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滑著手機,一張又一張的照片像刀子,鋒利、無情,把她曾經死抱著的那句「我是特別的」,一片一片剁碎、剁爛、剁成連自己都不忍直視的幻覺殘渣。她原以為自己是例外,是那個被老闆認真對待、獨一無二的女生。
但螢幕上那些高級代理們的合照,每一張都笑得燦爛讓人反胃,每一個她曾以為的姐妹、榜樣、對手,原來早就躺進過同一張床。她不甘心。不服氣。她怎麼能只是一顆棋子?一個被老闆哄著、順手牽來賺錢的機器?
但現實又狠狠抽了她一巴掌。她現在沒辦法走,根本無處可退。她沒學歷,休學只是為了多點時間跑業績。她沒背景,沒人脈,所有的資源都建立在她願意低頭、配合。她不是什麼王牌業務,她只是個靠身體換來第一筆大單的女孩。
她根本不會開發新客戶。她只會在那些「願意碰她」的男人之間周旋,用討好、用配合、用犧牲,去換來一張又一張訂單通知。明知道這一切有多髒、有多廉價、有多羞辱,可她早已身陷泥沼,乾淨這件事對她來說早就不再重要。
而那個當初說什麼最愛她、最喜歡她、要力捧她成總代理的禿頭客戶,最近幾乎完全沒有再聯絡她了。她原本以為只是對方工作忙,但直到她點進他的社群動態,才發現照片裡多了一張新臉孔,是一個剛上位不久的高級代理。
他們坐在她熟悉的那間高樓景觀餐廳,位置一模一樣,連擺盤都沒變。她往下滑,每張合照底下都是那種噁心的讚美留言,說什麼「找到心頭寶」、「妹妹真的有潛力」、「最愛小甜心」。
她終於明白,這根本就是一套流程,每隔幾個月,就會有一個新的「潛力股」上位;每一個高級代理的背後,都有一個說著甜話、順手摸一下大腿的客戶。而她,不過是被用過一次的道具,退場時連掌聲都不給。
這一年,她才剛滿十八,就已經墮落到這種程度。搬離家之前,她最後處理的,不是什麼證件、帳單,而是那隻她早就不想面對的貓,藍藍。藍藍原本是魏成發送的,但自從加入微商後,她哪有時間養貓?每天忙著跑業績、出席聚會、上課學話術,就像一個全天待命的推銷機器。藍藍從一隻乾淨漂亮的布偶貓,變得毛打結、眼神呆滯,像隻快死的流浪貓。
她越看越煩,越看越氣。那隻貓跟那個男人一樣,都是她以前不長眼的證據。最後那天,她把藍藍裝進破爛貓籠,找人開車載她到山上偏僻的一段產業道路。貓叫得很淒厲,她卻沒多看一眼,乾脆打開籠子一腳踢出去。她嘴裡還自言自語:「走失處理,剛剛好。」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心裡沒一點波動。她已經沒心了,只有仇恨和倖存下來的本事。
搬去自己租來的套房後,她腳邊擺著十幾個精品紙袋,全是她最近花大錢買回來的戰利品。每一個包、每一雙鞋,打開來都還帶著專櫃的香味,卻也像在嘲笑她,這些東西雖然貴得要命,卻買不來她想要的那個位子。
她知道自己卡住了。高級代理這個頭銜,她早就拿到手,但巔峰也就止步於那三百盒的單。那一單之後,禿頭客戶開始轉頭寵別人,每場飯局她都努力撐著笑臉、放低姿態,甚至比以前還更主動,卻連個三十盒都拉不到。最多就是那些可憐兮兮的二十盒、十五盒,像在施捨她殘羹冷炙。
她好幾次想把身邊所有精品全丟了,卻又捨不得。畢竟這些,是她親手「換」來的戰利品。
心裡的那股鬱悶越積越厚,她受不了,直接打了電話給魏成發。
「發哥,你在忙嗎?我想見你一下。」她的語氣不再那麼拐彎,帶著一點急躁。
魏成發一聽她聲音就笑了:「幹嘛?想我啦?還是又有誰欺負妳?」
「我卡住了。」她壓低聲音,「你不是說過,有些門路可以再幫我更上一層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他熟悉的鼻音笑聲。
「妳確定妳想知道?一旦知道,就真的回不去了喔。」
「我早就沒打算回頭了。」
她要坐上去,無論要拿什麼換。魏成發並沒有直接點破背後的規則,他一向是用那種曖昧語氣來試探底線。
