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芷瑄一點反應都沒有,連笑都沒笑,她只是冷冷看著卞丹青,像看一隻發狂的狗在亂吠。
「罵夠了?」她語氣平穩,甚至沒提當年的事,也沒否認什麼,「這裡不是妳想發瘋就發瘋的地方,卞丹青,我沒興趣聽妳情緒失控。」
她往前一步,聲音壓低,像子彈一樣射進對方耳朵裡:「妳以為妳現在是什麼角色?過氣代理?爛牌陪酒妹?還是滿腦子報復的失敗者?妳罵得再兇、講得再多,還不是要靠這個圈子吃飯?」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卡住般發不出聲。嘴唇顫了兩下,卻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因為洪芷瑄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赤裸裸的現實。她無法反駁,也沒有資格反駁。
現在除了這張嘴,什麼都沒了。沒有業績、沒有代理身份、沒有老闆庇護、沒有資源,連曾經陪她一起的那群姐妹,也一個個抽身離去。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洪芷瑄勾勾手指,像丟垃圾一樣吩咐後面那幾個男人。
那幾個男人像餓狗撲食似的衝上來,把她壓倒在地。冷硬的柏油地磨破她的膝蓋和手肘,痛感瞬間襲來,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強行壓制。
「臉別打,」洪芷瑄冷冷地提醒一句,像交代員工怎麼整理會議室環境那樣淡定,「身體也別打太重,這女的還得接客,傷太重會壞生意。」
那幾個拳頭落下來的力道,每一下都像鐵片插進骨縫,痛得她幾乎連哭都忘了怎麼哭。臉沒被打,但身體卻像散架一樣,四肢像被丟進水泥攪拌機裡翻攪過。
就在那幾分鐘的痛苦裡,她腦袋裡浮現出一個畫面。是以前的廖添丁。她突然想到,如果當年他也是這樣為她出頭、也是用拳頭幫她教訓人,對方是不是也像她現在一樣,被打得爬不起來、痛得說不出話?
那一刻她才意識到,暴力不是戲劇裡的帥氣橋段,也不是誰為誰出頭的浪漫證明,而是真真正正的痛。是骨頭與皮肉交換的代價,是讓人嘔吐的現實,不浪漫,也不偉大。
她蜷縮著,被打到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以前那個滿嘴狠話的她,現在只能咬著牙忍下,不敢喊痛,因為她怕自己一開口,會哭。
終於,她聽到巷口有奔跑過來的腳步聲,節奏急促,夾著一點慌張。她原本還以為,是廖添丁來了。
她一度心頭發熱,甚至想喊他的名字,可當她聽清那聲音,聽見那熟悉的口氣從陰影裡冒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瞬間冷到骨子裡。
那女人跑過來,急急喊著:「洪芷瑄,夠了啦,別打太重!大家都在混口飯吃的,不要鬧太大。」
洪芷瑄沒馬上回話,只是緩緩轉頭,視線掃向她,眼神不急不緩地瞇起來。
「阿紫?妳現在快要存夠錢贖身離開了吧?那就少管這些閒事。」洪芷瑄的語氣比剛才更冰冷,語速卻放得很慢,像是警告。「妳要真的想抽身,就該知道,這行怎麼做事的,自己知道就好,不要來學聖母,這圈子沒有妳可以救的人。」
說完,她撇過頭,不再看阿紫一眼,眼神重新落回地上的卞丹青,像看一坨被踩過的舊布娃娃,眼裡沒一絲波瀾。
卞丹青這下更加確定,當初那個女生,在山上的那通電話裡,把她罵得狗血淋頭的人,她永遠忘不了那嗓門有多刺耳。那時她聽著沈育成的建議,故意在山路迷了方向,想打給廖添丁求助,測試他對自己的真心,結果接通的,是這女人的聲音。
每一句話,她都記得。像針一樣縫進她記憶裡的肉。而現在,在這條被打過的巷子裡,對方竟然出現在她面前。
她這一生,像是兜了一個大圈,最後還是倒在當初看不起她的人腳下。比起身上的疼痛,她心裡更痛,是那種連反擊都無力的屈辱感,一股比血腥更濃的羞恥,淹過她最後那點自尊。
她不甘心。但她連站都站不起來。
阿紫眼見洪芷瑄真的動了真格,終於忍不住搬出最後的底牌:「她是魏成發介紹進來的耶,妳也知道,魏成發是金虎大哥的什麼人,而且魏成發對她還是很喜歡的。妳動她,不怕惹麻煩嗎?」
