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開對話框時,手還是猶豫了幾秒,但那念頭早已成形,擋也擋不住。她現在是一個高級代理,手上有紅包、有業績、有老闆的肯定,但還不夠。她要更多。她要站上那個「總代理」的位置,讓所有當初看不起她的人,全部低頭,尤其是沈育成。
他不是最瞧不起她的嗎?暗示她不上進、欣賞她以外的女生。那現在,她就要用數字讓他閉嘴,用成功壓過他的驕傲,讓他親眼看到她成了別人眼中的珍寶,甚至成了他追不上的人。
她開始主動聯繫那個禿頭客戶。語氣溫柔、措辭得體,就像課程裡教的話術一樣。她甚至還主動問候他的身體狀況、推薦他最近熱銷的新產品款式,連生日都特地備註下來,打算到時送一點小禮物表示心意。
她不喜歡他,這點很清楚。但她更清楚自己的目標是什麼。這場「遊戲」,她不會輸,甚至要贏得漂亮。
而在這些心思底下,還有一個更深的渴望,她想要老闆再多看她一眼。不是那種上對下的賞識,而是注意她,真正看見她。她想站到那個男人身邊,不只是被誇做得好、拿個紅包走人,她想成為那個「值得讓老闆另眼看待」的女人。
不是誰的附屬品,不是誰的備胎。是那種進來房間,會讓全場空氣停一拍的存在。她要的,不只是訂單,是整個舞台。
可她其實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腦袋裡那根線慢慢斷了。
一開始只是想賺錢、升階,後來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比別人差,再後來,連她自己也說不上來,是為了業績,還是為了老闆多瞄她一眼。
那天晚上,她跟郭婉婷一起整理完訂單後,手機突然傳來禿頭客戶給她的貼圖,對方回話越來越曖昧,訊息裡全是暗示,甚至問她哪天有空想「再續前緣」。
她本來想裝沒看到,但又忍不住煩躁地咬著指甲。猶豫再三後,終於壓低聲音問了郭婉婷:「婉婷,妳之前不是說,有些客戶可以談條件嗎?」
而郭婉婷,居然只是眨了眨眼,沒有露出驚訝或反對的表情,反而湊過來壓低聲音:「妳說誰?是那個禿頭叔叔嗎?」
「他最近很熱情啦。我在想,如果他真的願意多下單......」她話沒說完,眼神已經飄開。
郭婉婷勾起嘴角,像是早料到她終究會問這一步:「想談條件不是不行,但要看妳想拿什麼換。是陪他吃飯?陪他出去?還是更多?」
卞丹青沒回,只是沉默了一會兒。郭婉婷湊近些繼續說:「妳如果真的要談,就不能露出一副被逼的樣子,他這種人,最吃『自願』兩個字。」
「什麼意思?」
她停頓一下,像怕她聽不懂,又補了一句:「意思就是,妳要表現出妳對他很敬仰、很崇拜,但又不是黏巴巴的那種。妳要讓他有成就感,要讓他感覺,幫妳,是他自己的選擇。還有最重要的,妳不能一開始就提條件。」
卞丹青突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條分岔路上。前面那條路早已踩滿腳印,每一個都比她還早一步。她想超車,只能更狠一點。而她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要是能多拿幾筆訂單、快一點升上總代理,讓沈育成知道,她不是被拋棄,而是主動選擇飛更高。
她幾乎是照著郭婉婷說的每一步在做。那些曾讓她反胃的肢體接觸,現在也能面不改色地應對,甚至還能擺出笑臉,配合客戶的節奏打情罵俏。她不再是第一次伴遊時那個還會偷偷找郭婉婷用眼神求救的女生,她現在知道怎麼接話、怎麼退一步、怎麼拿捏火候,才能讓訂單自然落下來。
兩人都在拼業績。班上好幾次都沒看到郭婉婷的身影,老師們問起也只是隨便敷衍過去。而郭婉婷,後來甚至乾脆不演了。
某個週一早上,她自己一個人去了教務處,說自己身體不適,想休學調養一段時間。她爸媽早被她勸服得服服貼貼,簽名也就配合地簽了,還替她去向班導師說明。
但卞丹青知道,那不叫「支持」,那叫「默許」。
郭婉婷她媽其實心裡有數,知道她現在賺的錢,跟在超商或飲料店那種時薪的工作不一樣,這錢賺得太快,也太順了,順到讓人不敢細問來源。
