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然沒駕照,也根本還沒到考照年齡,但那副握方向盤的模樣,卻比很多新手還熟練。當年還是郭婉婷教她偷開的,兩人晚上跑去工地旁邊的停車場練手,那時候郭婉婷笑著說:「現在先學啦,以後都用得上。」
她當時沒放在心上,現在回頭想想,還真是感謝這位假面閨蜜,起碼讓她今天有了武器。
車子在沈育成住處外的巷子裡,待了整整半天。她窩在駕駛座上,一手捏著方向盤,一手緊抓著椅墊,眼神死盯著門口,一秒都沒鬆懈。中午的陽光曬得玻璃發燙,她汗流浹背,卻一點都不想動,就像獵豹潛伏在草叢,耐心等待獵物出現。
直到下午接近五點,她的瞳孔猛地縮緊。沈育成出現了。他穿著一身輕便的黑色上衣和牛仔褲,走在他媽媽旁邊,有說有笑地提著菜籃。那畫面一瞬間點燃她內心最後的火種。
為什麼?為什麼他能過得這麼好?為什麼她全身是傷、身心爛成這樣,他卻還能和媽媽逛街、吃飯、準備出國唸書?
她緊抓著方向盤的手已經開始發抖,眼眶泛紅。腳踩在油門上,一點一滴往前推。她的理智開始模糊,腦袋像是被憤怒塞滿,一遍遍重播著沈育成怎麼一步步把她推下來、怎麼笑著看她淪落。
「碰!」
那聲巨響震得整條街都停了下來,玻璃門窗嘎嘎作響,尖叫聲此起彼落,像被撕裂的破布一樣亂成一團。卞丹青手緊握方向盤,指節發白,嘴唇抿到泛血。她撞上的瞬間,看得清清楚楚,正中紅心,沈育成和他媽,一起飛了出去。
終於。她做到了。同時她也直接撞上分隔島,車頭嚴重凹陷,煙霧從引擎蓋竄出,卻壓不住她心裡那一聲爆炸。她沒有急著逃,只是坐在車內,聽著那些遠方路人的驚叫聲逐漸變調。
有人在喊:「快叫救護車!」
「天啊!他動不了耶!」
她卻笑了,笑得像解脫,也像瘋了。這兩個人,本來就該死。他們把她推入泥濘,她就要讓他們也嚐嚐爬不起來的滋味。
她不是不知道會有後果。她也知道這輩子大概真的完了。但在撞上的那一刻,她心裡只剩下一句話:「你們憑什麼能活得好好的?」
她不是什麼英雄,更不是什麼苦情女主。她只是個從希望被騙到絕望的人,一路被操弄、被看扁、被利用。她連想過的未來都早就被人撕爛。那她留著幹嘛?要臉幹嘛?
所以她選擇這樣收場。用一場毫無退路的瘋狂,讓所有人記得,她,卞丹青,不是說丟就丟的破東西。
後面警車聲響起,醫護人員開始衝上前,有人拍打她的車窗,有人怒吼要她下車。但她沒動,只是靠著座椅,像終於結束一場無盡惡夢一樣,閉上了眼睛。
她不是沒想過直接對金虎大哥下手。但她清楚,那不是她能動的角色。金虎大哥身邊不是人,是牆,是獵犬,是層層疊疊的刀子,還會反咬人那種。她連靠近都做不到。
既然這樣,那就先從他的棋子下手。動不了老虎,那就抓他養出來的狗。沈育成,就是那條狗。
可真讓她起殺意的,不是單純因為背叛,而是她最近盯哨沈育成時,無意間聽到一個勁爆到讓她笑瘋的祕密。他媽,竟然也是小三出身。沈育成的媽,年輕時曾跟有婦之夫搞上,懷了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沈育成。當年被正宮發現後,她差點被活活打死,是金虎大哥那時出手救了她,並且把她帶回來保護。因為,她以前和金虎大哥有一腿。
原來他們一家,根本就是八點檔劇本本人。
「好好喔,原來是遺傳的啊。」她坐在駕駛座上笑了出來,笑到流眼淚。那些年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髒的,是墮落的,是唯一活得最不值的那個。現在才知道,別人也沒多高尚,甚至比她還髒。只是人家有靠山,有錢,有身份,能把髒事遮得乾乾淨淨。
這世界不是不能骯髒,而是骯髒得有門路。
她是被整個人扯下駕駛座的,像隻失控的野獸被撂倒。圍觀的群眾大吼大叫,有人錄影,也有人罵她是神經病、殺人犯。
但她聽不見了。耳朵像灌了水,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變成「嗡嗡嗡」的背景噪音。她滿腦子只剩一個聲音,自己的。
「不痛不癢的報應根本不叫報應。」她喃喃自語,然後掏出手機,手指一滑,打開限時動態、直播鏡頭一開。
「各位看好了──」她對著鏡頭吼了出來,嗓音沙啞,臉上還帶著血:「你們不是最愛看八卦嗎?來啊!來看啊!老娘就是去撞那個渣男的,他活該、他全家都活該,懂?」
畫面晃動,背景是警鈴聲、人群驚叫,還有地上一攤血跡斑斑。她嘴裡還在飆罵,一句比一句狠,連媽媽都罵進去。
「做小三還好意思生人喔?全家都演戲演成精,該死啦你們!」
警察終於反應過來,三個人上前壓制她,一邊把她手機搶下來。
「妳現在已經涉嫌殺人未遂了,妳知道嗎?」
她還是笑,笑得像中了邪。
「最好啦,我巴不得我被判死刑欸。這種爛人生你要不要,送你都嫌髒。」
