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時,四個人影從磨坊衝了出來:亞森、達文與海西瑟都戴上了手鎧,號角是右撇子,但他高呼奔跑的模樣完全不像手無寸鐵的人,他們先後跑向人仰馬翻的泥地,腿邁進去的時候他們的腳紛紛陷入,但他們不是馬、也沒有穿盔甲,軟土只讓他們稍微變慢。跑最前面的海西瑟抓起一根被壓扁士兵的長槍。
還活著的騎兵立即會意過來,然而從他們的遲疑表情來看,他們不知道如何在不陷落的情況下發起進攻,海西瑟拋出長槍,最前排的敵軍大聲吆喝著,他們從原本的隊形散開並後退,而此時達文跟號角也開始拋擲武器,亞森也抓起一根斷裂的槍矛,左右兩截都丟了出去,被射出的長槍不如弓箭俐落,但多數都很凌厲地射入土裡。此時雷恩看到磨坊前方又出現人影,其他的夜團成員紛紛竄了出來,他們接連鑽進最靠近門口的兩輛馬車。
雖然被亞森的陷阱坑害得損失不小,但這群騎兵並不笨,他們很顯然明白了夜團的逃跑戰術,最前面的那人揮舞長槍再指向馬車,口裡呼喊著雷恩聽不清楚的命令,只見他們魚貫下馬,以圓弧狀的路徑繞向那兒。想必剛才的畫面在他們的心中劃下不淺的傷痕,為了避免摔倒,他們以疾走進軍而非衝刺,內側有幾個士兵腳步不穩,但還是以頗快的速度接近。
這些士兵的紀律很好,雷恩不得不承認這點。看到他們的行動,亞森等人也扛上長槍,邁開步伐衝向停馬處,現在只差魔龍家的兩姊妹還沒上車,雷恩看著菲迪絲雙手貼住依可的背,用極快的速度把她推進馬車裡面,而在她腳剛蹬上車廂踏腳處時,警備隊士兵和他們僅剩數步之遙。
另一輛馬車的駕車處是伊婷和卡夫,那個最前面的士兵揮舞長槍刺向他們,當槍尖與馬車的影子重疊之時,長槍的進攻停住了。
雷恩能從他們的腳步看得出來,那個人與其他靠前的士兵都沒有踩進軟土的範圍,但這些人突然間全部跌倒,後半支隊伍警戒性地停步,看著前方的人翻倒,盔甲與長槍撞成一團,第一人失去重心之時長槍順勢飛出,被站起的卡夫一把抓住,他站在駕駛座反轉槍矛,刺穿那人的頸子。有些警備軍並沒有倒下,但他們雙腿彎曲,把槍桿當拐杖撐住地面,顯現出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
活像前幾天襲擊亞森的村民。
是觀風術。雷恩此時注意到,從軟土區域衝往停馬處的四人,跑在最前頭的變成達文,雷恩清楚自己要是在達文前方,會看到他的左眼變成銀色。
被達文施放重量的士兵有八個,但剩下的警備軍仍有二十幾人,幾乎是兩個夜團所有人加起來的兩倍,對於再次出現的怪相,他們似乎沒有方才無數同袍陷入泥坑時那麼吃驚了,士兵們集結起來,越過不堪負重的倒地兵卒,像海浪般席捲向馬車。
他們撐不住,冷汗隨著這個念頭劃過雷恩的臉頰,自他的下巴低落,號角發出一聲野熊般的怒吼,護在奧萬所在的馬車前,大開大闔地揮舞槍矛,跟三個持槍士兵纏在一塊,叮叮噹噹的長槍撞擊聲不絕於耳,但很快地,號角的左胳膊與右腿先後被槍尖掃過,他的戰吼混入了嚎叫。
於此同時,達文與亞森坐上唯一空著的那輛馬車,兩人迅速溜上駕駛座,海西瑟則騎上空著的其中一匹馬,三人駕馭著各自的馬匹衝向敵人。
這下騎兵與步兵的身分反過來了,海西瑟騎在最前面,用他的槍矛跟五名士兵交纏,儘管他沒有手鎧以外的護具,騎馬作戰跟徒步的差距仍讓他不落下風;在白天也被魔法攻擊,明顯讓這群帝國警備軍膽喪心寒
,所以儘管達文只負責掌控韁繩,速度也不如沒背負車輛的馬匹,但他的車接近士兵時讓他們連續後退好幾步;亞森跨步站在駕駛座的模樣彷彿自己真的是在乘座戰車,無須思考駕駛的他獲得極大的發揮空間,向下戳刺的槍矛快到變成好幾根,被兩人隔開的槍兵起碼有十幾人。負傷過重的號角身子垂軟倒地,卡夫與伊婷在海西瑟為他們騰出空間後立刻下車扛人。
但這樣的優勢支撐不了多久,雷恩立刻確信這點。警備軍以步戰馬固然不利,但他們已經組織好防禦陣型,並排的矩陣有條不紊地舞動鋼槍,而且腳步相當整齊,不再顯現出後退的趨勢,海西瑟狂怒的側臉被血與汗珠覆蓋。另外兩輛無法作戰的馬車雖然被三人掩護,但它們停在磨坊、兵陣與軟土之間,能移動的空間小得可憐,而且只要一離開被防住的區域,就會立刻被陣型外圈的長槍貫穿,雷恩確定他們的位置後察覺到這件事。
