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週末起了個大早,還特地換上一件白襯衫和西裝褲,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要太像學生。
郭婉婷說上課地點在某棟商業大樓的會議室,電梯門一開,走廊裡就是滿滿一排打扮得體的女生,有人綁著高馬尾、有人畫著精緻全妝,全都穿著一式一樣的白襯衫西裝褲,搭配西裝外套跟高跟鞋,手上還提著文件夾,像要參加什麼企業培訓。
郭婉婷也沒缺席,走在她身邊還順口低聲說:「妳記得微笑,別一臉緊張。」
接著她就像個帶新人報到的主管,熱情地把卞丹青介紹給站在講台前的授課老師。
「這我好姐妹,我保證她以後一定會衝上來的,老師您多照顧她喔。」她笑著說,一邊遞上卞丹青的個人資料。
那位老師點點頭,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一頭俐落的鮑伯短髮,臉上是精緻的妝容,底妝透亮、唇色淡粉,眼妝乾淨有神,彷彿隨時準備拍形象照。
她穿著貼身的襯衫與高腰西裝褲,身型纖細卻不顯柔弱,一走一站都帶著自信幹練的氣場。她沒有多餘寒暄,目光掃過卞丹青後淡淡一笑,語氣溫和卻帶著某種職場訓練過的銳利:「女人要為自己活出價值,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去見見品牌老闆。」
這場景,讓卞丹青心裡一陣亢奮,她不再是飲料店那個手黏糖漿、被客人吼的打工妹,而是有人認證、準備翻身的新代理人。
課程開始前,她沉浸在拍照打卡、標註郭婉婷的儀式感中,標題還打了句「改變從現在開始」。直到上午課程結束,等著外送便當上樓的期間,她滑開手機準備回顧自己動態的讚數,就看到通知欄跳出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廖添丁。
一開始她是心頭一震,像偷吃糖的孩子被發現一樣,驚喜摻雜著不安。他多久沒密她了?她一度以為,這輩子他再也不會開口了。
她心跳加速地點開訊息,想著是不是他終於要低頭、或是要跟她說什麼遲來的在乎。
結果聊天室裡的話像盆冷水直接澆下來。
「別再參加那種課程了。」
「那些沒認證的產品妳最好也別賣,小心出事。」
語氣平淡,沒責罵,卻比罵人更刺。卞丹青的笑意瞬間僵住,手機握在手裡突然變得燙手。
他什麼都沒問,就先否定她。她腦中瞬間浮出郭婉婷那句:「我們這種人,要的是讓自己看起來有價值。」
她盯著廖添丁的訊息,心裡一邊泛起酸楚,一邊也慢慢升起一股不服輸的火。當場開啟品牌的官網,找出那張郭婉婷曾提到過的「地區化驗所檢驗報告」。
她立刻截圖、附連結,本來滿心以為,丟出那張「檢驗報告」就能狠狠反駁廖添丁,證明這不是亂來的,結果反而被他潑了更冰的一桶冷水,而且還不是一般的潑,是那種帶刺刀片的冰塊水。
「這些所謂的檢驗報告,不過就只是『在檢驗當下沒違法』,不是什麼吃了就一定有效、一定安全的保證。」接著他又補一刀:「而且他們檢驗的項目都挑過,挑對自己有利的來,風險的、容易出事的,根本不碰。說穿了,這種檢驗證書,又不是政府認可,只要有錢,誰不能搞一張出來?」
他講得毫不留情,不是在罵產品,是在戳她的盲點。她本來還想回嗆點什麼,卻一時語塞。她不知道哪句話最讓她難堪,是「買得到的證書」,還是「不是政府認可的」。
因為她自己心裡也明白,這些話,她從來沒仔細想過。她只是單純地相信郭婉婷說的那句:「這個圈子很正派,我們有證書,不是亂賣的。」
可現在,證書背後的意義被翻出來,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到底什麼才是真的保證?是那張好看的證書,還是廖添丁講得讓人難堪的現實?
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好想把那張截圖從聊天室刪掉,像是可以假裝自己從沒傳過似的。她的手指還停在螢幕上,還沒來得及跳出聊天室,訊息就那麼赤裸裸地停在畫面正中央。
郭婉婷湊過來,看見那串來自廖添丁的訊息。空氣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一樣,卞丹青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覺得腦子「轟」的一聲,臉紅到快爆炸,像個被抓包偷竊的小賊。
她下意識想開口解釋,嘴巴才剛張開,郭婉婷就先開口,語氣卻意外地柔和:「沒關係啦,有人不相信很正常。」
她甚至笑了笑,拍拍卞丹青的肩膀,用那種帶點關照又帶點暗示的語氣說:「這種人我們也見多了,剛開始誰不是半信半疑的?等妳開始賺到錢,等妳真的生活變得更有質感,他們自然就會閉嘴了。不信的人,不需要去說服,妳只要把自己做好,給他們看就夠了。」
她突然覺得自己剛剛那點懷疑,真的有夠可笑。郭婉婷不但沒有發火,還用那麼溫柔的語氣安撫她,幫她解圍。而且想想,從她開始陷入沈育成的情緒泥淖時,是誰一直在旁邊出主意?是誰陪她聊天,陪她走過那些糾結與傷心?是誰沒有半句責怪,還主動帶她來學東西、找機會?
她沒說出口,但心裡已經做了選擇。郭婉婷是她的好朋友,是在這個新生活裡結交的朋友。比起那些口口聲聲說對她好,卻讓她懷疑、失望的男人,郭婉婷給她的,是陪伴,是方向,是機會。
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停在手機頁面上的對話,然後手指輕輕一滑,把聊天室關掉了。她心裡一陣內疚,竟然剛剛有那麼一瞬間懷疑郭婉婷會不會在利用她。現在的她只想更努力,證明郭婉婷沒有看錯她。也證明她,卞丹青,不是誰都能左右的女生。
又一次,她把廖添丁擱在心後,轉身投入另一個人的懷抱。但這一次,不是為了沈育成那種會慢慢讓人淪陷的假溫柔,而是為了一個看起來實在又真心的閨蜜,郭婉婷。
這不是誰逼她,是她自己想靠近光、想變好,而郭婉婷,就像那盞最貼近她生活的燈,不強不刺眼,卻在她最孤單的時候照亮她前面的路。
她甚至開始替自己找理由。認為廖添丁不了解女生,不懂現在女生也可以賺大錢。從懷疑,到防衛,再到選擇性失明,卞丹青很快就走完所有「放棄一個人」會經歷的過程。只是,這次不是為愛,是為了自己想活得更像樣一點。
可她沒想過,這段選擇,會讓她再也回不去。有些人錯過一次,也許是誤會;但錯過兩次,就是命中註定的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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