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實還是沒那麼甘心。一個人的時候,她會手癢地點開沈育成的社群帳號。但每每看都是空的,乾淨得像個遺址,自從那次被她擋在校門口後,他的頁面就像人間蒸發,沒再動過一絲波紋。
她一度去翻那個女生,洪芷瑄。結果什麼都搜不到,帳號像消音一樣藏得死死的,彷彿故意從網路上抹除任何能讓她查到的蛛絲馬跡。她咬著牙,像一條在網海裡咬不到餌的魚,越翻越氣,越氣越想翻。
但下一秒,她又自己安慰自己,會不會他們也沒過得多好?搞不好現在的她,反而比他們活得更漂亮。她靠自己接單、賺錢,自己搞直播、自己追客戶。連郭婉婷都說她進步神速,高級代理就要屬於她了。
想到這裡,她笑了。不是那種從心底湧上的快樂,是那種,終於踩過別人頭頂的爽快。誰說一定要當公主才會有人捧?她自己就是王。
可她還是咽不下那口氣,嘴上說放下,心裡卻還在翻騰。她偶爾還是想起洪芷瑄那張臉,越想越不爽。
她找來郭婉婷講開這件事情:「我真的不甘心欸,那個賤人害我這樣,現在搞不好還跟沈育成黏在一起,憑什麼?」
郭婉婷聽完,沒有馬上回話,過了幾分鐘,聲音一貫輕柔:「丹青,妳現在都在衝業績了,還想回頭跟那種女生計較?她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重要嗎?妳是已經在賺錢、快升高級代理的人欸。」
卞丹青還是不死心,說她之前有去問魏成發,結果他只是笑笑地說:「這種女生喔,被教訓過一次就會乖了啦,沒必要再浪費時間理她。」
她當下沒多想,但越想越不甘,總覺得那句「被教訓過一次」像藏著什麼。
國中那時候,只要她一句話,誰敢不站邊?可這一次,怎麼大家都噤聲?連郭婉婷聽到,也只是笑一笑轉開話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是也許,只是她自己真的多想。現在的她,會賺錢了。每天穿得光鮮亮麗,推銷產品、談話術、唱歌小酌、對客戶的笑都訓練有素。就連那張臉,也被她練得精緻無瑕,自拍照每一張都像範本。
她還會在月底那天轉帳給媽媽,三千、五千,像在報喜:「媽,這個月薪水也很多。」
她媽每次接到錢,眼睛就彎得像月亮一樣,一邊說她懂事,一邊說:「這才是我女兒。」
這樣的日子,誰會想回頭去跟一個洪芷瑄比高低?她告訴自己,也許這才是成熟,不再為了無謂的敵人浪費時間,不再需要靠拉幫結派來證明自己存在。
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沒人提起的話題,那些被刻意閃過的名字,還是像小刀子一樣,偶爾扎一下,提醒她:「真的變好了嗎?還是只是不被當一回事了?」
但她甩甩頭,不讓這想法卡住。她已經是會賺錢的人了,這些無聊的情緒,不該再煩她。至少,她現在是媽媽的驕傲,是郭婉婷嘴裡那個「最有潛力」的代理。
在旅途的最後一晚,氣氛像是被刻意炒熱過的。包廂裡的酒早就一瓶接一瓶,大家也都玩得興起。卞丹青靠著沙發坐著,聽見郭婉婷在她耳邊輕輕提醒:「最後一晚了,記得啊,客戶喜歡妳這型的,妳主動一點,他更會覺得貼心。」
她笑了笑,拿起一塊牛排切小塊,用叉子輕輕餵到男客戶嘴邊,那男人樂得張嘴接下去,一邊還摸摸她的手,順勢就搭上了她的肩。她沒有閃,甚至還側頭朝他笑,說:「今天這個餐點,是我特地幫你選的喔。」
他一聽更是開心,酒氣與笑聲混著飄進她的鼻尖。她不是不知道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但她也知道這一切都還在可控制範圍內,只要不太過分,她能接受。畢竟距離高級代理只差那麼一點點。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手機裡的訂單通知,客戶今早才追加二十盒,像是一盞誘惑人的香氛燈,催她撐住、忍耐、再笑一下就好。她告訴自己,再多撐一點,明天醒來,也許就能一腳跨進高級代理的位置。
可這些想像瞬間被眼前這個禿頭男的行為打碎。他湊得太近了,居然直接靠近她的臉,甚至朝她嘴唇湊上來。她嚇得往後一躲,幾乎是用整個身體往沙發角縮。
她瞪大眼,第一時間往郭婉婷那邊看,想用眼神求救。但郭婉婷此刻正倚著另一位男客戶,笑得溫柔又開心,根本沒空顧到她這邊的狀況。
她心跳亂跳,滿腦子想著:「不對啊,不是說不會讓我一個人面對這種事嗎?」
可這時候的音樂聲太吵,大家喝得也多,一個個都還在鬧著唱著,誰會注意到她的慌張?
