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的腳步一踏進現場,像是一盆冰水潑在所有人的腦門上。他們沒多問什麼,因為也不需要問了。路人的手機畫面早就拍得一清二楚,混亂、叫罵、拉扯、毆打,全都拍進去,甚至還有角度清楚可以看到她那幾個巴掌打得多麼扎實。
一名年輕警察看著畫面時冷笑,嘴邊一句話像刀子一樣甩出來:「又是猴子鬧事喔。」
這句話不只是罵,還像是判刑。他們這些在街頭鬧事的年輕人,在這些穿制服的警察眼裡,根本只是一群沒有教養的社會垃圾。
郭婉婷還想辯解:「是那個賤人先勾引的──」
但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個警察大聲打斷:「夠了啦!你們都幾歲了?這是要上社會新聞的耶。」
警車開道,載著一群問題份子,沿路還有路人指指點點,拿著手機拍他們被押進警局的畫面。
警局裡冷氣開得很強,卻壓不住現場人心浮動的火氣。幾張老舊鐵椅排成一列,一群人像是被丟上來等審判。郭婉婷話最多,滿腔委屈滔滔不絕,彷彿講得越多就越能掩蓋內心的慌張。而矮男則插話配合,邊說邊用手比劃。
只有卞丹青,是沉默的那個。她沒解釋、沒辯駁,也沒抬頭看任何人。
不久後,沈育成他們的班導最先火速趕來,氣喘吁吁的直問警察:「請問能不能先讓我們學生做完筆錄就離開?他們明天還有課要上。」
警察斜眼看他:「等一下,這種情節還想急著回去?現在社會輿論都在等我們怎麼辦這案子耶。」
警察話音剛落,外頭輪胎剎車聲刺耳劃過,兩輛車接連停在警局門口。腳步聲急促地踏進來,混雜著碰撞聲與咆哮。其中的一個怒吼,卞丹青再熟悉不過。
沈育成媽媽的聲音一如記憶裡那樣銳利,幾乎能劃破警局的牆面。她快步衝進來,氣勢洶洶,指尖指向卞丹青,手指顫著,像要從遠距離就把她刺穿。
「妳這種人也配跟我兒子扯上關係?看看妳做的事,害了我兒子不能升學,妳要負責嗎?」她甚至走到沈育成身邊,伸手去搖他的肩膀,語氣像連珠炮一樣急促刺耳。「我早就怎麼告誡你,這種亂七八糟的女生你還跟她有來往?她什麼背景你不知道嗎?從來就不是正經人家出來的!」
沈育成低著頭,沒說話,她卻更激動,聲音越來越大,語氣裡不只是責備,還有羞辱與憤怒的交織。
「你要毀了自己的前途也別拖我下水,像她這種人,能離多遠就離多遠,聽不懂是不是?」
那一瞬間,整個警局裡所有人都沉默了,只剩她單方面的怒斥回音,撞在牆上,再反彈到卞丹青耳朵裡。像是故意要讓她明白,她就是不被歡迎的存在。
至於沈育成的同學洪家豪,和他姐姐洪芷瑄,兩人的家長也氣勢洶洶地怒斥著,指著卞丹青這群人不斷罵:「你們到底有沒有家教?怎麼會在大街上動手?打女生還當理所當然?」
「一群社會邊緣人,拖別人孩子下水!」
正當警局裡火氣快要燒穿屋頂時,卞丹青他們的班導師趕到現場。那一刻,家長們像突然被按下靜音鍵,罵聲戛然而止,只剩喘氣聲和不甘。
導師才剛踏進門,一眼掃過亂成一團的學生和家長,臉色難看,他眉頭一皺,目光轉向卞丹青他們這群人,神情又是無奈又是惱怒,像是撞爛一整天行程的倒楣鬼。
「這是在幹嘛?你們把學校的臉都丟光了知道嗎?」他接著轉向家長連聲道歉,壓低聲音賠笑說些「學生年輕不懂事、我們學校一定會處理」的場面話,才稍微安撫住現場情緒。
說完,他轉回來,眼神像刀子般掃過每個學生,一字一句地說:「你們,等著記大過停學吧。」
「我一定會提告!這是蓄意傷害,我不會放過這些人!」沈育成他媽一臉不屑,根本不理會學校處理這種場面話。
而警察本來也不客氣,邊翻資料邊講:「反正有影像、也有證人,事情怎麼發展,法院自會判斷。」
但他話才說完沒幾秒,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接起來不到一分鐘,他臉色微變,眼神閃爍,話也說得比剛才慢了些:「好,我知道了,我會處理。」
