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還想著,這次又是為了自己爭一口氣,媽媽應該會像國中那次一樣,稱讚她勇猛、有自己的想法,但這次,媽媽卻只冷冷吐出一句:「活該,誰叫妳不長眼,去跟那種讀書人扯關係?人家有可能會喜歡妳嗎?笑死人。」
說完她還補一槍:「還不如早點跟阿發,嫁過去也省得我操心。」
那語氣像是早就對她放棄的無情評價,像在說一個注定走歪的小孩怎麼都教不會。卞丹青當下只覺得冷,冷得從心口一路麻到指尖。
她不敢吭聲,因為她知道這時候吵回去只會更難聽。而繼父的聲音,已經從廚房傳出來,夾著不耐與火氣,連個轉彎都沒有:「這次又是阿發去喬的啦,不然妳以為妳自己搞得定喔?」
「整天給我搞這些有的沒的,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只會扯後腿。是有多好命,每次出事都有阿發幫妳擦屁股?」
像丟垃圾一樣,把她整個人摔進更低賤的泥巴堆。現在任何反駁只會讓這場辱罵延長,沒人會聽她說話,反正她在這家裡的價值,早就被標了價:多少錢可以賣,誰願意接手。
她抿著嘴,頭低得不能再低,像要把所有委屈都吞進肚子裡,可那口氣怎麼都咽不下去。那瞬間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有些人會想離家出走,不是因為叛逆,是因為那個家,比外面還冷。
有那麼一瞬間,她腦子裡浮現了一個名字,廖添丁。那個總是在她人生最爛的時刻,挺身而出的乾哥。
不管任何時候,只要有人對她不敬,廖添丁是第一個衝出來,像隻炸毛的狼狗,擋在她面前,冷著臉問那些人:「是誰要找我妹麻煩?」
他不是什麼讀書人,更不是什麼好榜樣,可只要她一想到自己什麼都不是的時候,腦海裡就會冒出他的模樣。只要是她的事,他總是「我來處理」。
可是現在,他在哪裡?她看著眼前這個家,耳邊是繼父的罵聲、媽媽的冷眼,一句話都沒有提過要保護她。她突然有點想念廖添丁,想念那個會拍她頭說「不用怕」的他,哪怕他的世界也爛得不像話,但至少,他不曾讓她一個人扛。
那天的事情,她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自己真是愚蠢得可以。
明知道廖添丁一向不愛別人操控,可她卻偏偏信了沈育成那套「測試忠誠」的說法,硬是在爬山的時候假裝迷路,還故意打電話給廖添丁,想看他會不會立刻衝上來救她。
然而電話那頭,出現的女生還直接對她開嗆:「他又不是妳男朋友,妳找他幹嘛?」
她氣得發抖,原以為廖添丁會毫不猶豫掛掉電話衝來找她,結果他卻沒來,連訊息也沒再傳。她等到下山,才狼狽地去飲料店打工,後來他打聽到她打工的場所,還出現在她面前,一臉沒好氣地站著,像是被整得最慘的那個人反而是他。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股氣,像水燒開一樣咕嚕作響。她氣,不只是氣沈育成如今的冷漠,也氣廖添丁當初的遲疑。
她一直以為,自己對他們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可事實根本不是這樣,每次她轉過身,他們身邊永遠不缺別的女人。
在那之後,學校的處分下得又快又重,像是要在最短時間內把他們三人從風頭上掃乾淨一樣。
三人全被記了大過、停學一週,名義上是「給時間反省」,但誰都知道,那是學校急著撇清責任、安撫對方家長的手段。
更諷刺的是,學校還要求他們在一週內繳交千字悔過書,說是要導正價值觀,讓他們認清錯誤。彷彿寫完一篇作文,就能把社會的爛臭洗乾淨一樣。更絕的是,學校還安排輔導老師一對一追蹤輔導直到畢業,說是關心心理狀況,實際上像是在監視犯人,誰不配合,誰就準備被掃地出門,直接開除。
卞丹青本來根本懶得理會。對她來說,教育早在她國小的時候就死透了,這種官方的懲戒騙局,她看得比誰都清楚。但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她竟然還想撐一口氣。不是為了自己,是不想讓沈育成那副「早知道妳會這樣」的眼神看扁她。
消息傳回班上後,氣氛也瞬間變得詭異。有些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對他們開始避而遠之,眼神像在看病人或爆裂物。其中一群原本會稱讚卞丹青的人,現在碰到她會裝作剛好要轉彎。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走遠了。有另一群人開始私下傳訊息安慰她,其中最讓她意外的是,郭婉婷沒生氣。明明她也被牽連進去,卻還主動來找她說話,甚至比以前更親近。
