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多餘的安慰,也沒有假惺惺的同情,過了好一會,她才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但像是壓抑太久終於願意說出來的話。
「妳現在這樣,其實很像當年的我。」卞丹青垂著頭沒接話,阿紫還是繼續說下去:「我那時候還在唸大學,傻到不行。閨蜜說有個工作超好賺,網路推銷賣美白膠囊產品,說什麼邊上課邊創業,半年財富自由。我那時候信了,還覺得自己走在時代尖端。」
她嘴角浮起一個苦笑,像是在笑自己的天真:「結果後來才發現根本是拉人頭、洗腦行銷,產品超貴又賣不出去,庫存一直堆,我還以為是我自己不夠努力,拼命囤貨,搞到後來,父母給的生活費全砸進去,還去借錢。」
卞丹青的手指輕顫了一下。
「欠債那一段真的痛到爆,我爸媽知道的時候氣得要死,完全不想理我,最後也是我自己扛下來,扛不動,就只能來這裡做。」
「說真的啦,這裡不是什麼夢想工廠,也不是什麼轉運捷徑。那種做一段時間就翻身的鬼話啊,都是人家騙新人的時候在用的,妳現在總該懂了吧?」
這段話像一記悶棍敲在丹青心裡,她不想承認,但事到如今,她的確走到這一步,就是因為一開始也被「可以很快成功」的幻想拖進來的。
「妳要記得,這邊沒人會真的為妳好。真的會救妳的,是妳自己。」
阿紫語氣沒什麼情緒,只是說了一個生意場混久的人,最冷靜的忠告。
她又從阿紫口中,聽見廖添丁曾經對她的關心,她沒有太大反應,只是低下頭,指甲輕輕掐著掌心的嫩肉。阿紫說,其實廖添丁一直都有默默關注她,知道她踏入微商圈、她閨蜜的名字,他都問過幾個朋友,但這些關心,早在她把他封鎖的那一刻,就被她親手掐斷了。
後來她做了更多難以啟齒的事。為了維持業績,為了拉攏大客戶,她不只一次越線,甚至習慣用身體交易來換一張張訂單。這些事情,阿紫也知道,甚至說出一句她早就預感到的話:「他有跟人說過,後悔當初認妳做乾妹。」
那句話像刀,緩緩割過她的喉嚨,沒有血,卻讓她差點喘不過氣。她其實早就知道了。就算沒人說,她也知道。因為在這整個圈子裡、整個人生裡,活得最狼狽的,從頭到尾都是她。
只有她,一頭栽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她咬著牙,忍住眼眶的酸澀。他後悔?她也後悔啊。可後悔能換回什麼?她失去的不只是廖添丁的情義,而是她自己再也看不起自己的那部分。連她自己都覺得骯髒了,還能奢求誰伸手救她嗎?
她剛把飯糰全部塞進嘴裡,熱豆漿也咕嚕咕嚕喝下去,沒兩分鐘,胃裡像被火燒,一陣反胃感猛地襲來。她臉色瞬間發白,彎腰乾嘔,最後食物也全數吐出來,混著胃酸,一股惡臭撲鼻。
阿紫嚇傻了,趕緊蹲下來拍拍她背:「妳怎麼了?最近都這樣嗎?」
她搖搖頭,眼神飄忽:「這陣子就這樣,吃點藥就好。」
這句話不但沒讓阿紫安心,反而讓她更加焦慮。她皺著眉,一副不信:「妳什麼時候開始的?月經呢?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還有沒有哪裡怪怪的?」
她嘆了口氣,有點煩地說:「就偶爾想吐,胸部會脹,頭髮也掉比較多。月經大概一個多快兩個月沒來吧。但我覺得應該是壓力。」
阿紫聽完臉色變得超級難看,立刻站起來:「不行,我帶妳回家。」
她本來想拒絕,但阿紫語氣不容置疑,直接拉著她走。她過去阿紫家沒多久,阿紫就自己衝去附近藥局,買了驗孕棒,又隨手拿一個紙杯塞到她手上。
「裡面有說明書,妳自己看。現在去廁所,馬上驗。」她的語氣像媽媽,或是過來人的警告。
她沒再頂嘴,接過那盒子和紙杯,默默走進廁所。二十分鐘後,門打開,她站在那邊,手裡拿著的,是一支顯示兩條紅線的驗孕棒。
阿紫一看見,整個人愣住:「懷了?」
瞬間,整個房間像被拉進無聲的深海裡,只剩下一種叫「人生走歪了」的絕望,正一寸一寸吞噬她。她的手還捏著那驗孕棒,眼神空洞得像失去焦點的攝影鏡頭。兩條線,紅得像血。可她不敢哭,甚至不敢呼吸太大聲,怕這一口氣一出來,肚子裡那東西就變得更「真實」。
