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婷想要扶奧萬下馬車,卻被奧萬手一揮拒絕了,在他兩腳都踏到地面的時候,突然輕微地顫抖一下。
「團長!」海西瑟叫道,衝到奧萬身前。「你沒事吧?」
「我沒事……」奧萬喘了幾口氣後說,他搖手示意不用攙扶,右掌按在肚子上。「現在已經好很多了。」
「奧萬團長,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依可問道,她的語氣中少了跟同團夥伴對話時的那種親切感,顯得更加彬彬有禮。
「團長晚上拉肚子了。」菲迪絲告訴她。「這裡的食物又貴又難吃。」
雖然奧萬表示不需要幫助,第四夜團的其餘九人還是圍著他,跟著達文等人進入磨坊。雷恩在所有人全部進去以後,從枯樹移到磨坊的右邊,把耳朵貼在布滿裂痕的牆上,那些被停在磨坊門口附近的坐騎馬與拉車馬,並沒有因為雷恩的舉動而有什麼反應,雷恩為此感激牠們。
「那些石頭是怎麼回事呀?」他可以清楚聽到菲迪絲的聲音。「是你們排的對不對?達文?亞森?你褲子上都是土。」
「那不重要。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亞森質問。
經過一陣沉默以後,菲迪絲以酸溜溜的語調開口。「怎麼不回答呢,海西瑟?亞森在問你呢。」
「我已經道過歉了。」海西瑟的口氣也沒好到哪裡去。
「好了好了。」阿涅倫說道,雷恩猜他在安撫海西瑟。「海西瑟昨天晚上在酒館打傷了一個軍官,那傢伙的軍銜應該不小,因為他逃走沒多久,城裡就冒出一大堆士兵搜捕我們。」
「阿涅倫,我只是做我們該做的事而已,別跟我說你沒看到那雜碎要做什麼。」海西瑟的口氣急躁起來,「他把那女孩的衣服撕開的時候,團長也站起來了,你們一定……」
「夠了,海西瑟。」奧萬喝道,他的嗓音頓時充滿威嚴。「我是打算阻止他強佔那個女孩子,不過我不會用一整桶酒把人砸出門外。你自己也知道在那種地方,這種事由誰來做比較好,見義勇為是好事,但別把理智給丟了。」
「……遵命,團長。」海西瑟咕噥道。
「你們沒遇到什麼麻煩吧?我是說,在那件事之後。」達文擔憂地問。
「除了得花好幾個鐘頭躲起來,還要繞遠路到城市東邊來這裡以外,沒有。」菲迪絲回答。「馬特歐的警備軍似乎有調動死靈法師部隊找我們,不過沒有人搜到杜斐歐洞。」
雷恩瞇起眼睛,望向第四夜團趕過來的方向,那兒只有幾株樹木與石頭的隱約輪廓。他把注意力放回磨坊。
「我們出發的一個小時以前,杜斐歐洞窟外面都還有警備軍經過呢。」菲迪絲說道:「我本來想趁這次機會,把我們的糧草儲藏窟找出來,上次經過的時候我打聽到一些線索哦。」
「別開這種玩笑,菲迪絲。」伊婷警告她。「要是真的被妳發現,全馬特歐的糧草部隊都得跟妳受罰,這可比海西瑟犯的所有錯加起來都還要嚴重。」
「我倒是覺得讓菲迪絲試試看也沒什麼不妥,要是她真能發現的話。」號角富饒興味地說,「就算是全黑影會最老的團長,都不知道儲藏窟的位置在哪。」
「說到儲藏窟。」海西瑟的聲音加入。「東西呢?」
雷恩再次警戒性地往正北面的城鎮看過去,突然之間,磨坊內的對話變成了嘈雜的耳語。
這次看起來就和第四夜團趕來時一樣,遠方的建築被揚起來的沙塵遮擋,那是天邊一個小小的點,雷恩再度瞇眼,集中所有注意力望向那兒,於此同時,那個點變成長條形,緩緩變大的它似乎不斷在蠕動。
在下一個心跳,雷恩隱約聽見碰撞的聲響,很微弱但頻率相當密集,雷恩注意到後它就沒有停。他橫臥在地,左耳貼在土上,那聲音變成了馬蹄踏地。
周圍一望無際的荒野,讓雷恩霎時明白奧萬的想法。
拉肚子是吧?雷恩想到奧萬下馬車的模樣,頓時心裡發寒。對這樣一個老年人而言,進磨坊休息再正常不過了。進入能遮蔽所有人視野的磨坊。
屋子裡的談話聲還沒有停,就在這個時候,雷恩不用瞇眼也能確定,即將衝到這裡的是一整隊的騎兵,他們奔馳的聲音愈發明顯,亞森他們卻看不到也聽不到。雷恩產生衝進去警告他們的衝動,但他馬上壓下這個想法。