沈育成離她越來越遠之後,郭婉婷變成她生活裡唯一沒變的人。她不會說太多大道理,但會陪她坐著聽她罵、聽她哭,從「我是不是被玩弄了」到「是不是根本沒人會真的愛我」這類連她自己都說膩的問題,郭婉婷竟然都沒嫌煩。
在那一團廢墟般的情感瓦礫堆中,卞丹青第一次有一種感覺,也許這世上還是有人,會選擇留下來陪她撿殘骸。雖然那個人不是她曾經以為的主角,但也是活生生的人,是唯一還在聽她說話的聽眾。
她和郭婉婷的感情,也像被放大燈照著一樣快速升溫。從一開始只是在下課後坐在一起聊天,到後來放學會一起逛街、約去美妝店試色,再到後來,開始穿起一樣的姊妹裝、做一樣款式的美甲,連妝容都搭配得像雙胞胎。
此時的她們坐在一間海景餐廳內,郭婉婷低著頭,指甲一點一點摳著飲料瓶的瓶貼,像在想怎麼開口。她瞄了她一眼,又立刻移開視線,像是怕碰到什麼刺一樣。
「欸,丹青,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問啊。」
郭婉婷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妳現在對沈育成,還有什麼感覺嗎?」
卞丹青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郭婉婷會問得這麼直接。她的眼神從遠方拉回來,嘴角微微動了下,最後還是開口。
「我是不甘心啊,」她說,聲音淡淡的,卻壓著一股說不出的悶氣,「但不是因為沈育成看不起我。」
「我是不甘心,被那個洪芷瑄比下去。」她停頓了一下,接著笑了一聲,笑得很冰冷。「她那種人,成績好、形象乾淨、說話又溫柔,什麼都剛剛好,剛剛好到讓人想吐。可偏偏,這種剛剛好就能讓人家喜歡她,而我這種太用力的,就只能一直被看不起。」
她沒看郭婉婷,只是眼神越來越沉:「我不甘心是輸給她,不是輸給沈育成。沈育成算什麼,他也只是挑了個能讓他媽滿意的人而已。」
如果能靠自己賺錢,她也許就不會被沈育成看不起,也不需要再拿魏成發送來的那些東西,聽著他們的安排。什麼保養品、名牌包、甚至連衣服的款式顏色都幫她挑好,看似貼心,其實全是嘲諷。
她忽然有些覺悟,她其實也可以自己買下來。她這麼想。
郭婉婷眼尖,立刻捕捉到她眼神的變化,語氣也跟著溫柔起來,像哄小孩一樣。
「妳要是有想改變,我其實這邊也有認識的姐姐,現在做的工作收入滿高的。」
卞丹青愣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警戒:「不會又是像我繼父介紹的,酒吧那種吧?」
郭婉婷笑出聲,搖搖頭,故意戳了她一下手臂:「妳當我什麼人啦?那種地方我才不會介紹給我的姐妹。」
她語氣一轉,語速放慢:「是做微商啦,在家吹冷氣、打字拍照跟囤貨就能賺錢。自己進貨自己賣,利潤自己掌控,還不用看人臉色。簡單講,自己就是老闆。」
那幾個詞像是在丹青腦袋裡敲鐘,好像終於有人遞來一張門票,而她只要點個頭,就能逃離被丟來丟去的人生。
「我自己也有在做啦,妳看我帳號那個限動、貼文,不都三不五時有在推產品?妳還以為我家是做這行的吧?」
卞丹青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想起來,的確,她早就看過她的帳號,每隔兩、三天就會發一組自拍配上什麼保健品的介紹文,還會標註一堆什麼逆齡女神、自信源自自己這種話。
她那時還以為,她家裡本來就是那種背景,從小耳濡目染。郭婉婷笑著補一槍:「我賣的都是女人最需要的東西啊,『女神逆齡膠囊』、還有那個超熱銷的『快速瘦身飲』,都是熱賣到缺貨欸。」
她語氣堅定得像在做品牌發表會,語調節奏恰到好處:「這種不是賣產品,是在賣什麼妳知道嗎?賣美麗,賣自信。我們是品牌代理人,不是業務,懂嗎?」
她一邊說一邊拉開自己小包包,從裡頭拿出一瓶粉紅色包裝的小罐子,轉了一下瓶蓋,放在桌上,語氣像導師一樣輕拍她的手背。
「妳長這樣、條件這麼好,要是我,早就自己當老闆娘了。靠男人?那都是沒辦法的時候才退而求其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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