那禿頭男還笑嘻嘻地靠過來,像沒發現她閃避似的,繼續說:「妳真的好漂亮,這幾天相處我都愛上妳了耶。」
他那肥厚的香腸嘴唇、還有放肆的眼神,讓她全身不舒服得像被蟲爬過。但她只能強撐著笑,硬是把身體轉開一點,不讓他有機會再靠近,假裝自己沒事。她知道,這一場飯局裡,只要有一絲情緒外洩,就可能輸掉一整個階級。
她咬著牙,心裡重複告訴自己,只要過了這一關,只要撐過今晚,明天的單就會到,她也會是全場最賺的那個。這一切,總要有人撐得住才換得來不是嗎?就像郭婉婷說的:「越靠近頂端,越不能軟弱。」
可是她實在忍不下去了。那隻豬手還搭在她肩上,灼燙得像在燒她的理智線,她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現在轉身走人,還來得及。可就在這時,那男人笑嘻嘻開口:「如果今晚讓我開心點,我直接下妳一百盒,怎樣?」
一百盒。那個數字一丟出來,比酒精還烈,比任何一句甜言蜜語還毒。她一瞬間愣住,心裡像有人敲了一記,震得亂七八糟。
總共兩百盒,這是她計畫裡遲早要達到的業績,可她沒想過會來得這麼快,這麼輕鬆,只要今晚「讓他開心」。不用再慢慢磨、不用等回去之後再跟進,她可以直接、現在、馬上,一腳跨進高級代理的門檻。
她知道那代表什麼。那代表她以後不必再看人臉色,只要站在更高的位置讓別人服侍她。她會有自己的團隊,她可以成為那個講話大聲、穿名牌包、在課堂上被人膜拜的「成功案例」。
她咬著唇,腦海裡閃過郭婉婷說過的話:「機會不會等人,要敢抓住。」
可同時也有什麼聲音,在她耳朵深處吶喊,那不是她要的,她不是這樣的人,她真的要拿這一百盒,拿得這麼噁心嗎?
她的眼神亂飄,視線撇向還在包廂另一頭寒暄的郭婉婷,想得到一點方向,可郭婉婷只是對她比了個拇指,然後舉起酒杯,像在幫她慶祝提早升階。
空氣瞬間壓得她快喘不過氣,像有人一邊塞鈔票進她手裡,一邊問她:「妳到底要不要,贏這一場?」
最後她選擇,靜靜地靠在那個讓她全身發毛的禿頭男身邊,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像是借來的軀殼一樣,只能僵硬地坐著。
對方的手還搭在她肩上,手指像搔癢癢一樣、一下下碰著她的鎖骨邊緣,她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卻只能壓下反胃的感覺。她只能閉上眼,逼著自己去想另一張臉。
沈育成,她腦中反覆拉回那張臉。就算現在想起來會心酸、會覺得他已經離她越來越遠,但那張臉,起碼還能讓她勉強呼吸。
她想像是沈育成坐在她身邊,這手是他的,他在哄她、在安慰她、在支持她賺錢的夢想。她強迫自己笑了一下,讓身體稍微靠近一些,因為這樣看起來比較親切,客戶才不會覺得她難搞。
就算她的胃像塞了石頭,心像塌了一邊,但她不敢退,因為退一步,就什麼都沒了。她告訴自己,只是幾分鐘、只是個姿態,不是真的把自己交出去。她咬著牙,還在騙自己,說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ns216.73.217.1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