她被壓制在地,頭髮亂七八糟,嘴角還沾著血。但她那眼神,還是死死盯著不遠處倒在血泊中的人。
她滿十八了,再也不是什麼青春犯錯的保護傘。她是成年人,是法律上完全有責任的那種人。故意殺人、無照駕駛、導致社會秩序混亂。
媒體像聞到血味的鯊魚,搶著報導這場車禍直播秀。標題一個比一個精彩,什麼「無照少女瘋狂報復撞前男友母子」、「酒店妹斷送男中生未來」。她的臉、她的名字、她讀過的學校、她的社群帳號,甚至她以前的自拍照都被翻出來。
「一看就是那種會跟客人睡的貨。」
「什麼女人都能活下來,這種人活著真的浪費資源。」
「又是臭母猴鬧事,現在年輕人是怎樣啊?」
網路上的留言,一條條像毒箭朝她身上插。而她涉犯故意殺人,因犯罪嫌疑重大,且有逃亡之虞,法院裁定羈押。她聽見「羈押」時,嘴角竟然還動了一下,像是在笑,笑得像對這社會最後的嘲諷。
「怎樣,這樣夠爛了吧?」她在心裡這樣對所有人說,「你們不是早就認為我會走到這一步嗎?現在看見我坐牢,應該很爽吧?」
而她媽跟她繼父,知道她出事後,自始至終連一句關心都沒有。他們第一時間不是擔心她怎麼了,而是幫自己撇清:「她之前就搬出去,我們沒在聯絡,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而過去那些一邊收貨,一邊稱讚她「女神」的客人們,現在全像排隊買鹽酥雞一樣湧出來,搶著丟她石頭,嘴巴比麻辣雞排還辣。
「她賣我的產品是假貨,吃了拉肚子、長痘痘、失眠、內分泌失調。」
「我在別人那裡買都沒事,就她的有問題。」
「這種人一看就會害人,還以為自己是什麼銷售天后?」
有人要她賠錢,有人直接報警,有人拍影片爆料。但沒人查證,沒人在意她有沒有真做。反正她那副樣子,就是該出事的命。
她也沒力氣反駁了。她知道,這些錢,就算她真的賺過,最後也會被別人一把撈走。就像從頭到尾,她只是那個被人推上台表演的猴子,風光是假、掙扎才是真。她身上賺來的每一分錢,最後都是人家手起刀落,一刀刀割走的肥肉。
在那以後,第一個來探望她的,是魏成發。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嘆氣說:「妳喔,當初乖乖做生意就好了,搞這些幹嘛呢?現在好了吧。」
她沒講話,只是看著他的臉,覺得那張臉比牢房裡的馬桶還髒。她知道,沒有人會替她動關係保她出來。也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最不值得同情的女人。
然後,是廖添丁出現了。他沒有罵她,只淡淡地問了一句:「妳後悔嗎?」
她眼神空洞,嘴角卻勾起一個冷笑。
「後悔啊,後悔沒撞死沈育成。」
整個空間,一瞬間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廖添丁沒有再多說話,他只站著,看她像看一個再也回不來的、曾經很熟的陌生人。她知道,他不是不痛,他只是早在她封鎖他的那一刻,就已經替她辦完告別式了。
但她還是在他眼神深處,捕捉到一絲微弱的不忍。那眼神就像從前,每次她惹禍時他看她的方式,不講話,卻什麼都知道,明明氣她卻還想保她。
她心裡猛地一震。有那麼一刻,她真的懷疑,如果現在開口、如果低頭求他,是不是還有一條活路?是不是還有一個人,會拉她一把?
但她轉念就否決了。她寧願被這世界踩進地底,也不要讓廖添丁看見她跪著的樣子。
於是她嘴角一挑,像是嘲諷、像是在刺自己,緩緩張口。不是道歉,也不是求助,她直接朝他吐了口水。
「滾啦。當我還是你乾妹喔?」她聲音啞啞的,像破掉的錄音帶,「你不是早就後悔認識我了?」
她不是沒看見他眼神閃過的震動,那眼神像被什麼東西刺進去了,刺進心臟,卻還假裝鎮定。
但她不在乎。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連她自己都放棄她了。那還有誰能救得了她?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條爛命沒救了,別人還能說什麼?
「這樣子才是我啊。」她開始咧嘴大笑,笑得像個失控的戲子:「現在才看到真面目,會不會太晚?」
她不等他回話,就把臉轉過去,整個人像石頭一樣,沒再看他一眼。
就當,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值得她看了。青春,歹命啊。就是她這種人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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