氣氛突然轉向詭異。沈育成他媽手機一震,收到訊息,低頭一看,嘴角抽了抽。
「真是亂七八糟的畜生。」她眼神陰冷,罵了句,隨即語氣大轉彎,「這些未成年啦,法律還是會給他們改過的機會。」
說是這樣說,但她眼裡那股厭惡,卻沒有散去。洪家的家長看了沈媽一眼後,也變得不再咆哮,只皺著眉頭悶悶地說:「算我們家倒楣,別再扯下去了,你們賠償醫藥費就好,我不想浪費時間跟你們瞎耗。」
現場的家長們像突然接到什麼「默契通知」,情緒瞬間冷卻,像全場按下暫停鍵,只剩警察在繼續做筆錄、偶爾敲打鍵盤的聲音。
卞丹青看著這些人有家長在場,互相保護,感覺自己就像路邊垃圾袋旁的流浪狗。他們這邊呢?除了那個班導師喘著氣從車上下來,就沒有人了。她心裡有些酸,也有些笑不出來的苦,同樣是學生,人家的世界就是有大人遮風擋雨。她這群人,連一把傘都沒有。
車窗外是凌晨的路燈與喧囂的城市輪廓,車內氣壓卻低到快凝結成霧。那位班導師,雙手握著方向盤,一路上嘴巴沒停過。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去打人家,還把人打成這樣?你們以為自己是流氓是不是?喔,不對,你們這種本來就是流氓。」
車子一路朝外縣市方向奔馳,他邊開邊罵,聲音高低起伏、氣到咬字都不清楚,「我今天是要幫你們擦屁股?你們當學校是托兒所是不是?出事了就來找老師,老師是你們家保母嗎?」
副駕沒人敢坐,三個人全擠在後座,誰也沒開口,連平常最吵的矮男也只是低頭玩著手指,郭婉婷整張臉貼著窗戶裝睡,卞丹青閉著眼,卻睡不著,耳朵根本沒辦法關掉。
「警察局那幾個家長你們有看到沒?你們有半個家長來嗎?沒有!我一個導師在那邊扛這種事,丟不丟臉?」
他那語氣,已經不只是發洩情緒,而是對這份工作的整個嫌惡。
「我早該知道,這種學校會出什麼學生。」他冷笑一聲,一邊踩油門一邊咕噥,像在自問自答,「要不是為了累積教學經驗,你們以為我會想來這裡?這種地方,正常老師誰會來?」
他罵的不只是事情,連地點、學校、學生通通一起拖下水,彷彿整個環境沒有一個清白的。
「這種學生水準,我看過太多了,嘴硬、行為脫序,一副『全世界都欠他們』的樣子,到底誰該可憐誰啊?」
「學校?學校只會塞學生來給我們扛,出了事還要老師擦屁股。現在是怎樣?我教書還得賠命是不是?」
三人都靜得像石頭,車裡除了老師的怨氣,剩下的就是一種冷冷的、說不上來的空洞感。他們不反駁,不辯解,連眼神都懶得交換。
因為這些話,他們從小聽到大。老師、鄰居、社工、警察,人人都厭惡這種「會惹事」的孩子,可從沒有人真正在乎他們是怎麼長大的。
所以他們早就學會一件事:不要期待。因為如果他們是所謂「正常家庭」出來的孩子,現在根本不會擠在這台車裡,被當成社會垃圾拖去處理。
也不會有那麼多的大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問「怎麼了」,而是直接判他們有罪。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錯的,但從小到大的世界觀早就教會他們一件事:「對或錯,不重要;被欺負的人,不還手才是輸家。」
他們不是沒學過道德課本,只是那些字從沒真正刻進骨子。從他們的生活環境裡學到的,是另一套鐵律:誰先低頭,誰就是狗。誰軟弱,誰就被笑一輩子。
不搶、不罵、不打,就永遠吃虧。所以哪怕他們明知那天的行為會出事,還是選擇一條明知不對的路走到底。
不是因為不知道界線,而是早就不相信界線能保護他們。他們眼中的「對」,早被生活磨到變形;「錯」,反而像種求生技能。
當洪芷瑄那張臉被打紅,他們不覺得愧疚,只覺得自己這次沒輸。當警察來的時候,他們不是怕,是冷眼旁觀,就像在看自己命中注定的劇情一幕幕上演。
直到現在,他們還是走在那條錯誤又熟悉的路上,走得理直氣壯,因為除了這條,他們根本沒別的路。
ns216.73.217.22da2


