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伴遊」這兩個字,起初是打從心底還有點抗拒的。雖然郭婉婷很耐心解釋,但那個詞在她腦中還是殘留著些不乾淨的聯想。她沒說破,只是保持觀望,觀望那個她被加入的群組。
剛進群組時,她小心翼翼瀏覽訊息,每一句話都像在讀藏頭詩,想找出什麼不對勁的蛛絲馬跡。但出乎意料的,那裡的對話全都很正常。
什麼「澎湖花火節五天四夜」、「南投溫泉住宿」、「陽明山賞花季」,全是普通不過的國內旅遊安排。
甚至還有人整理了表格,把住宿預約、用餐時間、包車路線寫得鉅細靡遺。整個群組的氛圍,就像是幾個學生正在規劃畢業旅行。
她愣了一下,開始動搖了。這真的只是「伴遊」嗎?還是說,她之前自己想太多?既然大家都這麼正常,那她不也只是跟著參加活動、吃頓飯、拍拍照而已?
那些她原本的抗拒,慢慢在聊天室裡,一條一條訊息的刷過中,被磨得越來越鈍。
最後他們敲定,兩個月後的台南四天三夜行程。
第一天一早從台南美術館開始,主打「知性路線」,走進展間提升氣質。午餐後轉戰林百貨,逛復古樓層、打卡古董電梯,接著一路去神農老街踩點,邊吃小吃邊搜羅伴手禮。黃昏時分再繞去赤崁樓,站在夕陽餘光下擺拍網美照,一整天都安排得剛剛好。
晚上則入住晶英酒店,高級又氣派,氣氛剛好可以讓大家邊泡澡邊閒聊,順便策劃接下來的安排。
第二天到孔廟祈福,再轉戰藍晒圖文創園區,化作一群熱愛本土文化的文青人。中午吃在地美食,晚上小酌聊天。
第三天七股鹽山行程,還配有全套的防曬穿搭指南,連拍照角度都提前列好。曬點太陽、聊點夢想,話題順勢帶入美白產品。
第四天結尾行程是漁光島,剛好是夕陽時分收尾。整趟旅程像撒了一層柔焦濾鏡,一邊是日落、一邊是業績。空氣裡飄著鹽味和業配味,卞丹青笑得漂亮、走得輕盈,卻沒意識到這趟旅程,其實是她第一次正式參與「客戶陪伴型行銷演練」。
回家後,她把整理好的照片傳上社群,畫面是她跟其他姐妹笑得燦爛,晶英酒店的燈光打在她臉上,皮膚白到發光,留言裡一堆「女神好正」、「太會過生活了吧」。
但廖添丁看到後,直接私訊她,一句話冷得像冰水潑臉:「一開始大家都是這樣的,沒人會直接就對妳動手動腳。」
「你是怎樣,看我現在能靠自己賺錢,心裡不爽了是不是?以前我低聲下氣求你幫忙的時候你在哪?現在我不用靠你了,你反而跳出來講風涼話?」
語氣越講越衝動,她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自己的決心釘死在他心上:「我現在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拼來的,不是誰施捨的。你以為我還是那個只會躲你背後哭的小女生?我現在靠自己賺錢、交朋友、上課,哪一樣不是自己拚的?你不懂,少在那邊裝什麼關心。」
她氣得把手機摔在床上,胸口起伏劇烈。對她來說,廖添丁這種「關心」,根本是看不起她的包裝。她不想要。她現在是能自己站得住的人,不需要誰再替她遮風擋雨,尤其是那種口口聲聲說保護她,實際上卻什麼都沒改變過的男人。
氣得還在冒火的她,眼睛一撇看到手機跳出新訊息通知,手指一滑,看到熟悉的名字,是那位剛一起伴遊過,其中之一的男客戶。
訊息裡是一張截圖,是匯款成功的轉帳證明,金額不小,附帶訊息寫著:「幫我備貨二十五盒,謝啦。」
她一瞬間像被潑冷水,又像吞進一顆蜜糖。嘴角不自覺上揚,打開課程的話術筆記,照著課堂教的那套:「這次下單有達標,我這邊幫你加送三盒膠囊,和五包玻尿酸試用包,還有那個口碑最好的面膜一盒當贈禮。」
不到幾秒,對方回個笑臉貼圖:「妳越來越專業了喔,小老闆。」
她邊回訊息,邊把剛剛廖添丁的對話全刪了。那種話,現在對她來說,一點市場都沒有。現在的她,不是誰的誰,而是能自己報價、自己談單、自己打包、自己賺錢的「品牌代理人」。這才是現實。
處理好訂單後,她轉頭就把廖添丁的對話截圖傳給郭婉婷。訊息才剛送出,郭婉婷立刻回了一個生氣的貼圖,是那種卡通人物雙手叉腰、臉紅氣憤的樣子。下一則訊息直接寫:「他真的很煩欸,妳現在都做得這麼好了,還要被他管喔?」
緊接著她又補一句:「乾脆封鎖他啦,這種一直潑冷水的,有夠影響心情。」
她盯著畫面,嘴角抽動了一下。說不氣是騙人的,但這時她的手已經滑到對話頁面右上角,指尖一按,選項跳出來:「封鎖使用者」。
沒有猶豫,點下去,就像把過去那個總是在她做每個選擇時碎念不休的人,從生活裡切乾淨。沒有告別,也沒有回頭。
心情鬱悶的她,決定來場紓解式消費。現在走進百貨公司,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敢在櫃位邊緣徘徊的小妹,也不用再等魏成發買給她。看到喜歡的包包,價籤一翻幾萬塊,她沒在眨眼的,直接買。全套保養品、彩妝盤、香水禮盒,通通下單,像在丟骰子一樣輕鬆。
這些東西她以前做夢才敢碰的,現在卻變成日常。她習慣不用問價格,只要問「有現貨嗎」。結帳時甚至還會順手幫郭婉婷也買一份,只因為她心情好,想請對方喝個下午茶,順便謝謝她把她帶進這個「有錢人的世界」。
她開始明白什麼叫「錢是自信的來源」,因為當自己有錢的時候,連走路都會不自覺抬頭挺胸,像是身上的骨頭都裝了金條。
記得伴遊結束當晚,郭婉婷還特地傳訊息來關心她,問她第一次伴遊的感覺怎麼樣。卞丹青也沒藏著掖著,只回了句:「還不錯欸,回來沒多久就收到訂單了。」
郭婉婷那頭像是早就料到一樣,笑得很滿意,還回了一句:「我就說吧,那妳想不想再參加下一團?」
像是在邀約什麼同樂會一樣,輕鬆得像是校外教學的行前通知。但她還是沒多想就答應了,一口氣點頭,乾脆得像是在選加皮蛋加油豆腐的滷肉飯。她現在只認一個道理,有錢賺,比什麼都還重要。
自從第一單嘗到甜頭後,她就像開了竅,日子全圍著「業績」、「金流」、「客戶」轉,連學校三不五時也開始請假不去。課本那些東西,她早看破不吃香。賺錢這件事,才是王道。
第二次的伴遊正好落在升高二的暑假,比起上次那趟「畢旅式」行程,這次的內容開始有點不一樣。除了照舊安排景點和住宿,還多了包廂唱歌的環節。
說是唱歌,但誰都知道那不是去當歌星的。只是她還沒察覺這些改變裡藏了什麼,她只知道,有人付錢,就有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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