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在晚上來了,雷恩想著,只不過隔了一個白天。
嚴格來說,現在還算是傍晚,但脫離白天的感覺真是美好,可以感知周遭的生命、可以縮小、可以加快腳程,可以引渡魂波,最後一件才是最重要的。雷恩受夠了陽光,以及凡人趁死靈法師無法施展身手時的偷襲,夜晚才是死靈法師的世界。
這樣的安全感是躲在森林裡也無法彌補的。雷恩必須感謝亞森和達文體力透支,一直到他跑到那座小樹林、爬到樹上藏匿時,都沒有看到他們以及馬車人的身影。
等到雷恩感覺到身子──除了躺在樹幹導致的腰酸背痛──的疲勞消除,便在森林裡摘了一些酸澀的野果充飢,之後才將目光放北方。他出發時已是下午,而抵達杜斐歐洞窟以後則是黃昏,這一路走得可真久,尤其他還得先回到城鎮邊界的某個垃圾堆,把他寄信給依可之後藏在那兒的包袱取回來。
巖洞入口的地面粗糙又歪斜,洞內的岩壁也同樣凹凸不平,如果對著洞口大叫,還會有回聲傳回來;但雷恩把感知力探進洞窟,卻沒有任何東西回應他。
他甚至沒有感到失望,畢竟走往這裡的路上,就已經可以肯定,第四夜團不可能回到這兒。雷恩不曉得他們逃到了什麼地方,海西瑟去了哪裡,亞森與達文又去了哪裡,回這個巖洞察看只是孤注一擲罷了。他走進洞內漫步一陣,第四夜團連什麼東西都沒留下。
雷恩回想起早上發生的所有事,號角倒下前守護的那輛車,正是奧萬所躲藏的,想到這點就讓雷恩替他感到不值,號角無論是死是活都不會知道,警備軍的長槍是不會刺進那輛車的,畢竟裡面坐的可是他們的同夥。
也許我該去城內的藥店打聽,雷恩想到海西瑟與號角,都受了輕重不一的傷,第四夜團的其他成員很有可能會去買膏藥,如果詢問那些藥店,是否有模樣特別風塵僕僕的人來買藥的話……雷恩很懷疑能藉此推導出多少線索,但這總是個希望。
他走出巖洞,到十幾步外的河流旁,脫下子夜掬了些水,洗淨臉上的塵土,再把子夜戴回手上。這兒是苦嚎河的上游所在的小山丘,河水湍急又冰冷,刺激著他臉頰的同時帶來清醒,彷彿連視野都變得清晰了。
讓他看見的遠方的炊煙。
雷恩抬起右手,用袖子擦掉雙眼周圍的水珠,重新看向那條爬上雲霄的灰色蟒蛇。達文曾經說過,雷恩與亞森在晚上都能看見很遠的東西,而達文時常看不清楚,據說這是冥神在創造世界與人類時給予夜之一族的祝福,他們擁有比阿德安人更好的夜視力,其中死靈法師又比凡人更強。
雷恩可以確定的是,那陣炊煙距離非常遠,絕對不是在威納行省,雷恩必須集中視線才能確定它的存在,以及它旁邊的另外兩條,它們更小更細,幾乎快和傍晚暮靄融為一體。
連理節早就已經過了,而阿米特帝國國慶還有幾個月,雷恩思索一陣,仍然想不到今天可能是什麼節日,這或許只是某個村莊在舉辦婚禮,現在也差不多到晚餐時間了。
晚餐時間。雷恩引渡赤腹鷹,讓自己出現在苦嚎河的另一側,向前走過數步,試著看清楚施放炊煙的地點是哪兒,展現在他眼前的,卻只是一片幽暗的混沌,似乎連那束煙霧都顯得更模糊了。
如果不是突如其來進駐馬特歐的外城警備軍,雷恩懷疑自己不會打這個方向想,但此刻他腦中第一個隨炊煙升起的想法,是駐紮於野地的行軍。
那些釋放煙霧的篝火要煮的,是宴會的佳餚還是士兵的晚餐?昨夜在營帳商議軍務的少尉與隊長,似乎給了他答案。