她也早不再追問郭婉婷,只是嘴上偶爾唸她一兩句「身體要顧」、說什麼「不要太操」,但手底下動作乾脆俐落,連她買的保健品、專櫃面膜、甚至每月包給她的孝親零用錢都照收不誤。她媽嘴上說的是擔心,收下的是現實。
這種家庭,活得不光彩沒關係,只要帳戶錢進得來,誰還管那些灰不灰、髒不髒。她從小就在這種價值觀裡長大,早學會一套:錢賺到手,才是本事。
她們永遠跟那種過生日會吃蛋糕、每天上補習班的學生不一樣。
而學校這邊也沒有人真的想深問,郭婉婷休學的原因。畢竟郭婉婷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老師頂多客套幾句:「那要好好照顧身體。」
不只如此,郭婉婷休學以後,也三不五時勸著她一起來。
「很多姐妹都是這樣啦,休學一年後轉讀夜校啊,誰在管學歷啊?現在這年頭,賺錢比較實在。」
聽起來很有道理,現實也很誘人。但卞丹青卻沒那麼快點頭。她心裡還是有疙瘩的,她當初撐著,就是不想有一天站在沈育成面前,被他用那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
他那種從台北來、書念得好、家境也不錯的男生,本來就像活在另一個世界。她早就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了。她不能讓自己連學歷都輸得這麼難看。
她想上大學。即便只是私立的科技大學也好,至少,她也能說自己有撐完。她不想被貼上「只會賺快錢的高中肄業女」的標籤,那樣的話,就連幻想裡的未來,也會崩塌。
可現實並沒有給她決定的機會。她還在猶豫的時候,老闆已經出手了。
那天群組裡,郭婉婷說她已經辦休學,甚至還附上學校文件截圖,當成一種「提早畢業」的戰果來展示。
老闆倒是有點反應,簡單在群組裡回了一句:「妳這樣太衝了,還是得顧身體,而且這樣對妳這個年紀不好。」
但話鋒一轉,他又說:「不過趁年輕多賺錢也是對的。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打死都不肯放過任何一筆生意。」
群組其他高級代理們也紛紛附和,說什麼「書又不會跑」、「現在不拼以後怎麼贏」、「現在的業績比什麼都實在」。她就這樣看著手機螢幕裡的對話框,一行一行跳出來,像是共識一樣把她圍住。
她沒有發言,也沒人等她發言。在那一刻,她懂了,這不是她能慢慢猶豫的事。她已經被推著站上這條路。而老闆那句「趁年輕多賺錢」,就像一張免責書,把她所有掙扎的理由一一蓋章打回。
郭婉婷休學以後,整個人像遊戲開了外掛,每個月的成績都穩穩站在排行榜前段班。群組裡經常是她截圖訂單通知、上傳業績總結的畫面,老闆一個接一個貼圖、語音誇她:「最近成長最快的就是婉婷了。這就是我們團隊的火力輸出。」
卞丹青一邊按著讚,一邊嘴角快要咬出血。她不是沒努力,只是她每筆單都拼得像賣命,卻還是差對方一大截。更讓她不是滋味的,是老闆明明之前還說最看好的是她,怎麼現在話題裡全是郭婉婷的名字?
她不想承認那股嫉妒,但它就像口腔裡的一根魚刺,咽不下也吐不出。她不是不開心郭婉婷好,只是那個是她欣賞的老闆。
最後,高二下學期過了一半,她也遞出休學申請。理由?她自己都知道是假的。什麼「身體不適需要調養」,根本就是「比較心作祟」。
她變得更積極,更會討好客戶,尤其是那個禿頭像河童的男客戶。對方嚐過她主動餵食、摟肩撒嬌的甜頭後,胃口也越養越大,已經不再滿足於牽手或搭肩這種小兒科的接觸。
他會假借敬酒的名義靠近她耳邊吹氣,會假裝跌倒撐住她大腿,會在飯局後不經意地說:「今天要不要再單獨喝一杯?」
她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麼,也知道自己已經踏上那條「越界才有機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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