膀,達文也朝她點頭。「看來要再寫一封信叫卡雷爾換地方了。」
「我們不會讓妳老妹死的,放心吧依可。」亞森說,達文透過木屋的窗口望向外面。北方的山丘被夕陽染成了金色,那座山亦是第十九夜團的下一個目的地。
他們撲滅爐火、走出木屋的時候,依可罕見地走最前頭。馬車被安放在村中唯一的鐵匠家,距離村長家只有一小段路,他們四人很快就到了。
「死靈衛隊又找到我們的據點了,第二次。」亞森上車的時候說道,「你知道嗎?我覺得現在不是我想不想相信雷恩的問題。」
達文點頭,爬上駕駛座。「奧萬到底是不是間諜,我們到山上再用眼睛確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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