要不是聽到他們的談話,現在的達文跟亞森就是兩具屍體,這個念頭讓雷恩產生趕往炊煙方向一探究竟的衝動,但他隨即按耐住雙腳。他認不出散發煙霧的地點是在何處,但那毫無疑問非常遠,而第四夜團應該還沒離開馬特歐,這可能是這幾年來最容易殺奧萬的機會。
我真該趁早上找機會做掉他才是,雷恩篤定了下一步該走向城鎮而非炊煙,他轉過身。
然後看到兩副藏在樹叢與長草間的手鎧。
僅不到半個心跳的時間,雷恩認出他們的主人並向後跳,他在半空旋轉身子,想要從那個方向逃走,然而達文沒有給他機會,雷恩的雙肩一垮,那兩股重量壓了上去,使他轉瞬落地,要不是及時邁開腳步,肯定整個人都會栽倒。他勉強著回過頭,但光這麼做就讓他難以行動。
雷恩感覺到兩隻肩膀彷彿各自扛上一根沉甸的扁擔,而且他鬆了手也不掉下來。達文跟亞森原本和他相隔十幾呎,此時他們動身接近。
「你應該買幾張新一點的刀牌。」達文邊說邊和亞森走出樹林,他的聲調平靜又冰冷,彷彿是在和陌生人講話。「那些刀牌跟著你太久了,久到能讓我看到你問路的模樣,我讀了好幾遍的唇語,才猜到你是在問杜斐歐洞窟。」
是我對付警備軍士兵用的刀牌,雷恩想到那些武器,頓時懊悔不已。
粗重的腳步聲從河岸傳來,兩人已經跳過了苦嚎河,而跑掉對此時的雷恩都是奢求。
但他並非完全無法移動,雷恩看向前方,踏出一步,出現在五呎之外。
此舉似乎激怒了他倆,雷恩聽到他們快速跑來的聲音,他把手摸向刀牌,卻連移臂都止不住顫抖,雷恩再次轉頭,亞森已出現在他身後。
「別想逃跑。」他恐嚇道。「如果你縮小,這股重量會直接把你壓死,你自己也知道。」
我救了你們,雷恩心想著,但不曉得是因為說了也沒用,還是出於某種愚蠢的自尊,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是對亞森揮拳。
子夜握成的拳頭歪歪斜斜地甩向亞森的右肩,亞森側過身子,用自己的手鎧擋下這拳,他的撕裂者與子夜敲擊出清脆的碰撞聲。雷恩能施展的拳力全然不敵亞森,但已經是他能揮出的最大力量,全因為這對該死的肩膀。
一股魂波被納入雷恩的感知中,但不是達烏爾刺蝟,也不是侏儸獸,而是來自達文,他跳到了雷恩的左側,魂波伴隨著電光出現在他的手鎧,隨後雷恩聞到焦味。
不,他在心裡想,恐懼伴隨汗水滲出,達文的右掌爬過一道短促的電流。雷恩看向遠方,再次凝聚赤腹鷹,但這麼做的代價,就是讓他們感知到自己的意圖。在雷恩移動之前,達文的右掌更快伸出。他挾帶電綠色光波的手掌,不偏不倚地拍中雷恩的右手。
電鯰魂波的邪法,最大的缺陷就是無法施展到太遠的地方,達文的電流只能釋放到自己身邊罷了,但他對雷電的控制力掌握得很好,雷恩和他訓練時便早有體會。只是他無法看出,達文對他放出的電流,是要他倒下,還是要他死?
他只知道,某種無法用言語表述的力量,從他的右手直竄腦門,有如一條移動極快的蠕蟲。這短促爆發的感覺甚至不像痛楚,有這麼快的痛楚嗎?
傍晚的暮色天空,終於被漆黑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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