雷恩看向亞森與達文,不曉得怎麼回事,他們死去的樣子和此時奮戰的模樣在雷恩眼中重疊。
他拔腿狂衝。
戰況讓他被其他人忽略了,至少一直到雷恩跨上唯一空著的馬時,才有人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但都是馬車上受保護的夜團成員,那夥用長槍演奏的大樂隊還沒有注意到他,這樣更好,雷恩左手拉著韁繩馭馬起步,右手從皮套掏出刀牌。馬蹄達達的踏地讓他經過數個心跳,才讓平衡感與晃動契合,於此同時他也來到警備軍矩陣的右側,對離他最近的士兵甩出一刀。
旋轉刀牌劃過他眼眶的時候,一串血珠灑落到地面,那人的長槍歪斜著偏開,這短暫的空檔足以讓達文把槍尖送到他嘴裡,他撤槍後對雷恩一瞥,目光盡是驚異;亞森看到他的時候,閃過他臉孔的表情一度讓雷恩以為自己沒戴面罩,但這也讓他的出招停滯,雷恩又射出兩發刀牌才阻止一名要刺他胸膛的前排士兵。
「別管我!」雷恩大叫,但他隨即明白他們聽不到,自己的話被鏗鏘聲吞噬得半點不存。
殘存警備軍擺出的陣勢,總算顯現出鬆動的模樣,但不是因為雷恩發出的刀牌攻勢,而是雷恩本身的存在。他看到和自己距離最近的幾名槍兵不再和亞森纏鬥,而是顯露出想攻擊自己的意圖,這讓亞森加緊攻勢,他一邊大口喘氣一邊揮動槍桿,達文的青綠色頭髮全黏在皮膚上,雷恩彷彿能透過空氣嗅出他們的疲累。
無論是打架還是打仗,進攻方都會比防禦或逃跑的人消耗更多力量,警備軍已經被殺到低於二十人,但三個左撇子的模樣活像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在雷恩意識到之前,他就已經翻身下馬,繞到自己坐騎的後面,使出渾身的力量往牠臀部踢了一腳。
馬匹縱聲狂鳴,牠挺起上半身,兩隻前腳揮動之時雷恩又補上一腳,這匹馬隨即衝向槍兵組成的方矩陣型。
別說是這群警備軍,就連亞森跟達文都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張大嘴巴,雷恩不由分說別過頭去,跑向另外兩輛馬車。在他來到駕駛座附近時,背後的槍兵尖叫聲、馬鳴聲跟無數物體撞擊的劇烈聲響,告訴雷恩他釀造了一場災難。
「快跑!」這一輛的車廂因為有太多人而擁擠不堪,為了讓滿面驚色的卡夫聽清楚自己的話,雷恩扯下面罩大吼:「快點逃走!」
卡夫眨眨眼,彷彿懷疑雷恩是否存在一樣,但他褪下訝異的眼神讓雷恩放下心,只見卡夫丟下槍桿,一把搶過伊婷的韁繩與鞭子,駕馭著馬車衝向磨坊東側的荒地,和雷恩的距離越拉越遠,另一輛馬車緊隨其後,雷恩看向達文那夥人所在的位置。
那匹被自己踢的馬被無數柄鋼槍刺破腹部,血泊浸染了滿地軟土,但牠也踏死了好幾個士兵,沒被踩的也因為這陣騷亂帶來的推擠與誤傷,或死或傷地癱在地上,好幾根的長槍彎曲甚至折斷。
現在還能站著的警備軍,只剩下六個而已,他們的模樣也頗為狼狽,其中兩個的手臂斷了,而且雷恩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了這場戰鬥的結果。當某種情緒在一支隊伍中瀰漫開來,即便他們有千軍萬馬也無濟於事。
「滾!」海西瑟對他們咆哮。明明打贏了卻滿腔怒火,也只會發生在這位以脾氣暴躁聞名的黑影會猛將身上了,那些士兵像是被刺到一樣縮步,然後立刻丟向槍矛,接連轉身逃向遠方的城市,絕大多數都在轉身的同時試圖丟下身上的鎧甲。海西瑟一邊大叫,一邊用槍桿朝他們揮舞。
而就在他們逃跑的當下,雷恩也轉過身,拔腿就跑。他選擇了和警備軍相反的方向,一股腦地狂衝。
「站住!」回眸時,達文急促的臉孔緊盯著自己,他手握韁繩,似乎想驅車朝自己衝來,但雷恩看向他的同時,亞森手裡的長槍鬆脫落地,然後他整個人開始搖晃。等雷恩回頭好正視路面時,瞥到的最後景象是達文攙扶住過度疲累的夥伴。
雷恩自己也感到極端地痠痛,或許是勝利的鬆懈,讓這種感覺更加明顯,但他又感覺到身體裡出現一簇火苗,支撐著他繼續跑。這裡是哪裡?他會跑向哪兒?眼前的景色漸漸變成對他而言陌生的畫面,但他不在乎,只想加快兩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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