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是沒長腦袋，什麼局乾淨、什麼局有鬼，她心裡清楚得很。包廂那種地方，不可能永遠只是點歌喝飲料，總有一兩個醉到講話噴口水的傢伙，說不定還會藉酒裝瘋伸手亂碰。但她早就想清楚了，這年頭，不喝酒、不交際，哪來業績？哪來單子？
這世界沒有什麼純淨水，全是混濁河。想過河，就得踩著泥巴走。她學著看場合臉色，學著在灰色地帶撿金子，只要不是真的被灌酒灌到失身，她都還能接受。
而且，郭婉婷也這麼說過：「妳以為誰第一次不是這樣想？我以前還怕咧，結果跟著我姐出去玩了幾次，客人根本不會怎樣。就吃個飯唱個歌，不喝酒也沒關係，就點個果汁顧顧場面就好啦。妳又不是一個人，後面都是我們的人欸，真的有人鬧場，我馬上把妳帶走好嗎？」
「有時候客戶就是吃這一味，妳來露個面、笑一下，他就開心得像被仙女餵飯。像上次我陪一個客戶去霧台賞櫻，他回來直接跟我下單六十盒。這種人，就是妳陪他一天，他記妳一輩子。」
這種話術像撒網，輕飄飄的，不急不燥，但句句都踩進她的心坎。她不想被拖下水，但也不想錯過那筆單。更何況，她從來就不相信世界有分乾淨與骯髒，只有會不會玩、會不會保護好自己。
所以她沒再說什麼，只默默點頭。
在包廂唱歌的期間，剛開始氣氛的確還算正常，大家像朋友一樣聊天、輪流點歌，還會互相幫忙拍攝影片、打卡社群，笑聲此起彼落。
但也不是沒有破綻，一些中年發福、頭髮稀疏的老男人，總是找機會坐得特別靠近，嘴裡吐著菸味、啤酒味的話讓她有些反胃。她一邊裝作聽不見，一邊想把身體挪遠一點。
幸好郭婉婷早有準備，早就安排幾個有經驗的姐妹坐在她身旁，有時會主動插話、有時就假裝找她幫忙拿飲料，硬是把那些靠過來的手和目光支開。
整場下來，郭婉婷幾乎都沒離開過她身邊，像個保鏢，又像個大姐，笑著敬酒、看場面，又把她護得緊緊的。沒有讓人真的碰到她，也沒有讓任何局面失控。她心裡雖然還是有些不安，但不得不承認，郭婉婷的確罩得住。
只是時間一久，氣氛慢慢變調。原本只是放鬆唱歌，到後來變成推杯換盞的拼酒大戰。酒量不佳的她原本只是小酌，但唱著唱著、笑著笑著，酒杯也越來越空，自己也越來越不設防。她開始跟著大家乾杯，開始覺得這樣也沒什麼，反正身邊有郭婉婷在，應該不會有事。
但就在那個微醺的瞬間，她沒有發現，有些東西正在慢慢鬆動。她心裡原本的底線，也隨著那一杯一杯下肚，開始模糊了。
有個男客戶走了過來，那頂亮得發光的禿頭像河童一樣反著光，走近時還刻意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一下像什麼東西黏上來，讓她下意識地想縮手，臉上的笑卻還得掛著。
「妳剛剛唱歌真的好好聽喔，人也這麼漂亮，難怪我朋友都說這次旅行值回票價！」他張著香腸嘴笑得噁心，話裡全是油膩，氣味混著啤酒跟檳榔，像從巷子裡冒出來的爛水。
她有點慌，忍不住側頭看向郭婉婷，像個還不熟規則的新兵想等老手下指令。
郭婉婷就在不遠處，笑得淡定。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對她點了點頭，那個眼神像是在說：「沒關係，這種場面就是這樣，妳可以的。」
那一刻，她心裡有股說不上來的東西慢慢滲進來，像是某條線被默許地鬆開，她不再退開，只是抿唇笑著。
男客戶湊在她耳邊，語氣像是在講什麼秘密：「回去我應該會下五十多盒吧，幫我幫幾個朋友一起備起來。」
聽到「五十多盒」那瞬間，她眼神整個亮起來，比第一次二十五盒還多出一倍，簡直像是賣翻了。那數字在她腦袋裡閃得發光，一下就把包廂裡的噪音、濃烈的香水味、酒氣，全都壓過去。
而那隻原本只是搭在椅背後方的豬手，也慢慢爬上她肩膀，但她沒說什麼，身體甚至連一點閃躲都沒有。這一刻，她更在意的，是那五十多盒產品、那筆不小的業績，還有自己即將升上更高代理等級的可能性。
飯店燈光昏黃柔和，像是專門替這場「勝利回程」鋪的背景。卞丹青一進房，還沒來得及卸妝，郭婉婷就已經湊過來笑著誇她：「妳真的很厲害欸，那個大哥我之前也見過幾次，從來沒看他笑成那樣過，結果今天對妳超有好感。」
她說得一臉驕傲，好像是自己訓練出來的王牌選手一樣，「他那種人喔，要是喜歡誰，隨便一次下單都是五十盒起跳。妳今天讓他這麼開心，回去哄哄他一下，搞不好回去就直接一百盒了啦。」
說完她還故意擺出吃味的臉色，半開玩笑半認真：「可惡欸，我都沒妳運氣好。如果妳這次直接拿到兩百盒，說真的，妳根本不用再等了，直接升高級代理都沒人會說話。」
卞丹青忍不住笑出聲，手肘往郭婉婷腰側輕輕一撞，語氣半嬌嗔半得意：「妳不要三八啦，我哪有這麼厲害。」
但嘴角的笑意沒收，眼神卻閃著光，那不是謙虛，是心底悄悄冒出來的驕傲。
卻不想郭婉婷這次沒再打哈哈，語氣前所未有地認真，盯著她說：「妳真的很適合這一行，敢講、有眼色、又懂得拿捏分寸。這種人，客戶最愛。」
「剩下四天妳再加把勁，如果那位大哥真的一口氣下兩百盒，妳高級代理穩了，到時候就輪到妳帶人了，懂嗎？」
那語氣不像單純的鼓勵，更像在丟一把飼料，等她咬上去。卞丹青聽了心裡一熱，點點頭。
那之後的四天行程，她幾乎是卯足全力在拼命。每天起床前先整理髮型、上妝、穿最能襯出身形的套裝，每餐吃飯時都注意坐在男客戶附近，就連行程拍照，也刻意拉近兩人距離，營造出親近感。
整個團隊都知道她在衝高級代理的目標，沒人來搶單，反而配合地幫她製造機會。尤其是郭婉婷，總是機靈地找藉口帶走其他人，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從安排拍照角度到製造話題、甚至細到遞水杯、遞濕紙巾，都讓男客戶對她越來越有好感，笑容漸漸變成習慣，說話也越來越油膩。
到了第三天，她眼睜睜看著對方又轉了九十盒的款項進來，加上前面的五十八盒，幾乎就要達到兩百盒的目標。離「高級代理」只差最後一哩路，她卻開始緊張起來。
她焦慮得連晚上泡澡都忍不住問郭婉婷：「怎麼辦，要怎麼再讓他繼續下單？」
郭婉婷看著她，語氣比以往更輕柔：「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啦，比很多新人都厲害。但妳不能再只是講話聊天，懂我意思吧？」
說完那句，她沒多講，手指在她肩上點了兩下，像個姐姐在教小妹，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暗示：「肢體接觸不是讓妳去犧牲，而是讓他更覺得妳貼心。拍拍手、碰一下肩、餵個水果，讓他覺得妳跟別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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