洪芷瑄聽完,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般,噗哧地笑出聲,笑意冰冷得讓人背脊發涼。
「魏成發?」她眼神掃了卞丹青一眼,再回頭盯著阿紫,「他只是把她當棋子,妳說他喜歡她,那他怎麼會把她推進這種地方?一個男人要是真的愛一個女生,會眼睜睜看她走進這種地方、穿上這種衣服、去陪客人喝酒嗎?不會。他會攔住她,哪怕她不聽,也會拼命拉住她。但魏成發呢?還幫她挑客人、挑禮服,連怎麼勾客戶都教,這叫喜歡?」
「她到現在還以為自己混微商,來酒店是什麼『延伸資源』,還真敢想。酒店是酒店,微商是幌子。客人不是來買產品的,是來買她的。」
這番話像是一記記耳光打在卞丹青臉上。她想起魏成發當初說的那些「幫忙找資源」、「帶她認識新客戶」,原來全是甜言蜜語包裝過的陷阱。而那些在微商時,她曾以為是拓展事業的伴遊飯局,不過是把她往泥沼推得更深的開端。
這時的她才終於想起來,廖添丁。那個從頭到尾都不離不棄、一次次勸她、一次次幫她分辨是非、甚至在她最初接近沈育成時還提醒她「別太天真」的那個人。可她怎麼回報他的?她不但沒聽,還怪他管太多,最後直接封鎖,像丟垃圾一樣把他踢出自己的世界。
她以為自己終於能飛,結果只是掉進人家早設好的陷阱。
洪芷瑄這時也讓幾個男人停下動作,彎腰看著地上的卞丹青,笑得像在看一場爛戲:「講到這,我也想起一件有趣的事。那時沈育成還特地跑來找我。」
卞丹青一愣,整個人像被扯開一道傷口,眼神直直盯著她。
「我原本以為他有什麼大事要搞,結果他說,他要『刺激』妳。要讓妳以為自己輸給我,然後去做什麼經濟獨立的女強人。他還跟我裝得很有情緒,叫我配合演一下,讓妳看到我們在一起,好讓妳崩潰。」
她繼續笑,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結果咧?妳真的瘋了,真的衝去校門口堵他,還罵我搶人,讓全部人都當妳是神經病,妳形象整個爆炸,爽到他們那幫人。而且人家沈育成,還拿到一大筆錢,現在還要出國唸書了。」
「這一切啊,」洪芷瑄突然收住笑聲,「都只是金虎大哥的手段。他看妳礙眼,省得妳纏著他看上的那個小弟,耽誤人家前途,畢竟妳這種爛貨也只能這樣,所以才找那麼多人送妳走。」
那一瞬間,卞丹青全身的力氣像被抽光了。她才明白,原來她那些自以為的爭氣、自以為的努力、自以為的愛,全都是人家計畫裡的小道具。她根本不是誰特別的存在,她只是被踢出局、還自以為在競爭的笑話。
洪芷瑄最後掃了卞丹青一眼,冷冷丟下一句:「想繼續在這邊混,就收斂一點。下次再鬧事,就不只這樣了。」
她轉身離開前,又回頭瞄了一眼那縮在牆邊的阿紫,語氣再冷幾分:「還有妳,要是報警,妳那贖身的事也不用談了。老闆聽到風聲,妳就等著繼續賣一輩子吧。」
空氣像是被瞬間冷凍,凝結得死死的,連一絲聲音都被凍住。阿紫咬著嘴唇,臉色蒼白,眼眶泛紅卻一句話也不敢說。她站在原地,像個被點名的逃兵,低著頭,連點頭都不敢。
直到洪芷瑄那群人離開、腳步聲徹底走遠,她才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確定安全後,才快步衝過去蹲下身。
「我扶妳起來。」
卞丹青一開始還死撐著不想被扶,但腳一站起來就軟了,整個人差點往旁邊倒下。阿紫嚇得趕緊伸手撐住她:「走,我帶妳去坐著。」
兩人走到附近一個人煙稀少的公園長椅,阿紫讓她坐下後,立刻說要跑去藥局。卞丹青就那樣坐著,手肘靠著大腿,低著頭喘氣。喉嚨像被灌了沙,眼眶燒得發脹,但她就是不哭。哭有什麼用?哭也改變不了她淪落到今天的身分,也挽不回誰。
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阿紫回來了,手裡提著一袋藥膏、消毒藥水、紗布、棉花棒和止痛貼布,還有一個超商袋子。
她坐回卞丹青旁邊,一聲不吭地開始幫她處理傷口,神情很專注,手卻一直微微發抖。
「我順便買了飯糰跟熱豆漿,妳等一下吃點東西,會比較好一點。」阿紫一邊低聲說,一邊將熱豆漿塞進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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