他約她在熟悉的酒吧見面,桌上早已放了兩杯雞尾酒。他邊抽菸邊說:「小青,我這邊現在有個不錯的缺,是酒店那邊的。」
「酒店?你要我去坐檯?」
「當然不是啦,」他咧嘴一笑,「我是說,如果妳真的想繼續往上衝,要接觸更有錢的、手上單更大的客戶,妳在妳現在這個圈子接觸不到。妳要的是大戶,不是這種三十盒、五十盒就爽得要死的客戶。」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
「但我也不會騙妳,酒店的客人是現金流最快的,但要接觸到人家,不可能妳一個外人進來說要談單人家就給妳面子。要讓他們信任妳,妳得『是自己人』,懂?」
「所以你是要我進來當員工?」
魏成發點頭,語氣倒是難得收斂:「只是倒酒陪聊天而已,妳會有固定底薪,我這邊會再給妳加抽成。而且妳是我罩的,沒人敢亂來。重點是,這樣妳就能合理出現在那個圈子,跟大老闆、大企業的二代吃飯、喝酒,甚至更進一步的機會,妳自己把握。」
她沉默了一會,指尖在杯緣來回摩擦。魏成發知道她在衡量,就慢慢補了一句:「妳不是想當總代理嗎?靠這邊,快得多。」
他語氣溫吞,卻像是在推開一道門,而她站在門檻前,腦袋裡飛快地盤算著代價與報酬。
「但我們這邊有規則,」魏成發接著說:「進來的女生都會穿禮服,這是基本門面,妳不用自己花錢,店裡會準備,妳要尺寸再告訴我,我讓她們幫妳挑合適的。像妳這種條件的,我敢說,一出場就會有客戶挑妳。」
她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想什麼,又像只是發呆。
「妳要的,不是名牌包、紅包獎金而已吧?總代理,那不是光靠幾個客戶下單就能上去的。這圈子要拼資源,而我這邊,就是資源。」
她的手指停了下來,緩緩抬頭:「那我中途要退出,也可以嗎?」
「當然啊,我沒逼妳,也沒說妳不能退。只是妳自己也知道,妳現在的處境喔,要是能靠自己早就飛天了,不是嗎?但沒關係,我會幫妳站穩第一步,其他就靠妳自己。」
她不再說話,眼神沉進桌面的反光裡。但那天晚上,她傳了自己的禮服尺寸給他,還加了一句:「要紅色的,短版,開衩高一點。」
那是一種決定。也是一種自我洗腦,只要達到目標,她可以忘記羞恥、否認過去、重新定義自己,哪怕這條路會越走越黑。
等到她實際上場以後,才發現,這份「酒店員工」的工作,其實跟過去那些伴遊局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從在外的不同包廂地點,換到單一固定的包廂。
一開始她還懷抱著某種幻想,覺得穿上禮服的自己能像在電影裡一樣優雅、自信,甚至還以為這裡的客戶會比那些禿頭噁男更高端些。
結果發現,那些所謂的「高端客戶」,一樣會在她耳邊講著油膩的話,手肘順勢靠近她腰際,像是把她當成盤中餐慢慢挑逗。她的外貌與身材優勢,的確讓她一進場就成為焦點,成了客人之間口耳相傳的「新人貨色」,連經理都對她格外關照。但她沒料到的是,這種關注,只是因為她「新」。
在這裡,新人就是籌碼,一種被展示的資源。但僅僅只過三個月,她的神秘感就淡了,客人開始轉向其他剛上工的女生。她明明還坐在原位,卻像被整個場子默默地拋棄,只剩下自己還在演那套「我很搶手」的劇本。
她才驚覺,那種以為自己能靠外貌掌控局勢的想法,不過是剛入場時才會擁有的自戀錯覺。而這個地方的規則,只有一個:永遠都有更漂亮的臉蛋,永遠都會有更主動、能更快討好客人的新女生。她曾以為自己夠狠夠快,結果才發現,她還不夠。
她的業績依舊卡在原地,總代理的位置還是那麼遙遠。而她越來越明白,那些她以為能依靠的關係,也不過是別人暫時給她的施捨。一旦她不再新、不再特別、不再願意付出更多,那些人就會像換下一桌客人一樣,把她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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