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已經不想再跑了。
面罩的布料被汗水淌濕,摩擦面頰的觸感變得黏膩噁心,但雷恩忍住不適,加快腳步與魂波。這一晚奔跑的運動量,肯定超過他求學時的一個月。
在警備軍的那名隊長離開營帳以後,雷恩到廣場繞了一圈,走到所有帳篷裡最中間也最大的一頂,裡面空無一人,但可以想見原本住的是這些警備軍當中地位最高的,他桌子旁邊的錢袋就是證據,雷恩摸走了他的五黑牌跟一副紙筆。你的報酬我賺到了,慢歌,他把錢收入囊中時默默地想。
那封信雷恩從想好到動筆只有寥寥幾分鐘,這是他絞盡腦汁之下,最有可能讓依可照辦的說詞了,如果寄給達文或是亞森,他們肯定會起疑;雷恩也想不到讓卡夫‧地精讀完並燒掉信後,足以應付其他人的說法,畢竟卡夫可沒有一個身在第四夜團的妹妹。雷恩甚至想過乾脆不要寫信,直接現身在磨坊,讓他們追殺自己好離開那兒,但對付亞森就讓他足夠吃力,他很確定四人聯手,自己會在他們被警備軍屠殺前先去冥界。
把信寄給依可‧魔龍後,雷恩本來想立刻離開馬特歐城,然而熙來攘往的士兵讓他只有躲起來的份,一直到街道恢復寂靜才敢現身。他們到底派了多少人來馬特歐?雷恩奔往磨坊的路上,忍不住思考這個問題。
月亮已經隱身於西方的大地,雷恩感受到赤腹鷹的魂波越來越弱,他能閃過的距離也逐漸縮短了,但廢棄的磨坊也出現在他的視野。
他改向左邊奔跑,把磨坊當作圓心,自己繞著它劃圓。第十九夜團或許沒有逃走,雷恩也不想被發現。
等到圓弧畫到磨坊的側面,才直接切進去。隨著距離越拉越近,第十九夜團的馬車清楚地呈現在磨坊前面時,雷恩確定了他們把自己的指令當成耳邊風,儘管料到了這種情況,雷恩還是隱隱感到惱怒。他費盡心思要救兩個恨不得殺自己的人,他們卻不領情,還要自己救第二次?
朝陽的白曙光線隱隱從東方射出,雷恩索性停止原本就變弱的魂波引渡,他放慢腳步,緩緩走向磨坊斜右後方、與它相隔十幾步距離的一棵枯樹。現在沒有必要趕路了,而且再施放死靈邪法,很有可能被他們感知到。
那棵枯樹的樹幹呈死白色,頂頭的殘存樹枝又短又小,但樹幹倒是挺粗大,要至少五個人合抱才能圍住。雷恩躲在樹幹後面,把頭些微探出。
那些石頭……雷恩此時才看到,兩排小石頭構成的直線,鋪成一條足以讓兩輛馬車並行的路,從磨坊的門口直直延伸出去,大約有幾十呎長。晚上來的時候壓根沒有那兩排石頭。
達文的後腦勺跟右半邊的側臉出現,他把上半身傾出前門,望了一眼又縮回去,雷恩看見他手上拿著一塊乾糧,肚子立刻傳來抗議,整個晚上他都滴水未進,早知道應該先吃點東西。
等到他的肚子餓到不覺得餓了以後,朝陽嶄露在天邊,雷恩試著引渡魂波,卻毫無反應,想到自己此刻和凡人無異,雷恩便產生一股逃離這兒的衝動,明明此時更不需要害怕,畢竟磨坊裡的四人也感知不到他了。
他看看已經很清楚的遠方城鎮,沒有任何往這兒來的身影。
一直到達文第四次探頭出來,雷恩才看到東北方揚起的沙塵,那看起來像是一根突然出現的土黃色牙籤,橫躺在地平線上。隨著時間流逝,它逐漸變長、變寬,多了更多顏色。
「來了!」達文叫道,雷恩聽見磨坊中傳來腳步聲,很快地另外三人也探出頭,他們在石頭路的起點站成一排,對奔向他們的馬兒招手,亞森跨上原本該拉車的一匹馬,騎向逐漸接近的那群人。此時雷恩注意到,亞森的雙腿與雙臂全是泥土的痕跡,尤其是靴子上的更是明顯。
他們交會的時候,雷恩看清來的是兩匹馬車,與兩名各騎一匹馬的男子,恰巧都是雷恩認識的:右邊的號角是個矮壯的漢子,個性豪邁,嗓門大得像響雷,號角這個綽號就是由此而來;左邊的海西瑟比號角瘦長,但身板也相當結實,作戰的時候更是勇猛。
勇猛到讓雷恩畢生難忘,他下意識地按住腰部。老爸離去的那天,海西瑟對他釋放的水尖刺,造就的割傷到現在都留著疤,雷恩還記得儘管當時止了血,傷口的感染仍讓他發了好幾天的高燒,那段時間的記憶既深刻又模糊,他當時多希望直接去見冥神啊。
亞森的背影現在變得好小,他似乎在對騎馬的二人,以及馬車駕駛區的四人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們的隊形改變了,亞森在前面帶頭,海西瑟與號角在第二列,而那兩輛馬車則併成一排殿後,他們緩緩前進,方向逐步修正到和石頭道路靠攏,不知怎地,雷恩覺得他們的馬走在路上時,腳步似乎有些不穩,速度也稍微慢了些,但最終牠們還是整齊地停妥在磨坊前。
第十九夜團全部迎上前,在亞森跟海西瑟一隻腳剛離開馬鐙,後排馬車就有一個人跳了下來,她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孩,一頭僅到肩膀的鬈曲金髮,雷恩看著她連跑帶衝,一把撲進依可的懷裡。
「姊姊!」菲迪絲‧魔龍雀躍地喊道,兩姊妹擁抱在一起,等到第四夜團的其餘八名成員都下了馬,菲迪絲才放開她,卻還是牽著依可的手。
如今的第四夜團有些成員已和雷恩記憶中的不同,比如後方那個亞麻色短髮、比達文還年輕的男孩,還有一個瘦得像竹竿、膚色蠟黃的中年男子,但伊婷與阿涅倫和雷恩印象中的他們無甚變化,頂多伊婷顯得更老一些,今年應該超過四十歲了,只見她打開所駕駛馬車的右門,一隻長有皺紋的手抓住門框。
空氣緩緩被吸入雷恩高漲的胸膛,雷恩睜大眼睛,注視著他下車。他的禿頭與泛白的短鬍鬚,和雷恩刻在心中那個影子毫無二致,神情卻比雷恩印象中更加陰鷙,儘管年紀不小,精氣勃勃的雙眼與剛毅的輪廓卻絲毫沒有減損。他正是奧萬‧幽靈。
雷恩注意到自己按在樹幹上的手指嵌進樹皮裡。如果現在是夜晚,我會當場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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