阿紫氣得臉都白了,她一把搶過她手中的驗孕棒,看清楚之後,眉毛都擰到一塊:「妳到底知不知道妳在幹嘛?」
卞丹青愣著,嘴唇發乾:「我不知道是誰的,我真的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阿紫像是終於忍不住,語速急促地爆發,「妳做這行,連基本的避孕都不懂?妳把自己當什麼?賭命在混?」
她還想狡辯什麼,但阿紫根本沒給她機會,直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咬牙切齒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酒店那邊要是知道小姐懷孕,直接封殺,還會連帶其他人都被查。我跟妳說,這圈子講的是規矩,不是妳自己愛怎樣就怎樣。」
她這才露出一絲驚慌,低聲問:「那怎麼辦?」
阿紫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幾分:「我有認識一個朋友,她親戚是醫院婦產科的,有門路可以幫妳處理,費用我可以先幫妳墊,妳以後再還我。但妳現在,馬上就要去弄,不然出事,沒人會保妳。妳今天先在我家休息,明天等我幫妳安排。」
卞丹青沉默了。沉默得像一灘死水。但不是認命。
當阿紫還在忙著幫她打包要去醫院的物品時,她表面順從,語氣也柔了下來,甚至主動說想去她房間休息一下。阿紫沒起疑,點點頭讓她走。可她一踏進房間,關上門的那刻,整張臉都變了。陰沉、扭曲,眼神裡閃著瘋癲的光。
她掏出手機,劃開一個熟悉的聯絡人頁面,那是一個平常老愛點她陪酒、講話油腔滑調、還會偷偷拍她裙底照的中年男客戶。這個人她厭惡到骨子裡,但現在,她需要他的車。
訊息簡短直接:「哥,我有急事,想借你車開一天,可以嗎?我保證不會弄壞。」
那男的訊息回得很快,果然像她預料的,色膽包天、腦袋簡單,只回:「當然可以啊,妳來找我拿就好,順便晚上陪我一下?」
「好。」她心裡卻早已盤算,就算真的出事,他也免不了有責任,畢竟他那種人活著也不會為社會加分。
她越想越不甘心,洪芷瑄說的那些話,她每一字都還記得。沈育成拿了一筆錢,準備出國唸書?憑什麼?他踩著她爛泥巴的命上岸,還想洗白人生?她不准。
她翻出之前的備忘錄,裡面有他住處的地址,有他老家附近的監視器盲區,有他習慣出門的時間。她早就在備份他們的所有對話紀錄,也偷偷標記過他所有打卡的地點。她從沒刪掉他的任何足跡,只是等這一刻。
「既然我已經沒救了,那你也別想好過。」她低聲說著,嘴角竟然勾起笑。
她隔天一早就起了床,準確地說,是整夜沒闔眼。眼神裡的血絲像是燒焦的細線,把理智全數割斷。她早就決定好,不管怎麼樣,今天要一了百了。
臨走前,她在桌上留了一張皺巴巴的便條紙,寫了幾個字:「當我沒來過。」
她知道阿紫會看見。她連個謝謝也沒給,因為她自尊還在,儘管已經摔到谷底,骨頭都碎光了,那口氣,她還撐著。
她很快就到那個中年男客戶的套房。男人住那,是因為老婆防得緊,他以工作名義跑來外地租套房,實際上是在這邊到處亂搞。卞丹青一點都不覺得意外,這種人要是死在自己手上,也沒什麼好可惜的。
門才剛一打開,她就笑得甜膩膩,伸手抱住那男人的脖子,輕輕親了他一口:「哥,我今天真的有急事,先借你車開一下,晚上再好好陪你,好不好?」
語氣嬌滴滴的,臉上沒半點陰霾。那男人眼睛都笑成縫了,哪管她要開去哪,更不問她有沒有駕照,甚至連她幾歲,他壓根搞不清楚。
「好啊好啊,妳要用多久都行,反正等妳回來就好。」他滿口答應,像個還在春夢裡的傻子。
她接過鑰匙,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外套:「你等我,晚點就來。」
她不是借車,是拿命來當籌碼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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