然後他戴上手鎧,使勁捶打牆壁。
磨坊中的談話聲戛然而止,片刻後門口有了動靜,雷恩貼緊牆壁,看到那個第四夜團的男孩探出頭,他原本應該是想望向雷恩的位置,但他的臉定格在警備軍隊伍的方向。「有伏兵!」
黑影會眾人恐怕亂成了一團,他們發出的騷動蓋過了馬蹄的聲響。菲迪絲似乎說了些什麼,但被奧萬的話蓋過,海西瑟的怒吼響徹屋舍,然後是一陣物品的破裂聲,最後,亞森的喊話壓下所有聲音。
「通通不准出去!」他扯開嗓門大吼:「都站住,照我說的做!」
然後,他低聲說了些什麼,這些話太快又太急,雷恩無法聽到,他重新看向警備軍。與剛剛的遙遠黑點相比,這支騎兵此刻可說是近在咫尺,隊伍的規模介於四十人到六十人,每一列共五名騎兵並肩,穿著帝國軍隊的鋼鐵板甲,在朝陽下熠熠生輝,他們手持長槍,挾帶著滾滾沙塵不斷接近,雷恩腳下的大地因為他們的行軍震動,他立刻躲到磨坊後面。
或許是因為馬蹄聲與嘶鳴聲的掩蓋,雷恩只覺得磨坊內部一點動靜也沒有。
要是有箭射過來,我必死無疑,儘管這麼想,雷恩還是忍不住把頭從牆邊探出來,往變得更大、更寬、更長的騎兵隊伍望去,他們已經清晰到雷恩能看見馬的口鼻與盔甲上的紋路,第一排的士兵將長槍舉起,隨著戰馬的疾驅越靠越進,逐漸接近那條石頭鋪成的路。
那條路。雷恩幾乎忽略了它,他將頭探出的幅度加大。
最中央的馬匹踩到了路的範圍,那匹馬的前蹄晃了一下,但也僅僅是晃一下而已,牠很快地穩住步伐,然而左右相鄰的戰馬就不是如此了。
這就好像一隻翅膀巨大的鳥向下拍動雙翼,當第一排的戰馬一踏入石頭路的兩側,牠們便大叫著陷進地面,如同踩進流沙一般,雷恩大為震驚地看著他們。
前排的騎兵發出大叫,拉扯著韁繩,彷彿這麼做能把馬從軟塌的泥土裡拉起來,卻無法阻止那些馬的蹄子至腳踝全部陷進去。
如果是真的流沙或是沼澤,這群騎兵很有可能完全沉到地下,不過即使只有陷進一部份,對一支正在前進的馬軍而言,也足以造成難以言喻的毀滅。最中間那個踩在路上的騎兵沒有受阻,但眼前的景象讓他勒住韁繩,或許是危機意識讓他這麼做,但這個行為讓他後面的騎兵連同其他第二排的人馬一樣,與受阻的第一排撞在一塊,無數馬匹的哀號聲與整個身體撞上泥土的碰撞響徹雲霄,牠們的騎士一個個翻倒在地,有的被跌落的戰馬壓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混入周遭的聲響;有的落地時身子飛起,然後整個頭陷進軟土之中。第三排的騎兵與後面的所有人一樣勒馬,但即使他們更快停下,還是與前方的戰友一樣人仰馬翻,盔甲與長槍叮叮噹噹的碰撞加入了這場音樂會。
陽光彷彿沒有那麼刺眼了,雷恩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湧起對亞森無以言表的讚賞。三年前的鍛鍊時期,他們都開始鑽研第二種邪法,雷恩自己選擇實用的吸蜜蜂鳥,亞森跟達文因為各自的原因,第二種邪法都練成了比較難發揮的魂波,這是雷恩第二次見到亞森使用侏儸獸──他的第三種力量,卻遠比第一次驚豔。
這才是那條路的意義,亞森是在路兩側的遠處分別釋放魂波的,雷恩旋即明瞭這點,他不曉得亞森是多久以前施展邪法,但他當時一定把土軟化得非常徹底,即便到現在也沒有恢復該有的堅實。
第四排中間的三匹戰馬也一同遭殃,牠們與騎士反應不及,先後摔落於地面,最左與最右兩邊的騎兵倒很聰明地向旁邊偏移,更後面的隊伍則全都沒事,他們驚駭又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慘況,似乎連馬匹也感到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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